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馥,今年五十五歲,剛剛從國企審計的崗位上退下來,一萬二的退休金讓我的晚年生活有了足夠的底氣。
我的丈夫周建斌,比我早兩年退休,退休金三千。
我們結婚三十年,恪守著最嚴格的AA制,從一滴醬油到一套房產,都算得清清楚楚。
我以為這便是我們之間最牢固的契約,直到他沒和我商量,就將老家的八個親戚接進了我們共同持有產權的家裡。
那一刻我才明白,三十年的帳,原來只是我一個人的帳。
01
晚飯的餐桌被不成比例地拉長,拼接上了一張摺疊桌,才勉強塞下這滿滿一屋子的人。
空氣里瀰漫著濃郁的蒜蓉、汗味和一種陌生的、屬於鄉土的煙火氣,將我精心養護的蘭花香氣沖得七零八落。
周建斌坐在主位,滿面紅光,他正用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慷慨激昂,向他的大哥、三姐、四哥、五嫂以及他們各自帶來的孩子們,描繪著這座城市的繁華。
「……以後,這就是咱們自己的家!別客氣,就當是回了老家!」他大手一揮,瓷碗里的白酒晃蕩出來,灑在纖塵不染的橡木地板上,留下一個刺眼的油漬。
作為家裡唯一的「外人」,我,林馥,沉默地扒拉著碗里幾乎沒動過的米飯。
我的左手邊,是周建斌的侄子,一個十七歲的少年,正戴著耳機,一邊打遊戲一邊用腳有節奏地磕碰著我的椅子腿。
我的右手邊,是他三姐家的女兒,正用我那套專門用來喝下午茶的骨瓷杯,喝著她媽剛用開水沖泡的速溶咖啡,廉價的香精味讓我太陽穴一陣陣發緊。
三十年了。
我和周建斌的家,從未如此「熱鬧」過。
從結婚第一天起,周建斌就鄭重地跟我提出了AA制。
他來自貧困的農村,是全家唯一的大學生,自尊心極強。
他說,他不想被人說是「吃軟飯」,男人要有骨氣。
我同意了。
那時候,我在國企做財務,他在一家效益平平的單位做技術員,我的工資是他的兩倍。
我欣賞他的「骨氣」。
於是,我們的生活被一把精準的標尺切割開來。
水電燃氣,一人一半。
買菜做飯,輪流坐莊,誰買的菜誰付錢。
就連沙發的磨損,我們都曾半開玩笑地計算過,按照各自的體重和使用頻率來分攤更換費用。
這套一百四十平的房子,首付是我出的,他負責了裝修,後續的房貸,我們嚴格按照一人一半的比例,共同償還了二十年。
房產證上,是我們兩個人的名字。
我以為這種涇渭分明,能換來彼此的尊重和井水不犯河水的安寧。
我甚至習慣了這種近乎冷酷的公平,並將其視為一種現代婚姻的典範。
我們沒有孩子,這是我們早就達成的共識,這讓我們的AA制執行得更加徹底。
「小馥,愣著幹什麼?給你侄子夾塊排骨啊。」周建斌的母親,那個名義上由兄弟幾個輪流贍養,實際上卻在我家住了最久的婆婆,用筷子敲了敲碗沿,語氣裡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
我抬起頭,對上一桌子探究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審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勝利者的輕蔑。
他們仿佛在看一個被攻占了領地的失敗者。
我扯了扯嘴角,夾起一塊排-骨,放進那個少年油膩的碗里。
少年頭也沒抬,嘴裡嘟囔了一句「不吃薑」,便用筷子將那塊肉撥到了一邊。
周建斌的臉上有些掛不住,他呵斥道:「小軍!怎麼跟你嬸嬸說話的?」
「二叔,沒事。」我淡淡地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口深井,「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口味。」
我的平靜,似乎讓周建斌鬆了口氣。
他立刻轉移話題,繼續向他的親人們吹噓他退休後的「愜意生活」。
他絕口不提他的退休金只有三千,只說現在日子舒坦,有大把的時間。
他說,接大家來,就是為了享福。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這個男人,三十年來,為了幾塊錢的電費跟我爭得面紅耳赤;這個男人,在我生病住院時,會拿著計算器,一筆一筆地核對我應該承擔的藥費;這個男人,甚至在我父親去世時,送上的花圈錢,都事後提醒我記得「轉帳」。
