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忘。」我平靜地看著他,「我只是想提醒你,根據我們三十年前的約定,所有非核心家庭成員的到訪,產生的額外開銷,應由邀請方全權負責。這次大哥、三姐他們一共八個人,從今天開始,他們的食宿、水電、以及可能產生的一切費用,都應該由你來承擔。這沒問題吧?」
我刻意將「邀請方」三個字咬得很重。
周建斌的臉色瞬間變得非常難看,像吞了一隻蒼蠅。
他大概沒想到,在這種「親情」泛濫的時刻,我會跟他算這種「無情」的帳。
「林馥!你……你還有沒有人情味?」他氣得嘴唇都在哆嗦,「那是我親哥親姐!是我媽!他們來兒子家、弟弟家住幾天,你還要算錢?傳出去我的臉往哪兒擱?」
「臉面是你的事,規矩是我們的事。」我從床上下來,走到書桌前,打開了我的筆記本電腦,調出了一個加密的Excel表格。
這是我記了三十年的家庭帳本,每一筆支出,每一項分攤,都清晰得如同教科書案例。
「周建斌,我們算一筆帳。」我將電腦螢幕轉向他,「從明天開始,八個成年人,按照本市平均生活標準,每人每天的伙食費為50元,八個人就是400元。水電燃氣,按照上月我們兩人使用量的五倍計算,多出的部分,大約每天30元。還有他們可能產生的其他消費,比如市內交通、添置生活用品……保守估計,你每天需要額外支出500元。一個月,就是一萬五。」
我抬眼,冷冷地看著他,「你的退休金,三千元一個月。請問,你打算如何支付這筆費用?」
周建斌的臉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
他死死地盯著螢幕上那些冰冷的數字,嘴巴張了張,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引以為傲的「大家長」身份,在我這幾行簡單的數字面前,被瞬間擊得粉碎。
「你……你這是在逼我!」半晌,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我沒有逼你。我只是在執行我們共同制定的規則。」我關上電腦,語氣沒有絲毫波瀾,「你邀請他們來,自然是你負責。難道你想讓我用我那一萬二的退休金,來為你那些所謂的『親人』買單?
周建斌,別忘了,我的錢,是我的。
這是你三十年來,每天都在提醒我的事。」
書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周建斌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在原地煩躁地踱步。
他想發作,卻找不到任何理由。
因為我說的每一句話,都建立在他親手建立的「公平」之上。
他自己立的規矩,現在成了捆住他自己的繩索。
「就……就住一個月!」他終於敗下陣來,聲音嘶啞地妥協,「一個月後我就讓他們走!」
「好。」我點點頭,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但我心裡清楚,這只是開始。
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開,就不是他想關上就能關上的。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六點起床,為自己準備了一份簡單的早餐——一杯牛奶,兩片全麥麵包,一個水煮蛋。
然後我換上運動服,像往常一樣出門晨練。
當我一個小時後回來時,家裡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周建斌的大哥正赤著上身在客廳抽煙,煙灰彈得到處都是。
三姐在廚房裡忙碌,但她顯然用不慣我那套德國進口的廚具,鍋碗瓢盆的聲音響得像在施工。
幾個孩子為了搶奪唯一的衛生間,已經吵得不可開交。
周建斌頂著兩個黑眼圈,正在手忙腳亂地調解。
看到我,他眼裡閃過一絲求助的神色。
我視若無睹,徑直走回書房,關上了門。
我聽到門外傳來他三姐尖銳的聲音:「建斌,你媳婦這是什麼意思?一家人吃早飯,她一個人躲起來吃獨食?還把門給關了?這是防誰呢?」
周建斌的辯解聲模糊不清。
我坐在書桌前,打開電腦,開始瀏覽去三亞的機票。
窗外的陽光很好,透過百葉窗,在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我的心情,也像這天氣一樣,前所未有的平靜。
我知道,好戲,才剛剛上演。
03
接下來的幾天,這個家變成了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角斗場。
