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意思?」葉嵐抓住護士的手,「什麼叫能不能醒過來?」
護士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憐憫:「就是可能會成為植物人。」
葉嵐的手鬆開了。她往後退了一步,又一步,直到背撞上牆壁。然後她開始發抖,渾身都在抖,像秋風裡的最後一片葉子。
我扶住她,對護士說:「謝謝,我們知道了。」
護士點點頭,又看了我一眼:「你也受傷了,去處理一下吧。」
我這才感覺到肩膀上傷口火辣辣的疼。刀疤臉那一刀劃得不深,但很長。警察來之前,我自己用襯衫撕成的布條草草包紮了,血已經滲出來。
但我沒動。
「姐。」我輕聲說,「你在這兒守著,我去找個地方看看這個。」
我攤開手,露出那枚U盤。
葉嵐的目光落在U盤上,又慢慢移到我臉上。她的眼神很空,空得像被掏走了所有東西。「清淺。」她聲音輕得像嘆息,「是不是我錯了?」
我沒聽懂:「什麼?」
「是不是我錯了……」眼淚終於從她空洞的眼睛裡流出來,「我不該那麼慣著他,不該把所有的錢都給他,不該讓他覺得什麼都是應該的……是不是我把他害成這樣的?」
我抱住她。她的身體很冷,冷得像冰。
「姐。」我說,「錯的不是你。錯的是那些告訴他『你可以不勞而獲』的人,錯的是那些教他『親情可以用來算計』的人。」
葉嵐在我懷裡哭了。不是嚎啕,是那種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嗚咽,像受傷的動物。
等她哭累了,我扶她坐在椅子上,把外套披在她身上,然後轉身離開。
醫院對面有家二十四小時網吧。我開了個包間,反鎖門,把U盤插進電腦。
需要密碼。
我想起葉馳臨死前在我耳邊說的那串字符。數字和字母的組合,一共十二位。我試著輸入,回車。
文件夾打開了。
裡面有三個子文件夾,名稱很簡潔:「投標」、「轉帳」、「錄音」。我點開「錄音」,裡面是幾十個音頻文件,按日期命名。最早的是去年三月,最近的是上周。
我隨機點開一個。
先是桌椅挪動的聲音,然後是林國棟的聲音,低沉,帶著煙酒浸透的沙啞:「……西郊那塊地,底價我已經拿到了。你這邊把標書做漂亮點,價格就按我給你的那個數,一分不能多。」
另一個聲音響起來,年輕,討好:「林總放心,我都安排好了。招標辦的老王已經打點過了,其他幾家公司的底價,我也讓人『查』到了。」
我認出了這個聲音。是葉馳。
錄音里,林國棟笑了:「小馳啊,你這孩子,辦事牢靠。等這事兒成了,薇薇嫁給你,我也放心。」
「謝謝林總栽培。」
「還叫林總?」林國棟笑得更開了,「該改口了。」
短暫的沉默,然後葉馳的聲音響起,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爸?」
「哎!」林國棟應得痛快,「好女婿!來,陪爸喝一杯!」
碰杯聲,飲酒聲,然後是林國棟壓低的聲音:「對了,你那個小姨,還有你媽,最近沒鬧吧?」
「沒有。」葉馳的聲音冷了下來,「我小姨去澳洲了,我媽……給她點壓力,她不敢說什麼。」
「那就好。」林國棟說,「婚禮那邊,我都安排好了。九十七桌,雲城有頭有臉的人都會來。你記著,那天你就是林家的女婿,說話做事,要有底氣。那些窮親戚,該斷就斷,別讓他們拖你後腿。」
「我明白。」
錄音到此結束。
我握著滑鼠的手在抖。
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一種冰冷的、徹骨的悲哀。為葉馳悲哀,也為姐姐悲哀。她們用血肉養大的孩子,在別人嘴裡,成了「該斷就斷」的窮親戚。
我關掉錄音,點開「轉帳」文件夾。裡面是掃描件,銀行流水,合同複印件。一筆筆款項,從林國棟控制的不同公司,流向不同的個人帳戶。有些帳戶名字我認識,是雲城相關部門的人。有些我不認識,但職務一欄寫著讓人心驚的職位。
最後一筆轉帳記錄,是兩周前。金額三百萬,收款人是一個海外帳戶,開戶名是英文,但我認出了拼音——Ye Chi。
葉馳自己的海外帳戶。
而在備註欄里,寫著一行小字:「婚前財產公證補償款」。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我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砸在鍵盤上。
原來如此。
所謂的「婚前財產公證」,所謂的「林家看不上我們」,所謂的「九十七桌唯獨沒請我們一家」——都是戲。都是演給我們看的戲。
林國棟早就安排好了。給葉馳一筆錢,讓他和我們劃清界限,免得日後林家出事,牽連到這些「窮親戚」。而葉馳,為了這筆錢,為了所謂的「往上爬」,親手割斷了和我們最後一點情分。
多聰明啊。
多可悲啊。
我關掉文件夾,點開最後一個「投標」。裡面是西郊地塊的所有投標文件,原始數據,對比分析,甚至還有競爭對手的標書草案——顯然是通過非法手段獲取的。
我一份份看過去,手越來越冷。
這些文件如果交出去,足夠林國棟在監獄裡度過餘生。而葉馳作為直接經手人,也逃不掉。
但葉馳為什麼要把這些保存下來?還加密藏得這麼深?
答案在文件夾最底層的一個文本文件里。文件名是「自保」。
我點開。
「如果有一天我出事,或者林家想拋棄我,這些文件就是我的護身符。林國棟,你別逼我,逼急了,大家魚死網破。」
最後一行,還有一段話:
「還有那個秘密。林家那個見不得光的秘密。如果我真的活不下去了,我會把這個秘密告訴我小姨。她比你們都聰明,也比你們都狠。她會知道該怎麼做的。」
秘密。
又是秘密。
葉馳臨死前沒說完的秘密。
我盯著螢幕,腦子飛快運轉。林國棟有一個女兒林薇薇,這是公開的。如果還有一個孩子,那只能是私生子,或者……早年遺棄的孩子。
但為什麼是「見不得光」?
