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三十年前的一張電費單,到上個月的那瓶茅台酒的市場價截圖,時間線清晰,邏輯鏈完整。
周建斌本人,在法官的質詢下,面如死灰,汗流浹背。
當法官問他,對於帳單上「1998年5月,被告以給其外甥購買升學禮物為由,向原告借款三千元,至今未還」這一條目,有何異議時,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終只能承認:「是……是有這麼回事……」
而另一場關於墨蘭賠償的官司,則更具戲劇性。
周建斌的大哥周建國,在法庭上依舊撒潑耍橫,堅稱一盆花不可能值三萬,說我是敲詐勒索。
我的律師,當庭出示了我那盆墨蘭的品種鑑定證書、購買記錄,以及那個紫砂花盆的拍賣行證書。
然後,他又傳喚了一位證人——中國蘭花協會的一位資深鑑定專家。
專家在法庭上,通過照片,詳細闡述了「企黑」這一品種的珍稀程度和市場價值,並明確表示,考慮到其品相和開花狀態,三萬元的估價,是「非常保守」的。
那一刻,周建國的臉,比他腳下的地板磚還要白。
最終的判決,毫無懸念。
法院判決,准予我與周建斌離婚。
婚內財產分割,支持我的訴求,周建斌名下那百分之五十的房產份額,作價一百八十萬元,用於抵償他拖欠我的那一百七十三萬餘元。
抵償之後,剩餘的六萬餘元,作為現金,由我支付給他。
換句話說,這套我們「共同」擁有了三十年的房子,現在,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屬於我一個人了。
而周建國,則被判決賠償我財產損失三萬元。
判決生效後十日內付清,否則,法院將對其名下唯一的財產——他在老家的那棟自建房,進行強制拍賣。
當我從律師口中聽到這個結果時,我正在畫一幅落日。
最後一抹餘暉沉入大海,天空呈現出一種瑰麗的紫紅色。
我放下畫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
然而,我沒想到,周建斌的瘋狂,才剛剛開始。
他輸掉了官司,輸掉了房子,輸掉了一切。
一個被逼到絕境的懦夫,往往會做出最極端的事情。
判決生效的第二天,我的律師給我打來了緊急電話,他的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林女士,你現在必須立刻提高警惕,注意人身安全!周建斌……他可能要去找你了!」
「他怎麼知道我在這裡?」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查了你的信用卡消費記錄!」律師的聲音急促,「他剛剛給我打電話,說……說他活不了,也要拉著你一起死!他已經買好了去三亞的機票!」
08
律師的電話像一塊巨石,猛地砸入我剛剛平靜下來的生活。
「他什麼時候的航班?」我的聲音異常冷靜,多年的審計工作訓練出的危機處理能力,在這一刻瞬間被激活。
「今天下午三點!林女士,你千萬不要一個人待著,立刻報警!或者去一個他找不到你的地方!」律師的聲音里滿是焦急。
我掛了電話,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現在是中午十二點。
還有三個小時。
報警?
我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
周建斌只是言語威脅,並沒有實際行動,即便報警,警方也無法在他落地前採取任何強制措施。
躲起來?
三亞就這麼大,一個存心要找你的人,總能找到蛛絲馬跡。
我的大腦飛速運轉。
恐懼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激起的、冰冷的鬥志。
林馥,你連三十年的爛帳都能算清,難道還對付不了一個走投無路的瘋子?
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人來人往的沙灘,一個計劃迅速在腦中成型。
我首先給我的國畫老師,那位退休的美院教授,打了個電話。
「陳教授,是我,林馥。想請您幫個忙。我有個朋友,對您的畫非常仰慕,他今天下午會到三亞,我想請您出面,和他見個面,聊聊藝術。當然,不會讓您白忙,我會支付給您一筆豐厚的諮詢費。」
陳教授是個爽快人,一聽有「知音」,立刻答應了。
我們約好了見面的時間和地點——下午四點,就在我公寓樓下的那家露天咖啡館。
接著,我撥通了公寓物業安保部的電話。
「我是18棟A座的業主林馥。我需要僱傭兩名專業的安保人員,今天下午三點半到五點,在我公寓附近的咖啡館進行便衣安保。要求是,身手好,反應快,看起來像普通遊客。酬勞按小時計算,我出雙倍。」
物業經理雖然有些驚訝,但看在雙倍酬勞的份上,立刻去安排了。
最後,我打開了我的筆記本電腦,調出了周建斌的全部個人信息。
他的身份證號、手機號、甚至他最常用的幾個社交媒體帳號。
這些,都靜靜地躺在我那個加密的家庭檔案里。
我曾經以為,這些信息永遠都不會再被用到。
我用一個臨時的虛擬號碼,註冊了一個新的微信帳號,頭像換成了一個溫柔賢惠的中年女性圖片,暱稱改成了「海邊的風」。
然後,我通過「附近的人」功能,開始搜索。
下午三點半,周建斌的航班準時降落。
他幾乎是立刻就打開了手機,給我撥打了電話。
我沒有接,直接掛斷。
很快,他發來一條歇斯底里的簡訊:「林馥!我知道你住在哪!海棠灣,對不對?你給我等著!我今天不把你從樓上扔下去,我就不姓周!」
我看著簡訊,冷笑一聲。
然後,我用那個叫「海邊的風」的微信帳號,向他發出了一個好友申請。
申請語是:你好,看你頭像是來三亞旅遊的嗎?