就是這樣一個男人,如今卻像一個慷慨的君主,將我們共同的家,變成了他家族的封地。
飯後,客廳被占領了。
電視里放著震耳欲聾的鄉土電視劇,幾個半大的孩子在沙發上追逐打鬧,將我的抱枕扔在地上踩踏。
周建斌的三姐,那個叫周建紅的女人,正毫不客氣地走進我的主臥,拉開我的衣櫃。
「哎喲,弟妹,你這衣服料子真好,得不少錢吧?」她拿起我一件真絲連衣裙,在自己身上比划著,渾然不覺她剛擇過蒜的手指,在衣領上留下了淡淡的污漬。
我走過去,關上衣櫃門,動作輕柔但堅定。
「三姐,這是我的房間。」
周建紅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她拉著一張臉走出房間,對著客廳嚷嚷:「建斌!你看看你媳婦!這是什麼態度!我們才來第一天,就給我們臉色看!是不是嫌棄我們是農村來的?」
一瞬間,所有的聲音都靜止了。
八雙眼睛,十六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
周建斌的臉色漲成了豬肝色,他快步走到我面前,壓低了聲音,用一種我從未聽過的、帶著狠勁的語氣說:
「林馥!你今天是要幹什麼?我把家裡人接來,是看得起你!你別給我不知好歹!」
我看著他扭曲的面孔,三十年的委屈與荒謬,在這一刻,如同火山噴發前的岩漿,在我的胸腔里劇烈翻滾。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然後,我笑了。
那是一個極其輕微的,幾乎看不出弧度的笑容。
「好。」我說,「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
這三十年的AA制,不過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他用「公平」作餌,讓我心甘情願地承擔了一切,卻將「家人」的定義,牢牢地攥在他自己的手心裡。
我的家,不是他的家。
他的家,卻是我的家。
02
那一夜,我是在書房的摺疊床上度過的。
主臥被周建斌讓給了他年邁的母親和他大哥,理由是主臥有獨立衛生間,方便老人家起夜。
他宣布這個決定時,沒有看我一眼,仿佛那張我們睡了二十年的床,以及那個我親自設計、貼滿了我喜歡的淡藍色瓷磚的衛生間,都與我無關。
隔著一扇門,我能清晰地聽到客廳里傳來的喧譁。
電視聲、划拳聲、孩子們的尖叫聲,還有周建斌那不時爆發出的、帶著炫耀意味的爽朗大笑。
這些聲音像一把把粗糙的銼刀,反覆打磨著我緊繃的神經。
我躺在狹窄的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這間書房,是我個人的空間。
牆上掛著我年輕時去各地審計出差時買回來的掛畫,書架上整齊地排列著從《會計法》到《國際審計準則》的專業書籍,還有我喜歡的幾位作家的全集。
這裡的一切,都刻著我的名字——林馥。
三十年來,我一直以為,我和周建斌的關係,就像這套房子裡的兩個獨立房間,有清晰的邊界,互不打擾,但也共同構成了一個完整的「家」。
現在我才發現,我的房間堅固,他的房間卻是一片可以無限延伸的沼澤,隨時準備吞噬我的一切。
凌晨兩點,喧鬧聲終於漸漸平息。
我聽到周建斌躡手躡腳地走進書房,身上帶著一股濃重的酒氣和飯菜的混合味道。
他似乎以為我已經睡著了,動作很輕,摸索著想在我旁邊的空地上打個地鋪。
「建斌。」我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的身體猛地一僵,像被當場抓獲的竊賊。
「還沒睡?」他乾巴巴地問。
「睡不著。」我坐起身,打開了床頭的小夜燈。
昏黃的光線下,我能看到他臉上未褪的酒紅和一絲掩飾不住的尷尬。
「我想和你談談。」
「有什麼好談的?」他似乎預感到了什麼,語氣變得不耐煩起來,「我家裡人好不容易來一趟,你能不能別整天拉著個臉?讓他們看見了,還以為我周建斌在家裡沒地位,讓你受了多大委屈呢!」
「委屈?」我重複著這個詞,覺得有些好笑,「我沒有受委屈。我只是想確認一下,大哥他們,這次打算住多久?」
「什麼叫住多久?」周建斌的音量瞬間拔高,但又立刻壓了下去,警惕地看了一眼房門,「這是我家,我讓他們住多久就住多久!林馥,你別忘了,這房子也有我的一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