除非這個孩子的存在,會威脅到林薇薇的地位,或者,會揭露林家某些更骯髒的過去。
我拔出U盤,關掉電腦。離開網吧時,已經是凌晨兩點。醫院走廊里,葉嵐還坐在那把椅子上,保持著同樣的姿勢,像一尊雕塑。
我走過去,蹲在她面前。
「姐。」我輕聲說,「葉馳可能醒不過來了。」
她慢慢抬起眼睛,看了我很久,然後點了點頭。
「但我找到了些東西。」我把U盤放進她手心,「能扳倒林家的東西。」
葉嵐的手指蜷縮起來,握緊了U盤。「清淺。」她說,「你想怎麼做?」
「我要讓林國棟付出代價。」我站起來,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但不是現在。現在葉馳躺在裡面,警察盯著,林家肯定也盯著。我們得等。」
「等什麼?」
「等一個機會。」我說,「等林家自己露出破綻。」
葉嵐也站起來,把U盤小心地收進口袋。她的眼神變了,不再是那種空洞的絕望,而是多了點什麼——像是灰燼里重新燃起的火星。
「清淺。」她說,「這次,我聽你的。」
我握住她的手。那隻手依然很冷,但握得很緊。
第二天上午,警察又來了。這次來的不是普通民警,是兩個穿著便衣、但氣質很硬朗的男人。他們出示了證件,是市經偵支隊的。
「葉清淺女士。」年長的那位姓鄭,眼神銳利,「你昨天提交的材料,我們收到了。有些情況需要跟你核實。」
我點頭:「請問。」
「你提供的這些錄音和文件,來源是?」
「葉馳臨死前給我的。」我說,「他應該是預感到了危險,所以留了後手。」
鄭警官和同伴交換了一個眼神。「葉馳現在的情況,醫生說他可能醒不過來。也就是說,這些證據的真實性,我們暫時無法通過他本人核實。」
「但你們可以去查。」我說,「投標數據是不是真的,轉帳記錄是不是真的,一查就知道。」
「我們會的。」鄭警官合上筆記本,「另外,關於昨天襲擊你們的那幾個人,身份已經確認了。都是社會閒散人員,有前科。他們交代,是一個叫『刀疤』的人雇的他們,目標是威脅你交出證據,必要時可以『採取極端手段』。」
「刀疤?」我問,「真名叫什麼?」
「李強,外號刀疤。」鄭警官頓了頓,「但他昨天下午在抓捕過程中拒捕,被擊斃了。」
我心頭一凜。
這麼巧?
「那另外三個人呢?」
「在逃。」鄭警官看著我,「葉女士,我們懷疑這件事背後有更深的指使者。林國棟這個人,你了解多少?」
「不多。」我說,「只知道他是林氏集團的老闆,葉馳的岳父。」
「根據我們目前掌握的情況,林國棟涉嫌多項經濟犯罪,而且可能涉黑。」鄭警官壓低聲音,「你和你姐姐現在的處境很危險。我們建議你們暫時離開雲城,或者接受警方保護。」
我沉默了幾秒:「警方保護能保護多久?」
「直到案件有突破性進展。」
「那如果一直沒進展呢?」我問,「林國棟在雲城經營三十年,關係網根深蒂固。你們今天抓他,明天可能就有人保他出去。到時候,我和我姐姐怎麼辦?」
鄭警官不說話了。
「我會帶姐姐離開雲城。」我說,「但在這之前,我需要你們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
「我要見林國棟一面。」
兩個警官同時愣住了。
「你瘋了?」年輕的那個脫口而出,「他現在最想除掉的就是你!」
「正因為如此,我才要見他。」我平靜地說,「在警方的監控下見。有些話,我要當面問他。」
鄭警官盯著我看了很久:「你想問什麼?」
「問他,把一個年輕人逼上絕路,良心會不會痛。」我說,「問他,為了錢和權,連女兒都可以當棋子,晚上睡不睡得著。」
「這些話沒有意義。」
「對我有意義。」我站起來,「我要他看著我的眼睛,親口告訴我,我外甥在他眼裡,到底算什麼。」
鄭警官最終同意了。但不是現在,而是要等他們布置好,確保絕對安全。
離開警局時,葉嵐在門口等我。她眼睛紅腫,但神色已經平靜了許多。
「警察怎麼說?」
「讓我們暫時離開雲城。」我挽住她的胳膊,「姐,跟我去澳洲吧。那邊項目剛啟動,需要人幫忙。你也散散心。」
葉嵐沉默地走了一段,然後輕聲問:「那小馳呢?」
「醫院這邊,我會請最好的護工。」我說,「警察也會盯著。而且——」我壓低聲音,「林國棟現在不敢動葉馳。葉馳活著,他還有機會圓謊。葉馳死了,那些證據就徹底失控了。」
葉嵐點點頭,沒再說話。
我們回到醫院,去看葉馳。他還在重症監護室,身上插滿管子,臉上戴著呼吸機。監控儀上的波浪線平穩地起伏著,證明他還活著,但也只是活著。
葉嵐隔著玻璃看他,看了很久,然後抬手,輕輕貼在玻璃上,像在摸他的臉。
「小馳。」她聲音很輕,輕得像怕吵醒他,「媽媽走了。你要……好好的。」
她沒說「醒來」,也沒說「等媽媽回來」。她只是說,你要好好的。
然後她轉身,拉著我離開。一次都沒有回頭。
我知道,那個總是心軟、總是妥協、總是為兒子犧牲一切的葉嵐,已經死在了昨天下午的廢車場。現在活下來的,是一個終於看清現實、終於決定為自己活一次的女人。
這很殘忍。
但也很公平。
下午,我們回家收拾行李。葉嵐的房子已經被婆婆糟蹋得不成樣子——家具被砸,照片被撕,牆上用紅漆噴著「還錢」「賤人」之類的字眼。
但葉嵐看都沒看那些。她徑直走進臥室,從衣櫃最深處翻出一個鐵盒子,打開,裡面是她這些年的存摺、房產證,還有一本相冊。
相冊的第一頁,是葉馳滿月時的照片。小小的嬰兒,裹在襁褓里,笑得眼睛眯成縫。葉嵐抱著他,年輕的臉龐上滿是初為人母的喜悅。
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合上相冊,放進箱子。
「走吧。」她說。
我們只帶了一個行李箱,其他什麼都沒拿。出門時,隔壁老太太偷偷開門看了一眼,又趕緊關上。
下樓,上車,駛向機場。
路上,我接到陳律師的電話。
「葉小姐,有個情況得告訴你。」他的聲音很嚴肅,「林國棟那邊有動作了。他今天上午召開了新聞發布會,說葉馳是因為個人債務問題與人發生衝突,不幸遇襲,與林家無關。他還宣布,林薇薇因為悲傷過度,已經出國休養。」
「出國?」我握緊方向盤,「去哪兒了?」
「不清楚。但林國棟把女兒送走,明顯是在切割。」陳律師頓了頓,「另外,他還在發布會上暗示,說葉馳涉嫌竊取公司機密,林家也是受害者。這招很高明,既撇清了自己,又把髒水全潑給了葉馳。」
我冷笑:「那葉馳電腦里的那些錄音,足夠打他的臉。」
「所以你得儘快把證據提交給警方。」陳律師說,「我擔心林國棟會想辦法銷毀證據,或者……對你們不利。」
「我們已經到機場了。」我說,「半小時後的航班,直飛雪梨。」
陳律師鬆了口氣:「那就好。澳洲那邊安全。等這邊有進展了,我再聯繫你。」
掛斷電話,葉嵐問我:「林國棟說了什麼?」
我把發布會的內容簡單說了。葉嵐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聲說:「他真狠。」
「不狠,也爬不到今天的位置。」我看著前方機場的指示牌,「但爬得越高,摔得越慘。」
辦理登機手續,過安檢,候機。一切都順利得不像話。
直到登機前十分鐘,我的手機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的簡訊。
「葉女士,你外甥電腦里的東西,最好別亂動。林總說了,只要你和你姐姐安靜離開,不再回來,以前的事可以一筆勾銷。否則,你外甥能不能活過今晚,就不好說了。」
附了一張照片。
重症監護室里,葉馳躺在病床上。一個戴著口罩的護士站在床邊,手放在呼吸機的管子上。
我的血液瞬間凝固。
我盯著那張照片,手指冰涼。葉嵐察覺到我的異樣,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霎時慘白。
「他們……他們要對小馳下手?」她聲音發抖。
廣播里正在催促我們這趟航班的旅客登機。隊伍在慢慢向前移動。
我握住葉嵐的手,她的手心全是冷汗。「姐,你聽著。」我壓低聲音,「你現在上飛機,去雪梨。詹姆斯會在機場接你,住處我已經安排好了。」