一個人?
以周建斌此刻的心態,一個主動送上門的、看似溫柔的陌生女人,對他而言,就像沙漠裡的一杯水,足以讓他暫時忘記原本的目的。
他渴望傾訴,渴望得到同情,渴望向別人展示自己是多麼的「無辜」和「受害」。
果然,不到一分鐘,他通過了好友申請。
「你好。」他回復得很快。
「一個人來三亞玩嗎?心情好像不太好哦。」我用一種善解人意的語氣,開始了我的「表演」。
下午四點,海棠灣的露天咖啡館。
我坐在一個不顯眼的角落,戴著寬檐帽和墨鏡,遠遠地觀察著。
陳教授已經到了,正坐在我們約好的那一桌,悠閒地品著咖啡。
在他身後不遠處,兩名身穿沙灘褲和花襯衫、肌肉結實的壯漢,正裝作遊客,一邊喝著可樂,一邊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他們是物業派來的安保。
周建斌出現了。
他比我記憶中憔悴了許多,頭髮花白,眼窩深陷,身上那件皺巴巴的襯衫,還是我以前給他買的。
他一邊走,一邊 nervously地看著手機,顯然正在和我那個「海邊的風」聊天。
我給他發了最後一條信息:「我看到你了,穿著藍色格子上衣的那位。我朋友在那邊等你,白頭髮的老先生。你先跟他聊,我有點事,馬上就到。」
周建斌抬起頭,看到了氣定神閒的陳教授,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您好,是……是陳教授嗎?」他試探著問。
陳教授抬頭,露出了和藹的微笑:「啊,你就是林馥的朋友吧?快請坐。」
周建斌坐了下來,神情依舊有些將信將疑。
陳教授不愧是搞藝術的,非常健談,他從天氣聊到三亞的風土人情,又自然而然地聊到了國畫藝術。
周建斌顯然對這些不感興趣,他幾次三番地想打斷,想問「海邊的風」什麼時候到。
但陳教授總能用他豐富的學識和閱歷,將話題巧妙地引開。
就在這時,我安排的「好戲」上演了。
一個打扮得花枝招展、身材豐腴的女人,突然衝到他們的桌前,一把揪住周建斌的衣領,聲嘶力竭地哭喊起來:
「好啊!周建斌!你個沒良心的!你不是說你老婆對你不好,要跟她離婚娶我嗎?你不是說來三亞是來找我的嗎?怎麼還跟別的老頭子在這裡喝咖啡?你是不是又在騙我!」
周建斌整個人都懵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完全陌生的女人,結結巴巴地說:「你……你誰啊?我不認識你!」
「不認識我?」女人哭得更凶了,她從包里掏出一沓微信聊天記錄的列印件,狠狠地摔在桌子上,「你看看!這是什麼!你前天還叫我『寶貝』,說要給我買房買車!
今天就翻臉不認人了?
你這個騙子!
渣男!」
那份聊天記錄,自然是我偽造的。
我用周建斌的頭像和暱稱,和我另一個小號,自導自演了一出「婚外戀」的戲碼。
咖啡館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來。
陳教授也愣住了,他驚訝地看著周建斌,眼神里充滿了鄙夷。
周建斌百口莫辯,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想推開那個女人,但女人死死地纏著他,一邊哭一邊捶打他的胸口。
「大家快來看啊!這個男人騙財騙色啊!」
就在場面最混亂的時候,我安排的兩名安保人員,「恰到好處」地走了上來。
他們裝作見義勇為的路人,一把將周建斌和那個女人隔開。
「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其中一個安保沉聲說道,他的手像鐵鉗一樣抓住了周建斌的手腕。
「他騙我!他是個騙子!」女人繼續哭喊。
而這一切,都被我用手機,在遠處清晰地錄了下來。
我看著那個狼狽不堪、被眾人指指點點的男人,那個曾經在我面前作威作福、不可一世的男人,如今就像一條喪家之犬。
我收起手機,轉身,悄然離去。
周建斌,你想毀了我?
