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我抬起頭,望向台下那一張張錯愕、震驚、好奇的臉孔,他們的表情在水晶吊燈的璀璨光芒下,構成了一幅光怪陸離的浮世繪。
司儀僵在原地,手裡還捏著那本誓詞。
身旁,我名義上的丈夫沈皓,臉色由紅轉白,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而那個剛剛還志得意滿,以為掌控全局的女人——我的前婆婆林蔓麗,她臉上的得意笑容凝固成一個極其難看的形狀,仿佛一尊瞬間風化的雕塑。
我握緊了手中冰涼的話筒,那份簽下名字時,被壓抑到極致的委屈,此刻正轉化為一股冷靜到近乎殘忍的力量。
01
婚禮當天的清晨,天光是一種清透的珍珠灰。
我睜開眼,窗外是酒店花園裡精心養護的薔薇,帶著露水,在晨風中微微顫動。
化妝師、髮型師、攝影師……一群人悄無聲息地魚貫而入,帶著專業而客套的微笑,開始將我打造成一個標準流程下的"最美新娘"。
"清言,你皮膚底子真好,幾乎沒什麼瑕疵。"化妝師一邊打著粉底,一邊由衷地讚嘆。
我透過鏡子,看著鏡中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許清言,二十八歲,職業是保密的,對外只宣稱在一家諮詢公司做數據分析。
今天,是她嫁給相戀三年的男友沈皓的日子。
沈皓家境殷實,父母早年靠建材生意發家,在本地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
我們的相遇很偶像劇,在一場行業峰會上,他對我做的項目報告極感興趣,窮追不捨。
他溫和、體貼,懂得尊重我的工作和空間,滿足了我對愛情的所有美好想像。
唯一的阻礙,來自他的母親,林蔓麗。
一個極其精明且控制欲旺盛的女人。
從我們交往第一天起,她就對我進行了全方位的背景調查,從我的家庭出身到我的消費習慣,無一遺漏。
她從不掩飾對我這個"普通家庭"出身的女孩的審視,仿佛我是一項有待評估的風險投資。
"媽也是為了你好,她那個人,一輩子操心慣了。"沈皓總是這樣為她開脫,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的縱容。
我選擇了理解。
畢竟,婚姻是兩個家庭的結合,而我愛的是沈皓。
"新郎來接親了!"門外傳來伴娘團興奮的叫喊聲。
繁瑣而熱鬧的儀式過後,我被沈皓打橫抱起,穿過鋪滿玫瑰花瓣的走廊,坐上了頭車。
車窗外,城市的風景飛速倒退。
沈皓緊緊握著我的手,掌心微濕,顯示出他的緊張與激動。
"清言,過了今天,你就是我的妻子了。我會一輩子對你好。"他凝視著我,眼裡的深情幾乎要溢出來。
我靠在他的肩上,心中那絲因林蔓麗而起的不安,被這濃情蜜意暫時壓了下去。
我告訴自己,未來是我和沈皓兩個人過的,只要我們足夠相愛,一切都不是問題。
婚宴設在城中最頂級的帆海酒店,整個宴會廳被布置成了白金色的海洋,聖潔而奢華。
賓客如雲,衣香鬢影,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恰到好處的祝福笑容。
林蔓麗穿著一身手工定製的絳紫色旗袍,佩戴著一套價值不菲的翡翠首飾,正遊刃有餘地穿梭在賓客之間,接受著眾人的恭維。
儀式定在十二點零八分開始。
十一點五十,司儀已經準備就位,悠揚的音樂在廳內迴響。
我站在通往舞台的入口處,伴娘正為我整理著長長的裙擺。
"清言。"
林蔓麗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不帶一絲溫度。
我轉過身,對她露出一個標準的微笑:"媽。"
她沒有回應我的笑容,銳利的目光在我身上掃了一圈,像是在評估一件商品的最終品相。
然後,她朝旁邊一間貴賓休息室偏了偏頭,語氣不容置喙:"儀式開始前,你跟我進來一下,有幾句話要跟你說。"
沈皓聞聲趕來,看到他母親嚴肅的表情,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
"媽,有什麼事等儀式結束了再說吧,吉時快到了。"
林蔓麗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怎麼,我跟你媳婦說幾句體己話,還要挑時間?"