「那你呢?」
「我回去。」我說,「葉馳不能死。」
「不行!」葉嵐死死抓住我的胳膊,「太危險了!林國棟既然敢發這種照片,就說明醫院裡有他的人!你回去就是自投羅網!」
「我知道。」我掰開她的手,「但我必須回去。葉馳再混蛋,也是你兒子,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死。」
葉嵐的眼淚湧出來:「清淺,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你不會失去我。」我把登機牌塞進她手裡,「我答應你,我會小心。而且——」我看了眼手機,「警察也不是吃素的。」
我當著她的面,把那張照片和簡訊轉發給了鄭警官,又加了一行字:「林國棟要滅口,人在重症監護室,速去。」
幾乎立刻,鄭警官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葉女士,你們現在在哪兒?」
「機場,正準備登機。」
「別登機!」鄭警官語氣急促,「我們已經派人去醫院了,但需要時間。林國棟敢發這種威脅,說明他狗急跳牆了。你和葉嵐現在很危險,機場人多眼雜,我建議你們馬上離開,找個安全的地方待著,等我們的人去接。」
「來不及了。」我看著不遠處幾個正在四處張望的黑衣男人,「他們的人已經到了。」
電話那頭傳來鄭警官的咒罵聲。「葉女士,聽我說,機場有我們的便衣,我馬上通知他們掩護你們。你們現在往國際出發廳的警務室跑,那裡最安全!」
我掛斷電話,拉起葉嵐的手:「姐,跟我走。」
我們逆著人流,朝警務室方向快步走去。那幾個黑衣男人發現了我們,立刻追了上來。機場廣播還在響著,人潮湧動,我拉著葉嵐在人群中穿梭,心跳如擂鼓。
快到警務室時,一個黑衣男人突然從側面衝過來,伸手要抓葉嵐的胳膊。我猛地把她往旁邊一推,自己迎了上去。
「快跑!進警務室!」我朝葉嵐喊。
葉嵐踉蹌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咬了咬牙,轉身沖向警務室的門。與此同時,兩個便衣警察從人群中衝出,一把按住了那個黑衣男人。
「警察!別動!」
混亂中,我被人群擠得退後了幾步。回頭看去,葉嵐已經衝進了警務室,門在她身後關上。另外幾個黑衣男人見勢不對,轉身混入人群,消失不見。
我被便衣警察帶進警務室時,葉嵐正癱坐在椅子上,臉色慘白,渾身發抖。一個女警給她倒了杯熱水,她接過去,手抖得水都灑了出來。
鄭警官很快就趕到了。他臉色鐵青,一進門就說:「醫院那邊,我們的人已經控制了現場。那個護士確實有問題,已經被扣下了。葉馳暫時安全。」
我鬆了口氣,腿一軟,差點站不住。
「但林國棟跑了。」鄭警官接下來的話讓我的心又提了起來,「我們的人去他公司和家裡,都沒找到人。他女兒林薇薇今天上午確實坐私人飛機離開了,目的地是新加坡,但中途可能轉機。」
「他會逃出國嗎?」我問。
「可能性很大。」鄭警官看著我,「葉女士,你們現在不能再待在國內了。林國棟在雲城的勢力比我們想像的大,今天他能派人來機場,明天就能派人去任何地方。我們必須儘快把你們送出去。」
「葉馳呢?」葉嵐突然開口,「他怎麼辦?」
鄭警官沉默了一下:「葉馳現在的情況,不適合移動。我們會安排專人保護,但……」
但植物人能不能醒來,是個未知數。而保護能持續多久,也是個未知數。
葉嵐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落。
最終的決定是:葉嵐按原計劃飛雪梨,我暫時留下,配合警方調查,同時處理葉馳的相關事宜。等案件有突破性進展,或者我的安全受到威脅時,再安排我離境。
鄭警官派了兩個女警護送葉嵐登機。登機口前,葉嵐緊緊抱住我,抱了很久。
「清淺。」她在我耳邊說,「一定要活著。」
「一定。」我拍拍她的背,「到那邊給我報平安。」
她鬆開我,一步三回頭地走向登機橋。我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通道盡頭,心裡空了一塊。
送走葉嵐後,我跟著鄭警官去了市局。在那裡,我正式把U盤交給了警方,並做了詳細的筆錄。經偵支隊的專家當場查驗了U盤裡的內容,確認都是真實有效的證據。
「這些證據足夠對林國棟發布通緝令了。」一個技術人員說,「但我們現在更擔心的是,他會不會已經銷毀了其他證據,或者已經轉移了資產。」
「他轉移不了。」我說,「葉馳給我的U盤裡,有他海外帳戶的信息。如果林國棟想通過那些帳戶洗錢,我們可以凍結。」
鄭警官點點頭:「已經聯繫國際刑警了。但跨國追查需要時間,而且林國棟很可能用了多重掩護,查起來不容易。」
「還有一個線索。」我想起葉馳臨死前的話,「葉馳說,林家還有一個孩子,是見不得光的。這個孩子,可能和林國棟的過去有關,也可能和現在的案件有關。」
鄭警官皺眉:「具體信息有嗎?」
「沒有。」我搖頭,「他只說了半句。」
「我們會調查林國棟的家庭背景。」鄭警官在本子上記了一筆,「但這種事,如果當事人刻意隱瞞,查起來會很困難。」
從市局出來時,已經是傍晚。鄭警官安排我住進了一家安保嚴格的酒店,並派了兩個警員在附近保護。我躺在酒店床上,累得渾身骨頭像散了架,卻睡不著。
手機震了一下,是葉嵐發來的信息:「已落地,詹姆斯接到我了。平安。勿念。」
我回了個「好」,盯著天花板發獃。
腦子裡全是這兩天發生的事:廢車場的追殺,葉馳中槍,U盤裡的秘密,機場的圍堵……像一場荒誕又血腥的電影。而這一切的源頭,竟然只是一場沒邀請我們參加的婚禮。
多可笑。
多可悲。
我翻身坐起來,打開筆記本電腦。連上酒店的網絡,登錄了一個很久沒用的郵箱。這是我在澳洲工作時註冊的,裡面保存著一些舊資料。
我輸入關鍵詞「林國棟」,開始搜索。
跳出來的大多是新聞:林氏集團新項目啟動,林國棟出席慈善晚宴,林薇薇留學歸國……都是光鮮亮麗的表面。
我又加上「早年」「發家史」等關鍵詞。這次,跳出來一些舊論壇的帖子,時間都在十幾二十年前。雲城本地的一個老論壇,現在已經關閉了,但有些帖子被網頁快照保存了下來。
我一條條翻看。
大多數帖子都是在討論雲城當年的舊事:國企改制,下崗潮,房地產崛起……林國棟的名字偶爾出現,都是作為「成功企業家」被提及。
直到我翻到一條2003年的帖子。標題是:「有人記得城西孤兒院那場大火嗎?」
我點了進去。
發帖人是個匿名用戶,內容很簡短:「2003年冬天,城西孤兒院起火,燒死了三個孩子,傷了十幾個。聽說那孤兒院的地皮後來被林氏集團買了,蓋了現在那個高檔小區。真是造孽。」
下面有零星幾條回復。
「記得,那時候我還在上小學,聽說燒死的小孩最大的才八歲。」
「孤兒院院長好像也燒死了?」
「不是燒死的,是後來跳樓了。據說是因為愧疚。」
「那塊地後來確實被林氏買了,當時拍賣價低得離譜,都說有內幕。」
「林國棟就是靠那塊地發家的吧?」
我看得脊背發涼。
城西孤兒院……大火……林氏集團發家的第一塊地……
如果這一切有關聯,那林國棟的發家史,就不僅僅是商業手段,而是沾了血。
我繼續搜索「城西孤兒院 大火 2003」,但能找到的信息很少。當年的新聞報道都被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論壇里的隻言片語。
但我注意到一個細節:在那條帖子下面,有一個回復提到了一個名字:「蘇芸」。
「孤兒院院長叫蘇芸,是個好人,可惜了。」
蘇芸。
我默念這個名字,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模糊的片段——很多年前,姐姐好像提過這個人。那時候我還小,姐姐在紡織廠上班,廠里有個女工就叫蘇芸,人很好,經常給姐姐帶家裡做的鹹菜。後來那個女工突然辭職了,姐姐還說可惜。
會是同一個人嗎?