我偏要讓你,身敗名裂。
09
那場精心策劃的鬧劇,成了壓垮周建斌的最後一根稻草。
第二天,我的律師就收到了對方律師的電話,表示周建斌願意無條件接受之前的所有判決,並懇求我方不要將那段在咖啡館拍攝的「視頻」泄露出去。
他那個「被騙財騙色的婚外情人」的鬧劇,雖然是假的,但在那個小小的圈子裡,已經足夠讓他社會性死亡。
他怕了,徹底地怕了。
他終於明白,跟我這個玩了一輩子證據和邏輯的人斗,他沒有任何勝算。
我同意了。
我的目的不是要毀掉他的人生,我只是要拿回本該屬於我的一切,並且,讓他為他的愚蠢和狂妄,付出應有的代價。
鬧劇過後,周建斌像一隻斗敗的公雞,灰溜溜地回了他的老家。
據說,他回去後大病了一場。
他大哥周建國,為了保住老家的房子,東拼西湊,最終還是把那三萬塊錢的賠償款打到了我的帳上。
至於周家的其他人,在失去了周建斌這個「城裡靠山」之後,也偃旗息鼓,再沒敢來騷擾我。
世界,終於清凈了。
法院的判決正式生效後,我委託律師處理了房產過戶的所有手續。
那本鮮紅的房產證上,只剩下「林馥」一個人的名字。
我還一次性支付給了周建斌那六萬多塊錢。
我一分都不想多占他的,我只是要一個絕對的、純粹的「公平」。
律師問我,市裡那套房子,打算如何處理。
是賣掉,還是出租?
我想了想,說:「先空著吧。」
我在三亞繼續住了半年。
那半年,是我人生中最輕鬆、最自由的時光。
我的國畫進步飛快,陳教授說我的畫里,開始有了「海風的味道」。
我考取了開放水域潛水員證書,能下潛到海底十八米深處,看沉船和海龜。
我的皮膚被曬成了健康的小麥色,人也比以前豐腴了一些,朋友們都說,我看起來比以前年輕了十歲。
期間,弟弟林馳來看過我一次。
他小心翼翼地問我,以後有什麼打算。
「一個人在三亞,也挺孤單的吧?要不……搬來和我住?」
我笑著搖了搖頭,指著窗外無邊無際的大海:「孤單?小馳,你看這海,多大啊。心要是大了,就不會覺得孤單了。」
半年後的一個清晨,我突然萌生了一個想法。
我想回去了。
不是回到過去的生活,而是回去,看一看那個屬於我自己的家。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買了一張機票,飛回了那座我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城市。
我站在那套房子的門前,用鑰匙打開了門。
屋子裡的一切,還保持著我離開時的樣子。
只是因為長期無人居住,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塵。
沒有了周家人的喧鬧,沒有了周建斌的存在,這個房子顯得格外空曠、寧靜。
陽光透過客廳的窗戶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我慢慢地走著,撫摸著熟悉的牆壁、沙發、書櫃。
這裡的一切,都曾是我和周建斌AA制的「共同財產」。
但現在,它們只屬於我。
我走進書房,那盆被毀掉的墨蘭殘骸早已被清理乾淨,只留下一個空蕩蕩的角落。
我站了很久,心裡有些悵然,但更多的,是釋然。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我在房子裡待了一個下午,什麼也沒做,只是靜靜地坐著,感受著這份失而復得的、完全屬於我自己的寧靜。
傍晚,我接到了陳教授的電話。
「丫頭,跑哪兒去啦?你的畫,拿去參加省里的一個青年美展,得了個三等獎!獎金有五千塊呢!」
我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陳教授,我都這把年紀了,還青年美展?」
「藝術面前,人人都是青年!」陳教授在電話那頭哈哈大笑,「評委們都說,你的畫,有一種『破而後立』的生命力。
他們都想見見你這個作者呢。」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漸漸亮起的萬家燈火,心裡忽然有了一個決定。
我給律師打了個電話。
「王律師,麻煩你個事。幫我聯繫一下,我想把我名下這套房子,捐贈給市婦女兒童保護基金會。」
電話那頭的王律師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鐘,才用一種難以置信的語氣問:「林女士……您確定嗎?這套房子,現在市價超過三百五十萬……」
「我確定。」我平靜地說,「幫我辦個定向捐贈。我希望這套房子,能被改造成一個臨時庇護所,專門為那些在婚姻中遭受不公、無家可歸的女性,提供一個臨時的、安全的落腳點。」