沈皓立刻噤聲了。
我心中那根緊繃的弦,在這一刻被徹底拉直。
我看著沈皓躲閃的眼神,心裡忽然一片澄明。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我提起裙擺,平靜地對林蔓令說:"好。"
然後,我率先走進了那間燈光明亮得有些刺眼的休息室。
02
貴賓休息室的門在我身後無聲合攏,隔絕了外面所有的喧囂和喜慶。
房間裡開著冷氣,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昂貴香薰和皮革沙發混合的味道,冰冷而沉悶。
林蔓麗沒有坐,她環抱雙臂,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我。
窗外是城市繁華的天際線,她仿佛是這座鋼鐵森林的女王。
沈皓跟了進來,侷促地站在門邊,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把門鎖上。"林蔓麗頭也不回地命令道。
沈皓的身體僵了一下,目光與我短暫交匯,充滿了歉意和祈求。
他最終還是轉過身,將門反鎖。
那聲輕微的"咔噠"聲,像是一把鎖,鎖住了我最後的一絲幻想。
林蔓-麗終於轉過身,她繞過茶几,從一個愛馬仕手袋裡取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不輕不重地扔在桌上。
"看看吧。"她的語氣,像是在談論一樁與自己毫不相干的生意。
我沒有動。
我的目光越過文件袋,直直地看向她。
此刻,她臉上已經沒有任何偽裝,只剩下赤裸裸的算計和輕蔑。
"清言,你是個聰明的女孩,應該知道我什麼意思。"她拉開一張單人沙發坐下,雙腿交疊,姿態優雅,說出的話卻字字誅心,"我們沈家不是普通人家,家大業大,關係複雜。皓兒單純,容易相信人。我作為母親,必須為他的將來負責,為我們沈家的財產安全負責。"
我終於明白了,這場婚禮,從頭到尾就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鴻門宴。
所有的盛大與奢華,都只是為了最後這一刻的圖窮匕見。
我緩緩走過去,拿起那個文件袋。
入手很沉,比我想像的要重。
我沒有立刻打開,而是看向一旁始終沉默的沈皓。
"沈皓,這也是你的意思嗎?"我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一絲波瀾。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蚋:"清言,對不起……我媽她……她也是為了我們好。簽了它,我們以後好好過日子,我補償你……"
"補償?"我輕輕重複著這個詞,嘴角勾起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弧度,那不是笑,而是一種極度失望下的生理反應。
我不再看他,低頭打開了文件袋。
裡面是一份列印好的協議,標題用黑體加粗的字寫著——《婚前財產協議》。
不,這已經不能算"婚前"了。
在我們即將走上禮台,接受所有人祝福的最後十分鐘,它更像是一份"婚中"的最後通牒。
我一目十行地掃過。
協議的內容簡單粗暴,核心條款只有一條:女方許清言自願放棄對男方沈皓婚前及婚後所有財產的任何權利,包括但不限於其名下及沈氏集團持有的四套房產、公司股權、基金、理財產品等。
協議的最後一頁,附上了那四套房產的詳細地址和房產證複印件。
分別是城東的江景大平層,城西的聯排別墅,以及兩套市中心的黃金地段商鋪。
這四處房產,是林蔓麗平時在親戚朋友面前最愛炫耀的資本。
"看完了?"林蔓麗端起桌上的茶,輕輕吹了吹熱氣,"只要你簽了這份協議,從今往後,你就是我們沈家的兒媳婦。我保證,在吃穿用度上,絕對不會虧待你。豪車、名牌包,你想要什麼,沈皓都會買給你。"
她的話語裡充滿了施捨的意味。
仿佛我所求的,不過是這些冰冷的物質。
"如果我不簽呢?"我抬起頭,平靜地問。
林蔓麗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那這場婚禮,恐怕就沒必要進行下去了。我們沈家,丟不起這個人。我想,你一個無權無勢的小姑娘,也不想明天就成為全市的笑柄吧?"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她算準了我一個普通女孩,沒有與她抗衡的資本,更沒有在如此盛大的婚禮上,當著滿堂賓客的面掀桌子的勇氣。
她篤定,為了面子,為了所謂的愛情,我最終會妥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