我看了眼時間,晚上十點。猶豫了一下,還是撥通了葉嵐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葉嵐的聲音帶著睡意:「清淺?怎麼了?」
「姐,你睡了嗎?」
「剛躺下。有事?」
「姐,你記不記得,你以前在紡織廠上班的時候,有個女工叫蘇芸?」
電話那頭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葉嵐才開口,聲音有些乾澀:「記得。怎麼突然問起她?」
「她後來是不是去城西孤兒院當院長了?」
更長久的沉默。
「姐?」
「清淺。」葉嵐的聲音在發抖,「你為什麼問這個?」
我把孤兒院大火和林氏集團買地的事簡單說了一遍。葉嵐聽完,很久沒說話,我只能聽見她壓抑的呼吸聲。
「姐,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我……」葉嵐深吸一口氣,「蘇芸姐,她……她對我有恩。」
「什麼恩?」
「我懷小馳的時候,你姐夫跑了,廠里要開除我,是蘇芸姐幫我說話,保住了工作。後來我生小馳難產,也是她連夜騎自行車去衛生院請的醫生。」葉嵐的聲音越來越低,「她是個好人,真的很好……」
「那她後來為什麼辭職?為什麼去孤兒院?」
「因為……」葉嵐頓住了,「因為她女兒死了。」
我心頭一緊:「怎麼死的?」
「火災。」葉嵐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她女兒在城西孤兒院當老師,那場大火……沒跑出來。」
我握緊了手機。
「那場大火後,蘇芸姐就辭職了。她說要去孤兒院,替女兒照顧那些孩子。可誰能想到……」葉嵐哽咽了,「誰能想到,一年後,孤兒院也起火了,她也……」
也死了。
我閉上眼睛。腦子裡那個模糊的猜測,漸漸清晰起來。
「姐。」我輕聲問,「蘇芸的女兒,叫什麼名字?」
「林月。」葉嵐說,「叫林月。」
林。
姓林。
「她女兒……姓林?」
「嗯。蘇芸姐是未婚先孕,孩子跟她的姓。」葉嵐頓了頓,「不過她很少提孩子的父親,只說那個人是個混蛋,辜負了她。」
「那個混蛋……」我緩緩問,「是不是姓林?」
電話那頭傳來葉嵐倒吸冷氣的聲音。
「清淺,你……你別亂猜……」
「姐,你還記得蘇芸姐女兒的長相嗎?」
「記得。那孩子長得很漂亮,眼睛特別大,皮膚白,笑起來有兩個酒窩……」葉嵐突然停住了。
我也停住了。
因為我們都想起了同一個人。
林薇薇。
林薇薇也有一雙大眼睛,皮膚很白,笑起來也有酒窩。
「不……不可能……」葉嵐喃喃,「這太荒唐了……」
「姐。」我說,「蘇芸姐有沒有留下什麼東西?照片,信件,日記之類的?」
「有。」葉嵐的聲音很虛,「她去世後,我去她家收拾遺物,有一個鐵盒子,裡面是她女兒的一些東西。我本來想留著做個念想,但後來搬家太多次,不知道放哪兒了……」
「找。」我說,「一定要找到那個盒子。這可能關係到林家最大的秘密。」
掛斷電話後,我再也睡不著了。
如果我的猜測是對的——如果林薇薇其實是蘇芸的女兒,是林國棟的私生女,那麼林國棟為什麼要隱瞞她的身份?為什麼要讓她以「林氏集團獨女」的身份長大?
除非,蘇芸和林國棟之間,有更深的、不可告人的聯繫。
而那個「見不得光」的孩子,會不會就是林薇薇?或者……林薇薇之外,還有一個孩子?
我打開電腦,繼續搜索「林國棟 早年」。這次,我加上了一個關鍵詞:「紡織廠」。
搜索結果跳出來一條2001年的舊聞:「雲城紡織廠改制,千名工人下崗」。新聞里提到了當時的廠領導名單,其中有一個名字讓我愣住了。
林國棟。
他是當年紡織廠的副廠長。
而蘇芸,是紡織廠的女工。
一切似乎都串起來了。
林國棟在紡織廠任職期間,與女工蘇芸發生關係,生下了林薇薇(或者說林月)。後來紡織廠改制,林國棟下海經商,買下了孤兒院的地皮,蓋了小區,發了家。而蘇芸因為女兒的死(很可能與林國棟有關),精神受到打擊,去了孤兒院工作,最後死於孤兒院大火。
而那場大火,真的是意外嗎?
如果是人為,縱火者是誰?目的是什麼?
林國棟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我越想,脊背越涼。
窗外,雲城的夜色深沉。這座我出生、長大的城市,此刻在我眼裡,突然變得陌生而猙獰。那些高樓大廈的陰影里,到底藏著多少見不得光的秘密?