我為了這個「家」,算計了半輩子,鬥爭了半輩子。
現在,我拿回來了。
但我發現,我好像也不再需要它了。
與其讓它空置,不如讓它去幫助更多像曾經的我一樣,被困在「家」的牢籠里的女人們。
這,或許才是它最好的歸宿。
10
捐贈手續辦得出乎意料的順利。
當我簽下最後一份文件,將那套承載了我三十年喜怒哀樂的房產,徹底從我生命中剝離出去時,我沒有感到一絲一毫的不舍,反而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
就像一個長跑運動員,終於衝過了終點線,可以將身上所有的負重都卸下了。
婦女兒童保護基金會為我舉辦了一個小型的捐贈儀式。
我拒絕了所有媒體的採訪,只在儀式上簡單地說了幾句話。
「我希望這個地方,能讓一些姐妹明白,『家』,不應該是一個互相消耗、計算得失的戰場,而應該是溫暖的港灣。
如果它不再溫暖,那我們任何時候,都有權利和勇氣,選擇離開,去尋找屬於自己的那片海。」
儀式結束後,基金會的主任,一位幹練的女士,緊緊握著我的手,眼眶有些發紅。
她說:「林女士,您知道嗎?您捐贈的不僅僅是一套房子,更是希望。」
我笑了笑。
我給自己的,又何嘗不是希望呢?
處理完這一切,我回到了三亞。
我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每天畫畫、潛水、逛市集,悠然自得。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我的心,變得更加開闊,也更加柔軟。
那筆三萬元的賠償款和五千元的獎金,我一分沒留,都以匿名的形式,捐給了本地的海洋環保組織。
錢這個東西,我算了一輩子,也掙了一輩子,但直到現在我才明白,它的意義,不在於擁有多少,而在於,你用它來做了什麼。
一天,我正在海邊寫生,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找到了我。
是周建斌的弟媳,那個曾經也住在我家裡,但始終沉默寡言的女人。
她比上次見面時蒼老了許多,神情也滿是怯懦。
她找到我,不是來為周家出頭,而是來求助的。
她說,周建斌回去之後,性情大變,整日酗酒,怨天尤人。
他的大哥周建國,因為賠了三萬塊錢,一直懷恨在心,兄弟倆三天兩頭地吵架,甚至動手。
前幾天,周建斌喝多了,和他大哥打了起來,失手把他大哥的腿給打斷了。
現在,周建國躺在醫院,非要讓周建斌賠一大筆錢,不然就要去告他,讓他坐牢。
「大嫂……不,林姐。」她哭著對我說,「我們家實在是沒辦法了。建斌他……他現在就是個廢人。我們都勸不住。我想來想去,這世上,可能只有您的話,他還能聽進去一兩句。求求您,跟他通個電話,勸勸他吧。不然,我們這個家,就真的散了。」
我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海風吹起我的長髮,眼前是碧波萬頃,海鷗翔集。
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周建斌用「親情」綁架了我半生,最終,他自己也被這所謂的「親情」反噬,拖入了深淵。
我看著眼前這個可憐的女人,她也是那個腐朽家庭的受害者,一輩子都在為男人、為孩子、為那個所謂的「家」而活,從未有過自己。
我沉默了很久,最終,還是拿出了手機。
我沒有打給周建斌,而是打給了我的律師。
「王律師,是我。我想以個人名義,為周建斌請一位辯護律師,處理他和我前大伯子的傷害糾紛案。費用我來出。請你找一位最擅長處理這種家庭糾紛的律師,原則是,依法辦事,不偏不倚,給他一個最公正的結果。」
然後,我對那個女人說:「我不會勸他。他的人生,該由他自己負責。但我會為他請律師。這是我作為……一個認識了他三十年的人,為他做的最後一件事。從此以後,我與你們周家,再無任何瓜葛。」
女人千恩萬謝地走了。
我收起畫架,獨自一人,沿著沙灘,慢慢地往回走。
夕陽將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不知道,等待周建斌的,將是怎樣的法律制裁。
我也不關心,周家的那一地雞毛,最終會如何收場。
我只知道,我,林馥,一個五十六歲的女人,在經歷了半生精密的計算和一場徹底的割裂之後,終於學會了如何與自己、與世界和解。
我的面前,是星辰大海。
我的身後,再無牽掛。
這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