一面是其樂融融,一面是空空如也。
兒子百日宴的酒店包間裡,我親手拉扯大的弟弟妹妹們,和我農村趕來的父母,正笨拙地逗弄著搖籃里的孩子。
而另一邊,為岳父家預留的整整三桌酒席,從始至終,沒有一個空椅子被填滿。
妻子林晚通紅著眼圈,在我耳邊用蚊子般的聲音重複著:「他們……他們臨時有事,真的,老公你別多想。」我夾起一塊燒肉,平靜地放進她碗里,點了點頭,沒有戳穿她。
那一刻,我心底的某個東西,碎了。
半年後,這份破碎,會被我重新拼湊成一份「大禮」,在岳父八十大壽的宴會上,親手奉上。
01
「來,小寶,看舅舅這兒!」我剛大學畢業的妹妹陳晴,正舉著一個撥浪鼓,賣力地想吸引搖籃里侄子的注意力。
我剛滿百天的兒子陳知,似乎並不買帳,小嘴一撇,眼看就要哭出來。
「哎喲我的小祖宗,可不敢哭。」我媽連忙從座位上起身,小心翼翼地把孫子抱起來,用一種帶著鄉土氣息的音調哼著不成曲的歌謠。
我爸陳建國坐在主位上,這位一輩子在田埂上跟泥土打交道的男人,今天特意穿上了我給他買的深色夾克,只是那雙布滿老繭的手,侷促地不知該放在哪裡。
他看著被我媽抱在懷裡,漸漸安靜下來的孫子,溝壑縱橫的臉上,總算露出了一絲笑容。
「哥,林晚姐的爸媽他們……大概幾點到啊?」陳晴放下撥浪-鼓,湊過來小聲問我,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包間門口,又掃過那三張從桌面到椅套都嶄新得有些刺眼的空桌,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沉沉地墜了一下。
「快了,路上堵車。」我面不改色地回答,聲音平穩得連自己都有些意外。
這是林晚一個小時前給我的說辭。
半個小時前,她說他們車在路上出了點小剮蹭,人沒事,正在等交警。
十分鐘前,她手機里傳來小舅子林輝咋咋呼呼的聲音:「姐,爸高血壓犯了,媽正給他找藥呢,我們今天去不了了啊,你跟陳陽說一聲,紅包我回頭微信發他!」
電話掛斷後,林晚的臉色白得像一張紙。
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眼裡的慌亂和祈求幾乎要溢出來。
最終,是我先移開了目光。
「沒事,爸身體要緊。」我對她說,「跟我們家裡人解釋一下,他們能理解。」
我確實對我的家人解釋了。
我說岳父身體不適,岳母和小舅子在醫院陪著,其他親戚因為這個變故,也都沒心情過來了。
我的父母和弟妹們果然紛紛表示理解,還一個勁兒地讓我打電話問候。
我裝模作樣地走到走廊,撥通了岳父的電話,響了很久,無人接聽。
我又撥給岳母,直接被掛斷。
我知道,他們根本沒病,也沒出任何事故。
他們只是,不想來。
從我和林晚決定結婚那天起,他們就沒給過我一天好臉色。
我是從農村考出來的,沒背景,沒家底,在市檔案局捧著一個餓不死也發不了財的鐵飯碗。
而在他們看來,他們開公司的女兒,值得更好的人家。
可林晚堅持要嫁給我。
婚禮上,岳父親自上台致辭,通篇都在講他的女兒多麼優秀,培養她花了多少心血,最後只用一句「希望這位年輕人好自為之」結束了對我的全部祝福。
台下,我那些淳樸的家人,聽得一臉茫然。
婚後,我們住在林晚的婚前房裡。
岳母每周都會來一次,美其名曰「幫我們打掃衛生」,實際上是檢查冰箱裡的食材夠不夠新鮮,陽台的衣服是不是名牌,以及我有沒有「照顧好」她的寶貝女兒。
每一次,她都會在臨走時,狀似無意地提起:「小陳啊,男人還是要有自己的事業。總住在我們家小晚的房子裡,外面人說閒話不好聽。」
我只是笑笑,從不反駁。
我以為,有了孩子,一切都會不一樣。
陳知出生那天,他們確實來了醫院,但只是隔著玻璃看了一眼,說了句「怎麼這麼皺」,就匆匆離開。
岳母甚至沒問林晚一句是順產還是剖腹產。
而今天,我兒子的百日宴,他們用最沉默,也最決絕的方式,表明了他們的態度。
「哥,菜都快涼了,要不……我們先開席?」弟弟陳默看我臉色不對,小心翼翼地提議。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酸澀和屈辱,擠出一個笑容:「好,不等了,我們自己吃!來,爸、媽,大家動筷子!」