手機突然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沒說話。
那頭傳來一個低沉、蒼老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雲城口音:
「葉清淺是吧?我勸你,適可而止。」
那聲音像砂紙磨過鐵皮,粗糲,陰沉。我握緊手機,沒吭聲。
「你查的那些事,都是陳年舊帳了。」電話那頭的人繼續說,「翻出來,對誰都沒好處。」
「你是誰?」我問。
對方笑了,笑聲裡帶著痰音:「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外甥現在躺在醫院裡,你姐姐在澳洲也不安全。林國棟雖然跑了,但他的人還在。你想讓她們活命,就乖乖閉嘴,帶著你查到的東西滾出雲城,永遠別回來。」
「如果我不呢?」
「那就別怪我們不留情面了。」聲音冷下來,「孤兒院那場大火,能燒死三個人,就能燒死更多人。醫院裡的氧氣瓶,機場的安檢漏洞,澳洲的入室搶劫……意外這種東西,每天都會發生,你說是不是?」
我渾身的血液都冷了。
「我給你二十四小時考慮。」對方說,「明天這個時候,如果你還沒離開雲城,或者繼續調查林家的事,那就等著給你姐姐收屍吧。」
電話掛斷了。
我坐在黑暗裡,聽著忙音,手心裡全是汗。
這不是林國棟。林國棟的聲音我聽過,更傲慢,更裝腔作勢。這是一個更底層、更骯髒的聲音,一個真正干髒活的人。
他提到了孤兒院大火。
他知道我在查這件事。
他還知道我姐姐在澳洲。
我的行蹤,葉嵐的行蹤,都在他們的監控之下。
我拿起手機,想打給鄭警官,但手指停在撥號鍵上,沒按下去。
如果警方內部也有他們的人呢?如果鄭警官不可信呢?
我不能冒這個險。
我站起來,在房間裡踱步。酒店房間不大,走幾步就到頭了。窗外的城市燈火輝煌,像一片星海,但我知道,這片星海里藏著無數雙眼睛,無數隻準備撲上來撕咬的野獸。
我必須離開雲城,但不能按他們的要求「乖乖閉嘴滾出去」。
我需要一個計劃。
一個既能保全我和姐姐,又能將林家罪行公之於眾的計劃。
我打開電腦,登錄雲端存儲。那裡有我早就備份好的所有資料:U盤裡的錄音和文件,私家偵探發來的調查報告,還有我這些天自己整理的時間線和人物關係圖。
我把這些資料打包,設置了一個定時發送。收件人是三個:鄭警官的公務郵箱,雲城紀委的舉報郵箱,還有幾家影響力較大的媒體調查記者的郵箱。
發送時間設定在二十四小時後。
如果我安全,我可以取消發送。如果我不安全,這些資料會自動發出。
做完這些,我開始收拾行李。我只帶了一個背包,裝了幾件換洗衣物、護照、錢包,還有那個鐵盒子——從葉馳公寓里找到的,裝著林薇薇病歷複印件的盒子。
臨走前,我給葉嵐發了條信息:「姐,無論發生什麼,不要回雲城。保護好自己,等我消息。」
她很快回覆:「你也要平安。」
我看著那四個字,眼眶發熱。
平安。多麼簡單,又多麼奢侈的願望。
我背上背包,打開房門。走廊里空無一人,但我知道,監控攝像頭正對著我。我走進電梯,按下地下停車場的按鈕。
鄭警官安排的車還停在停車場,但我不敢開。我在車庫裡轉了一圈,找到一輛沒鎖的自行車,騎上它,從車庫的後門溜了出去。
深夜的雲城街道很安靜。我騎著自行車,穿過一條條小巷,儘量避開主幹道和攝像頭。風很冷,吹在臉上像刀割,但我顧不上這些。
我要去一個地方。
城西,孤兒院舊址。
現在那裡是一個高檔小區,叫「林苑」。林國棟發家的第一個項目,也是他罪惡開始的地方。
騎了將近一個小時,我終於到了。小區大門氣派得很,仿歐式的雕花鐵門,門口站著保安。我繞到小區後面,那裡有一段圍牆比較矮,旁邊還有棵樹。
我把自行車藏在樹叢里,爬上樹,翻過圍牆,跳進了小區。
腳落地時崴了一下,鑽心的疼。我咬牙忍住,一瘸一拐地往小區深處走。
按照我查到的資料,孤兒院原址在小區中央的人工湖位置。當年那場大火後,廢墟被推平,挖了湖,種了樹,修了亭台樓閣,成了現在小區里的「景觀湖」。
我找到那個湖。夜晚的湖面黑漆漆的,倒映著周圍別墅的燈光。湖邊有長椅,有路燈,有假山,看起來寧靜祥和。
誰會想到,這下面埋著三個孩子的屍骨,和一個母親的絕望。
我在湖邊找了塊石頭坐下,從背包里拿出那個鐵盒子,打開。
裡面除了林薇薇的病歷,還有幾張舊照片。是我從葉馳公寓的書房暗格里找到的,夾在一本舊書里。
照片已經泛黃,邊緣捲曲。第一張是紡織廠的女工合影,幾十個年輕姑娘站成三排,穿著同樣的工裝,笑容燦爛。我在第二排找到了蘇芸——很清秀的一個女人,眉眼溫柔,和葉嵐描述的一樣。
第二張是蘇芸和一個男人的合影。男人背對鏡頭,看不清臉,但身材高大,穿著當時流行的中山裝。蘇芸靠在他懷裡,笑得很甜。
第三張是一個小女孩,三四歲的樣子,扎著羊角辮,抱著一個破舊的布娃娃。照片背面寫著:「月月三歲生日,1989年冬。」
林月。蘇芸的女兒。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小女孩的眼睛很大,皮膚很白,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和林薇薇一模一樣。
不,應該說,林薇薇和她一模一樣。
所以林薇薇就是林月。蘇芸的女兒,林國棟的私生女。
那麼問題來了:林薇薇知道自己的身世嗎?如果知道,她為什麼要幫著林國棟隱瞞?如果不知道,林國棟又是怎麼把她從一個孤兒院老師的女兒,變成林氏集團千金大小姐的?
還有那個「見不得光」的孩子。如果林薇薇是私生女,已經夠見不得光了,為什麼葉馳還要特意提出來?