而我,是那個坐在高台之上,冷眼旁觀的孤獨觀眾。
周建斌試圖履行他的承諾,用他那三千塊的退休金來支撐這個八口之家的龐大開銷。
第一天,他雄心勃勃地去菜市場買回了十幾斤肉和各種蔬菜,花掉了他近三分之一的月薪。
廚房的使用權被他三姐周建紅完全接管。
她習慣了農村的大灶,對我那套精密的燃氣灶和嵌入式烤箱嗤之以鼻,抱怨火太小,鍋太秀氣,做不出「鍋氣」。
結果就是,午餐時,我那口花了幾千塊買的德國不粘鍋,鍋底出現了一片焦黑的劃痕,因為她直接用鐵鏟在上面炒辣子雞。
餐桌上,油膩的湯汁和骨頭渣滓遍布,我珍愛的那塊亞麻桌布,被燙出了一個黑洞。
我什麼也沒說,只是在吃完飯後,默默地將不粘鍋和桌布的照片拍了下來,存檔,並且在我的家庭帳本上,新增了一個「家庭財產非正常損耗」的條目,清晰地記在了周建斌的名下。
到了晚上,周建斌的臉色已經明顯不那麼好看了。
他的大哥是個老酒鬼,晚飯時直接從柜子里翻出了我珍藏的一瓶茅台。
那是我一個老領導榮升時送的,我一直沒捨得喝。
周建斌想阻止,他大哥眼睛一瞪:「自家兄弟,喝你一瓶酒怎麼了?這麼小氣!」
周建斌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瓶市價幾千的酒,被他大哥和四哥像喝白開水一樣灌了下去。
我依舊沒有說話,只是在他們喝完後,將空酒瓶收好,上網查了當天的市場價,將這筆帳,一分不差地記在了周建斌的頭上。
第二天,家裡的日用品開始告急。
八個人洗漱,一天就能用掉大半管牙膏和一整塊香皂。
三姐家的女兒,那個叫小莉的女孩,更是直接拿起了我放在浴室的法國進口洗面奶,抱怨著「泡沫太少,洗不幹凈」。
周建斌去超市採購,看著購物車裡堆積如山的毛巾、牙刷、洗髮水,結帳時,他的手明顯地抖了一下。
而我,則將我所有的私人用品,包括護膚品、牙具、毛巾,全部鎖進了書房的柜子里。
我每天早上在他們起床前用完衛生間,然後便不再踏足。
渴了,就喝我自己房間裡備的礦泉水。
餓了,就吃我提前買好的麵包和麥片。
我像一個生活在這座房子裡的租客,一個擁有獨立廚房和衛生間的、最守規矩的租客。
我的這種「非暴力不合作」的態度,徹底激怒了周家的女人們。
周建紅在飯桌上,當著所有人的面,將筷子重重一拍:「建斌!你得管管你媳婦了!我們來給你養老,不是來看她臉色的!一家人,她弄得跟仇人一樣!這日子還過不過了?」
婆婆也在一旁敲邊鼓:「就是,沒見過這麼當媳婦的!家裡來了客人都不知道張羅,一天到晚就知道躲在房間裡,不知道在搗鼓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所有壓力都集中到了周建斌身上。
他被架在火上烤,一邊是所謂的「血脈親情」,一邊是我這個掌握著「經濟命脈」和「家庭規則」的妻子。
晚上,他又一次走進了我的書房。
這一次,他沒有了前兩天的底氣,臉上滿是疲憊和懇求。
「林馥,算我求你了,行不行?」他聲音沙啞,「你就不能……不能大度一點嗎?她們都是農村來的,沒見過世面,有些習慣不好,你多擔待一下。錢的事,你別算那麼清,行不行?我們……我們畢竟是夫妻啊。」
他終於提到了「夫妻」這兩個字。
我從一堆審計報告的舊檔案里抬起頭,平靜地看著他:「夫妻?周建斌,在你提出AA制的那一刻,『夫妻』這個詞的傳統含義,就已經被你親手解構了。
我們是財務合伙人,是室友,是法律文件上的配偶。
唯獨在承擔責任時,你才想起我們是『夫妻』?」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直視著他的眼睛。
「你想要我大度?可以。你想要我不算帳?也可以。」我一字一句地說,「你把你名下那百分之五十的房產份額,無償轉讓給我。從今往後,這個家我說了算。我來養你,也養你的這些家人。怎麼樣?」
周建斌的瞳孔猛地一縮,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連連搖頭:「不行!這絕對不行!房子是我唯一的保障!」
「你看。」我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在你心裡,房子是你的保障,而不是我們的家。那你又有什麼資格,要求我為你的『家人』,犧牲我的保障呢?」
「你……你簡直不可理喻!」他氣急敗壞地低吼。
「我不可理喻?」我揚了揚眉毛,「三十年前,我工資比你高,家裡的大小開銷,如果我不計較,本可以讓你過得很體面。但我尊重你的『骨氣』,陪你玩了三十年『公平遊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