我舉起酒杯:「今天是我們家陳知的好日子,謝謝爸媽,謝謝弟弟妹妹們大老遠趕過來。我敬大家一杯!」
「一家人,說這些幹嘛!」我爸難得豪氣地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酒席的氣氛,在我的刻意帶動下,漸漸熱絡起來。
弟弟妹妹們講著學校和工作里的趣事,父母則圍著孫子,怎麼也看不夠。
林晚一直沉默著,低頭小口地扒著飯,幾乎不怎麼夾菜。
我看到她的眼淚,一滴一滴,砸進面前的白瓷碗里,悄無聲息。
我心裡不是不疼。
她是我的妻子,是我孩子的母親。
她此刻的為難和傷心,比任何人的嘲諷都更讓我難受。
可我知道,我不能發作。
在這裡發作,只會讓我自己的家人跟著難堪,讓這場本就殘缺的宴席,變成一場徹頭徹尾的鬧劇。
宴席結束,我送家人去車站。
臨走前,我媽拉著我的手,往我口袋裡塞了一個鼓鼓囊囊的紅包,那是她和爸攢了很久的養老錢。
「陽子,別怪親家。城裡人,規矩多,興許是真有事。你在人家那邊,要多擔待,對小晚好一點。夫妻倆過日子,比什麼都強。」她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擔憂。
我鼻子一酸,用力點了點頭:「媽,我知道。」
送走家人,我一個人在深夜的站台上站了很久。
城市的霓虹在我眼中明滅,像一個個無聲的嘲諷。
回到家,林晚已經把孩子哄睡了。
她坐在沙發上等我,眼睛還是紅腫的。
「老公,對不起。」她一開口,聲音就哽咽了,「我爸媽他們……他們太過分了。」
我脫下外套,在她身邊坐下,沒有說話。
「我跟他們吵了一架,」她抓著我的胳rec,「我罵了他們,我說他們要是不認你,就別認我這個女兒!」
「然後呢?」我平靜地問。
「他們……他們把我電話掛了。」林晚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我抽出一張紙巾,遞給她,動作輕柔地幫她擦掉眼淚。
「別哭了。」我說,「哭了對眼睛不好。快去睡吧,明天還要上班。」
她愣愣地看著我,似乎沒想到我會是這麼平靜的反應。
在她預想中,我或許會大發雷霆,或許會冷嘲熱諷,但絕不是現在這樣,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深水。
「陳陽,你……你不生氣嗎?」她試探著問。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面有愧疚,有痛苦,也有我熟悉的、從小被保護得很好的天真。
她不懂,有些羞辱,是無法通過吵一架來解決的。
我笑了笑,搖了搖頭:「不生氣。快去睡吧。」
她遲疑地站起身,一步三回頭地走進了臥室。
我獨自坐在黑暗的客廳里,許久未動。
我知道,從今天起,有些事情,必須由我親手來做個了斷了。
我不是聖人,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踩在腳下,我也會疼,會恨。
只是我的反擊,不會是歇斯底里的爭吵。
我是市檔案局的一名檔案研究員。
我的工作,就是從故紙堆里,尋找被時間掩埋的真相。
我忽然覺得,我或許可以利用我的專業,為岳父一家,也為我自己,好好地尋找一下「根源」。
02
第二天回到單位,我破天荒地沒有立刻投入手頭關於本市「老字號商鋪變遷史」的課題研究。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的電腦螢幕亮著,但我卻打開了市地方志的內網資料庫。
這是一個龐大而駁雜的系統,收錄了這座城市從建國初期到現在的各種檔案、記錄和文獻。
我的同事,也是我的師傅,老張,端著一個泡著濃茶的搪瓷缸子從我身後經過,看了一眼我的螢幕,有些訝異。
「小陳,轉性了?怎麼對民國時期的戶籍檔案感興趣了?」
我笑了笑,隨口應付道:「查點資料,課題里需要一些旁證。」
老張「哦」了一聲,也沒多問,晃晃悠悠地回了他的座位。
他是局裡的老油條,對這些年輕人的「學術好奇心」早已見怪不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