除非,林薇薇之外,真的還有一個孩子。
一個比林薇薇更隱秘、更不能被外人知道的孩子。
我正想著,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里,葉嵐在雪梨的公寓樓下,正在往信箱裡投信。拍攝角度很近,明顯是跟蹤偷拍。
下面附了一行字:「最後十二小時。」
我的手開始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那種冰冷的、要把人吞噬的憤怒。
他們真的在監視葉嵐。他們真的敢。
我把照片保存下來,連同之前那張威脅葉馳的照片,一起發給了鄭警官。這次我加了一句話:「如果我出事,這些就是證據。我姐姐在雪梨的住址是……」
打完地址,我猶豫了一下,又刪掉了。
不能把姐姐的住址暴露給任何人,哪怕是警察。
我重新編輯:「我姐姐在雪梨,你們可以聯繫澳洲警方保護她。她的護照號是……」
簡訊發送成功。
幾乎是立刻,鄭警官的電話打了過來。
「葉女士!你在哪兒?剛才的照片是怎麼回事?」
「我在城西林苑小區。」我說,「有人威脅我,說如果我不停止調查,就對我姐姐下手。」
「你待在原地別動!我們馬上過去!」鄭警官的聲音很急,「還有,你姐姐那邊,我們已經聯繫國際刑警協助保護了,你放心。」
「謝謝。」我說,「但你們來的時候,別開警車,也別穿制服。對方可能有人在附近盯著。」
「明白。」
掛斷電話,我把鐵盒子收好,站起來,準備離開。
但就在這時,我聽見了腳步聲。
很輕,很緩,但確實在靠近。
我躲到假山後面,屏住呼吸。
兩個男人的身影從樹林裡走出來,停在湖邊。他們打著手電筒,光柱在湖面上掃來掃去。
「那娘們真的會來這兒?」一個男人問。
「老大說了,她查到了孤兒院的事,肯定會來這兒看看。」另一個男人說,「咱們守著就行。她要是敢來,就……」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他們怎麼知道我會來這兒?除非……他們一直在監視我,或者,他們早就料到我會查到這裡。
我悄悄後退,想從假山另一側溜走。但腳崴了,動作慢,不小心踢到了一塊石頭。
石頭滾進湖裡,「撲通」一聲。
兩個男人立刻轉頭,手電筒的光朝我這邊照過來。
「誰在那兒?!」
我轉身就跑。
腳疼得厲害,但我顧不上,拚命往圍牆方向跑。身後傳來追趕的腳步聲,還有男人的罵聲。
「站住!」
我衝進樹林,樹枝刮在臉上生疼。前面就是圍牆,但那棵樹在另一邊,我爬不上去。
手電筒的光越來越近。
我咬咬牙,蹲下身,從地上抓起一把泥土,回頭朝追來的男人臉上撒去。
男人慘叫一聲,捂住眼睛。另一個男人繞過他,繼續追我。
距離圍牆還有十幾米。
我拼盡全力衝刺。
突然,側面又衝出來一個人,一把抱住我的腰,把我撲倒在地。
我摔在地上,背包甩出去老遠。那個男人壓在我身上,手掐住我的脖子。
「臭娘們,跑啊!繼續跑啊!」
我掙扎,踢他,但他力氣太大,掐得我喘不過氣。眼前開始發黑,耳朵里嗡嗡作響。
就在我以為自己要死在這裡的時候,壓在我身上的男人突然悶哼一聲,鬆開了手。
我睜開眼,看見鄭警官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根警棍。另外兩個便衣警察也趕到了,迅速制伏了另外兩個男人。
「葉女士!你沒事吧?」鄭警官把我扶起來。
我咳嗽著,指著地上的背包:「盒子……鐵盒子……」
一個警察把背包撿起來遞給我。我緊緊抱住,像抱住救命稻草。
「先離開這兒。」鄭警官說,「這些人我們會帶回去審。」
我們從小區的另一個門出去,那裡停著一輛黑色轎車。上了車,鄭警官才鬆了口氣。
「你怎麼知道我在林苑?」我問。
「我們查了你電腦的搜索記錄。」鄭警官坦白,「抱歉,非常時期,用了非常手段。我們發現你查了孤兒院大火的事,就猜你可能會來這兒。」
「那兩個人……」
「應該是林國棟留下的『清道夫』。」鄭警官臉色凝重,「專門處理見不得光的事的。我們審過刀疤,他交代林國棟養了一批這樣的人,專門負責威脅、恐嚇,甚至滅口。」
我抱緊背包,渾身發冷。
「葉女士,你不能再待在雲城了。」鄭警官看著我,「林國棟雖然跑了,但他的勢力還在。今天我們能救你,明天呢?後天呢?」
「我知道。」我說,「我會走。但在走之前,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
「我要見林薇薇。」
鄭警官愣住了:「林薇薇?她不是出國了嗎?」
「她一定還在國內。」我說,「林國棟逃命,不可能帶著女兒。林薇薇一定被他藏在某個地方,作為最後的籌碼或者……人質。」
「你為什麼這麼確定?」
「因為林薇薇不是他的親生女兒。」我打開鐵盒子,拿出那張舊照片,「她是蘇芸的女兒,林國棟的私生女。林國棟把她養大,給她最好的生活,不是出於父愛,而是出於愧疚——或者,是為了掩蓋更大的罪惡。」
鄭警官接過照片,看了很久,臉色越來越沉。
「如果林薇薇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她還會幫林國棟嗎?」我問,「如果她知道,她所謂的父親,可能就是害死她親生母親的兇手,她還會甘心當他的棋子嗎?」
鄭警官沉默片刻,掏出手機:「我讓人查林薇薇的出境記錄。如果她真的沒離開,我們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來。」
車子駛向市局。我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飛速倒退的夜景。
雲城,這座我生活了三十五年的城市,我第一次覺得它如此陌生,如此危險。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高樓,熟悉的燈火,背後都藏著我看不見的深淵。
但我不能退縮。
為了姐姐,為了葉馳,為了那些死在孤兒院大火里的孩子,為了蘇芸,也為了我自己。
我必須走下去。
到市局後,鄭警官安排我在一間安全的房間裡休息,同時派人去查林薇薇的下落。我躺在窄窄的床上,累得睜不開眼,卻怎麼也睡不著。
腦子裡像過電影一樣,閃過這些天的畫面:葉馳婚禮那天,姐姐紅著眼睛說「媽說桌數不夠」;葉馳在電話里說「人是會變的」;廢車場裡他中槍倒下的樣子;醫院裡姐姐空洞的眼神;還有湖邊那兩個男人猙獰的臉……
這些畫面最後都定格在一張照片上。
那張泛黃的、蘇芸和林國棟的合影。
照片里,蘇芸笑得那麼甜,那麼幸福。她一定很愛那個男人,愛到願意未婚生下他的孩子,愛到即使被他拋棄,也還是把孩子養大,取名叫「月」——也許是因為他們相遇在月夜,也許是因為他承諾過「月亮代表我的心」。
可她不知道,那個男人為了錢和權,可以眼睜睜看著她的女兒死去,可以燒掉她工作的孤兒院,可以把她逼上絕路。
愛錯一個人,毀掉一生。
我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夢裡全是火。大火燒紅了天空,燒毀了房屋,燒焦了孩子的哭喊。我在火里奔跑,想救人,卻一個人也救不了。最後我也被火焰吞沒,燒得渾身劇痛。
驚醒時,天已經亮了。
鄭警官敲門進來,眼裡布滿血絲,但神情振奮。
「找到了。」他說,「林薇薇沒出國。她躲在城北的一個高檔公寓里,用的是假身份。我們的人已經布控了,隨時可以行動。」
「我要見她。」我坐起來。
「可以。」鄭警官點頭,「但你要答應我,問完話,立刻離開雲城。機票我已經幫你訂好了,下午三點,直飛雪梨。」
「好。」
一小時後,我們到了那棟公寓樓下。便衣警察已經控制了整棟樓,林薇薇所在的十八層更是被圍得水泄不通。
電梯上升時,我的心跳得很快。
我不知道即將面對的是什麼。是一個歇斯底里的林薇薇?還是一個冷漠高傲的林大小姐?抑或,是一個被蒙在鼓裡、不知所措的可憐女人?
電梯門開了。
走廊里站滿了警察。鄭警官走在前面,敲響了1803的門。
「誰啊?」裡面傳來林薇薇的聲音,帶著警惕。
「物業,查水管。」
門開了一條縫,林薇薇的臉露出來。她素顏,頭髮凌亂,眼睛紅腫,看起來憔悴了很多。
當她看到門外全是警察時,臉色瞬間慘白。
「你們……」
「林薇薇,我們需要你配合調查。」鄭警官出示了證件。
林薇薇後退一步,想關門,但警察已經擠了進去。
公寓很大,裝修豪華,但亂糟糟的,地上扔著空酒瓶和外賣盒。林薇薇穿著一件真絲睡袍,赤著腳站在客廳中央,像一隻受驚的鳥。
我走進去,關上門。
林薇薇看見我,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是你?你怎麼……」
「我來告訴你一些事。」我走到她面前,拿出那張舊照片,「關於你親生母親的事。」
林薇薇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整個人僵住了。
林薇薇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很久。她的表情從茫然,到疑惑,到震驚,最後變成一種近乎崩潰的慘白。
「這……這是誰?」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你母親。」我說,「蘇芸。雲城紡織廠的女工,城西孤兒院的院長。」
林薇薇猛地搖頭:「不可能!我媽媽早就去世了!她叫周婉,是林氏集團的董事長夫人!我有照片!我……」
她衝進臥室,翻出一個相框,舉到我面前。相框里是一家三口的合影,林國棟,一個雍容華貴的女人,還有小時候的林薇薇。
「這才是我的父母!」她嘶喊道,「這個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女人,我不認識!」
「那你認識這個嗎?」我拿出第二張照片,林月三歲生日的那張。
林薇薇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像被燙到一樣縮了一下。她盯著照片里的小女孩,盯著那雙大眼睛,那兩個酒窩,盯著那個破舊的布娃娃。
那個布娃娃,她記得。
她房間裡有一個一模一樣的,舊得褪了色,但她一直捨不得扔。林國棟說那是她小時候最喜歡的玩具。
「這個女孩叫林月。」我輕聲說,「蘇芸的女兒。1986年出生,1990年冬天死於城西孤兒院大火。」
林薇薇的手指開始發抖。相框從她手裡滑落,「啪」地摔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你胡說……」她喃喃,「你胡說……」
「林薇薇,或者我該叫你林月。」我看著她,「你今年三十四歲,對吧?生日是十一月七號,天蠍座。但你知道嗎?林月的生日也是十一月七號。這是巧合嗎?」
林薇薇癱坐在地上,雙手抱住頭:「別說了……求你別說了……」
「你父親,林國棟,當年是紡織廠的副廠長。他和你母親蘇芸有了你,但為了前途,他拋棄了你們母女,娶了門當戶對的周婉。你母親獨自把你養大,為了讓你過得好一點,她去孤兒院工作,把你帶在身邊。可是1990年冬天,孤兒院突然起火,你母親為了救其他孩子,沒能救出你——至少,所有人都以為你死了。」
我蹲下身,和她平視:「但你沒死,對不對?有人把你從火場裡救了出來,交給了林國棟。林國棟為了掩蓋這段不光彩的過去,也為了給自己留個後——周婉不能生育——他把你帶回家,對外宣稱你是他和周婉的親生女兒。至於你母親蘇芸,他在大火後又去見了她,可能是想用錢封口,也可能是威脅。總之,一年後,蘇芸也死了,官方說法是跳樓自殺。」
林薇薇抬起頭,滿臉是淚。她的眼神空洞,像被人挖走了靈魂。
「你母親留下的遺物里,有一本日記。」我繼續說,「我還沒找到,但我相信它一定存在。那本日記里,應該記錄了她和林國棟的過去,記錄了你的身世,也記錄了她對那場大火的懷疑。」
「大火……」林薇薇機械地重複,「大火……」
「那場大火不是意外。」我一字一句,「是人為縱火。而縱火的人,很可能就是林國棟——為了拿下那塊地,為了他的房地產帝國,他燒死了三個無辜的孩子,也差點燒死你。」
「不……不可能……」林薇薇拚命搖頭,「爸爸不會做這種事……他不會……」
「他會。」我冷酷地打斷她,「為了錢,他什麼都會做。他可以利用葉馳,可以威脅我和我姐姐,可以派人追殺我們,當然也可以為了地皮燒死幾個孩子。」
林薇薇捂住耳朵:「別說了!我不想聽!」
「你必須聽!」我抓住她的手腕,強迫她看著我,「因為你也是幫凶!你明知道葉馳的錢來路不正,明知道婚禮那五十八萬有問題,可你還是嫁給了他!你享受著林國棟給你的一切,住著用孤兒院孩子的屍骨蓋起來的房子,穿著用骯髒錢買來的衣服,你不覺得噁心嗎?!」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林薇薇哭得喘不過氣,「爸爸說葉馳是創業青年,說他有前途……他說婚禮的錢已經付清了……我什麼都不知道……」
「那現在你知道了。」我鬆開她,站起來,「現在你知道了你的父親是個殺人犯,知道了你的丈夫是個騙子,知道了你的榮華富貴都沾著血。你打算怎麼辦?」
林薇薇癱在地上,哭得渾身抽搐。那些精緻的、高傲的、屬於林家大小姐的面具,在這一刻徹底粉碎,露出底下那個脆弱、茫然、被欺騙了三十四年的女人。
鄭警官走過來,遞給她一張紙巾。
林薇薇沒接。她哭了很久,哭到聲音嘶啞,哭到眼淚流干,然後她抬起頭,眼睛紅腫,但眼神變了。
變得清醒,變得冰冷,變得決絕。
「證據。」她說,「我要證據。證明我是林月的證據,證明那場大火是人為的證據,證明林國棟……證明他殺了人的證據。」
「我有。」我打開鐵盒子,拿出那份病歷複印件,「這是你的病歷。先天性輸卵管堵塞,自然受孕機率低於百分之一。但林國棟告訴你,你懷孕了,逼葉馳娶你。為什麼?因為他需要葉馳這個替罪羊,需要一場盛大的婚禮來掩蓋他轉移資產的行動。而你,他親愛的女兒,也不過是他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林薇薇看著那份病歷,手指撫過診斷結果那行字,忽然笑了。笑得淒涼,笑得諷刺。
「原來如此……原來他催我結婚,不是為了我好,是為了他自己……」她笑著笑著,又哭了,「我還以為……我還以為他終於認可了葉馳,終於願意接納我愛的人……」
「他不認可任何人。」我說,「他只認可利益。」
林薇薇擦乾眼淚,站起來。她走到臥室,從衣櫃最深處拿出一個保險箱,輸入密碼,打開。
裡面沒有珠寶,沒有現金,只有厚厚一沓文件,和一個老舊的日記本。
她把日記本遞給我。
「這是我十六歲那年,在家裡閣樓找到的。當時不知道是誰的,只覺得字跡很漂亮,就偷偷藏了起來。」她聲音平靜得可怕,「現在我知道了,這是我媽媽……我親生媽媽的日記。」
我接過日記本。封皮是深藍色的絨布,已經褪色了,但保存得很好。翻開第一頁,是娟秀的字跡:
「1985年3月12日,晴。今天在廠里遇見他了。他叫林國棟,是新來的副廠長。他和我說話時,眼睛很亮,笑得很溫柔。我想,我喜歡上他了。」
我快速翻到後面。
「1985年10月7日,雨。我懷孕了。他說他會娶我,讓我等他。我相信他。」
「1986年11月7日,雪。月月出生了。他沒來醫院,託人送了錢。沒關係,我有月月就夠了。」
「1990年12月24日,陰。今天是平安夜,孤兒院卻失了火。月月……我的月月……他們說她死了,我不信!我不信!」
字跡從這裡開始變得凌亂,潦草,充滿絕望。
「1991年1月15日,他來找我了。他給了我一大筆錢,讓我閉嘴,讓我永遠不要提月月的事。他說月月沒死,被他帶走了,會過上好日子。我該相信他嗎?我該恨他嗎?」
「1991年3月22日,他又來了。這次他帶來了月月的照片。我的月月還活著,穿著漂亮的小裙子,笑得很開心。他說他現在不能認她,但等她長大了,會讓她認祖歸宗。我該怎麼辦?我的月月……」
最後一篇日記,停在1991年10月7日,林月(或者說林薇薇)五歲生日那天。
「今天月月五歲了。我去學校偷偷看她,她長高了,胖了,穿著公主裙,被一群小朋友圍著。她看起來很快樂。也許他說得對,跟著我,她只會吃苦。跟著他,她能過上好日子。只要我的月月幸福,我怎麼樣都無所謂。月月,媽媽愛你,永遠愛你。」
日記到這裡結束了。
三個月後,蘇芸從孤兒院樓頂跳下,當場死亡。
我把日記本合上,遞給鄭警官。他的手在抖。
「這是關鍵證據。」他說,「可以證明林薇薇的身世,也可以證明林國棟與蘇芸的關係,間接佐證他縱火的動機。」
林薇薇又從保險箱裡拿出一份文件。
「這是我前幾天整理爸爸書房時找到的。」她說,「他走得急,沒來得及銷毀。」
那是一份股權轉讓協議。林國棟將林氏集團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轉讓給一個海外信託基金,受益人寫的是林薇薇。但協議最後附了一份補充條款:如果林薇薇在三十五歲前結婚,且婚姻關係持續超過一年,這些股份將自動轉入她丈夫名下。
而林薇薇的三十五歲生日,就在明年三月。
葉馳的婚禮,恰好在她三十四歲這年。
一切都對上了。
林國棟急於讓林薇薇結婚,不是為了女兒的幸福,而是為了在出事前,把資產轉移到「可靠」的人手裡——葉馳作為女婿,是他的白手套,也是他的替罪羊。一旦東窗事發,葉馳入獄,股份自然落到林薇薇(實際上還是林國棟控制)手裡,完成資產轉移。
多完美的計劃。
多惡毒的心腸。
林薇薇看著那份協議,眼神空洞:「原來從頭到尾,我只是一枚棋子。一枚用來傳宗接代、轉移資產、最後還可以隨時拋棄的棋子。」
「現在你知道了真相。」我說,「你打算怎麼做?」
林薇薇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色漸亮,晨曦透過落地窗照進來,把她蒼白的臉染上一層金色。她站在光里,卻像站在懸崖邊,搖搖欲墜。
終於,她抬起頭,看向鄭警官:「我要自首。」
鄭警官一愣:「自首?」
「對。」林薇薇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參與了林氏集團的非法投標,我知道那些錢來路不正,我默許了葉馳挪用公款……我有罪。我願意交代我知道的一切,包括林國棟這些年的所有違法行為。」
她頓了頓,看向我:「還有那場大火。雖然我當時太小,不記得了,但我媽媽在日記里提到,起火前那天,林國棟去過孤兒院,和她大吵一架。吵架的內容,是關於孤兒院那塊地的收購。我媽媽不同意賣,他就威脅她。」
「這些都可以作為證據。」鄭警官說,「林女士,謝謝你願意配合。但你確定嗎?一旦走上這條路,就沒有回頭路了。林國棟是你法律上的父親,也是你……」
「他不是我父親。」林薇薇打斷他,聲音冷得像冰,「從我看到這本日記開始,他就不是了。我的父親,應該是我媽媽日記里那個溫柔善良的男人,不是這個為了錢可以燒死孩子、逼死愛人的魔鬼。」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漸漸甦醒的城市。
「我想為我媽媽做點什麼。」她輕聲說,「為她,也為那些死在大火里的孩子。」
鄭警官點點頭,拿出錄音筆:「那我們現在開始做筆錄。」
林薇薇配合地坐下,開始講述。從她記憶里林國棟的第一次行賄,到她無意中聽到的灰色交易,到葉馳如何被利用,到她自己在其中的沉默和縱容。
我退到一旁,沒有聽。
那些骯髒的細節,我已經不想知道了。
我走到陽台上,深吸一口氣。清晨的空氣很涼,帶著露水的味道。遠處,城市的輪廓在晨光中漸漸清晰,新的一天開始了。
手機震了一下,是葉嵐發來的信息:「清淺,你那邊怎麼樣了?我很擔心。」
我回覆:「真相大白了。林薇薇願意作證,林國棟跑不了。我下午的飛機回雪梨。」
葉嵐很快回覆:「太好了。小馳今天早上手指動了一下,醫生說可能是好轉的跡象。」
我鼻子一酸,差點掉下眼淚。
「姐,等我回來。」
「好。我等你。」
關上手機,我看向遠方的天空。朝陽正在升起,金色的光芒刺破雲層,照亮了整個城市。
那些藏在陰影里的罪惡,那些被掩蓋的真相,那些流過的血和淚,終於要迎來天光。
下午兩點,我抵達機場。鄭警官親自送我,一直送到安檢口。
「林薇薇的證詞很有力,加上你提供的證據,我們已經對林國棟發布了紅色通緝令。」他說,「國際刑警也在配合抓捕,他跑不了多久。」
「謝謝。」我說。
「該說謝謝的是我們。」鄭警官鄭重地說,「如果沒有你,這些罪惡可能永遠埋在地下。」
我搖搖頭,沒說話。
過安檢,候機,登機。
飛機起飛時,我從舷窗往下看。雲城在腳下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片模糊的色塊。
這座城,承載了我太多的記憶,好的,壞的,甜的,苦的。現在,我要離開了,也許再也不會回來。
但我知道,有些事,不會因為離開而結束。
林國棟還沒落網,葉馳還沒醒來,姐姐心裡的傷還沒癒合。
而我自己,也需要時間,去消化這一切,去重建被摧毀的生活。
飛機穿過雲層,進入平流層。空姐開始發放餐食,乘客們低聲交談,一切都平靜而尋常。
我閉上眼睛,想起很多年前,姐姐牽著我的手,送我去上學。那時候天很藍,風很輕,姐姐的手很暖。
她說:「清淺,你要好好讀書,將來走出這個小城,去看更大的世界。」
我說:「姐,你陪我一起。」
她笑了,笑容里有淚光:「好,一起。」
後來我真的走出了小城,去了澳洲,看了更大的世界。但姐姐還留在那裡,被困在生活里,被困在親情里,被困在那場九十七桌卻沒有請她的婚禮里。
現在,我終於可以帶她走了。
帶她離開那座困住她半生的城,帶她去看更大的世界,帶她開始新的生活。
飛機在雲端平穩飛行。
我打開背包,拿出那個鐵盒子,輕輕撫過已經生鏽的表面。
蘇芸,林月,還有那些死在大火里的孩子。
你們的冤屈,終於要得以昭雪。
安息吧。
十一個小時後,飛機降落在雪梨機場。我打開手機,收到兩條信息。
一條是鄭警官發來的:「林國棟在馬來西亞被捕,正在引渡回國。」
另一條是葉嵐發來的:「小馳醒了。」
我站在機場熙攘的人群里,握著手機,淚流滿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