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認得那個側臉。
葉馳。
照片日期,是去年十一月。我給他轉三十萬的下個月。
郵件正文只有一行字:「葉小姐,您外甥和林家的關係,可能比您想的更深。繼續查下去可能有風險,您確定要繼續嗎?」
我回覆:「繼續。加急。」
發完郵件,我鎖上老房子的門。鎖壞了,只能虛掩著。下樓時,在樓道里遇見兩個男人,靠在摩托車上抽煙。看見我,交換了個眼神。
我沒停步,徑直走向停在路邊的車。上車,鎖門,發動引擎。後視鏡里,那兩個男人跨上摩托車,跟了上來。
我繞了幾條路,在紅燈前停下。摩托車貼上來,敲我車窗。
搖下一半。
「葉清淺小姐?」男人咧嘴笑,露出一口黃牙,「有人讓我們給你帶句話。」
「說。」
「明天下午三點,西郊廢車場。一個人來,把撤訴申請帶上。」他湊近些,煙味撲過來,「不然,你姐姐下班路上,可能會出點意外。」
紅燈變綠。
我看著他,慢慢說:「告訴你主子,明天下午三點,我會準時到。」
「但他最好把該帶的人都帶上。」
「尤其是林薇薇。」
一腳油門,車衝出去。後視鏡里,摩托車愣在原地,越來越小。
我開上高架,打開手機,撥通陳律師的電話。
「陳律師,幫我申請人身安全保護令。申請人,葉嵐。被申請人,葉馳。」
「另外,明天下午三點,西郊廢車場,我需要一個公證處的朋友,在遠處待命。不露面,只錄音錄像。」
陳律師遲疑:「葉小姐,您這是要……」
「做個了斷。」我看著前方綿延的車流,「既然他選了這條路,我就陪他走到底。」
電話掛斷前,我最後說:「如果我明天出不來,郵件里有個加密文件,密碼是我姐姐生日。裡面有所有證據備份,包括林家的事。」
「葉小姐——」
「拜託了。」
夜幕徹底降下來。雲城的燈火一片片亮起,像傷口裡滲出的血,又像黑暗中睜開的、無數隻冷漠的眼睛。
我把車停在江邊,看著黑色的江水滾滾東去。
手機亮了,姐姐發來信息:「清淺,晚上想吃什麼?我買了你愛吃的魚。」
我看了很久,回了一句:「姐,明天我可能要晚點回來。」
「別太累。魚我給你留著。」
「好。」
按下發送鍵時,我的手在抖。
但心裡很靜。像暴風雨前的海面,死寂,深沉,等著吞噬一切,或者被一切吞噬。
西郊廢車場像一頭生鏽的巨獸匍匐在黃昏里。廢棄車輛堆成小山,輪胎和鐵皮在暮色中泛著暗紅的光,像凝固的血。我把車停在三百米外,徒步走進去。陳律師安排的公證處同事應該已經在對面爛尾樓上架好了設備,但我沒抬頭找——不能打草驚蛇。
下午三點整。
廢車場中央的空地上,葉馳背對著我,正在抽煙。他身邊站著四個男人,上次騎摩托車的那兩個也在。林薇薇沒來。
我停下腳步,離他們十米遠。
葉馳轉過身,把煙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他穿了件黑色皮夾克,眼神很冷,冷得陌生。
「小姨果然守時。」他扯了扯嘴角,「東西帶來了嗎?」
我從包里拿出一個文件袋,但沒有遞過去:「我姐姐呢?」
「她很好。」葉馳朝旁邊歪了歪頭,「只要你把撤訴申請簽了,我保證她一直很好。」
「我要聽她聲音。」
葉馳盯著我看了幾秒,掏出手機撥號,按了免提。電話響了五聲才接,那頭傳來葉嵐帶著哭腔的聲音:「小馳?你到底要幹什麼?我在家好好的……」
「媽,跟小姨說句話。」葉馳打斷她。
「清淺?清淺你在哪兒?他們沒把你怎麼樣吧?」葉嵐的聲音陡然急促。
「姐,我沒事。」我看著葉馳,「你在家鎖好門,誰敲都別開。記住了嗎?」
「記住了,可是——」
葉馳掛斷了電話。
「滿意了?」他把手機揣回兜里,「現在,把東西給我。」
我還是沒動:「林薇薇為什麼不來?」
「她沒必要來。」葉馳的聲音里閃過一絲不耐煩,「這是我們葉家的事。」
「是嗎?」我從文件袋裡抽出幾張紙,展開,「可為什麼林氏集團去年十一月西郊那塊地的招標文件上,有你葉馳的名字?擔任的職位是……『特別顧問』?」
葉馳的臉色變了。
「還有這個。」我又抽出幾張銀行流水單,「你的個人帳戶,從去年八月到今年一月,每個月五號固定收到一筆二十萬的轉帳,匯款方是『林氏地產諮詢服務有限公司』。特別顧問的薪水?」
那四個男人交換了一下眼神,朝我挪了半步。
葉馳抬手制止了他們。他盯著我手裡的紙,呼吸變重了:「你從哪兒弄到的?」
「你教我的。」我平靜地說,「人是會變的。你變成了林家的狗,我變成了會咬人的兔子。」
「把那些給我。」葉馳伸出手,聲音發緊。
「先告訴我,三十萬你到底用來幹什麼了?」我往前走了一步,「合同上寫的是公司經營。但我查了你公司帳目,去年十月到今年二月,沒有任何設備採購、人員工資、業務拓展的記錄。錢呢?」
葉馳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給林薇薇買包了?還是給她那輛紅色跑車付了首付?」我又往前一步,「葉馳,你其實根本沒想創業,對吧?你只是想從我這兒騙一筆啟動資金,好在林家面前裝出事業有成的樣子。你媽那二十萬,也不是什麼結婚紅包,是你逼她拿出來的,對不對?」
「你閉嘴!」葉馳突然吼出來,眼睛紅了,「你什麼都不知道!你以為我願意嗎?林家根本看不起我!林國棟說了,想要娶薇薇,要麼拿出三百萬彩禮,要麼有份體面事業!我有什麼?我什麼都沒有!我只能……」
他頓住了,胸口劇烈起伏。
我只能騙。騙小姨的錢,騙媽的養老錢,裝出個人樣。
這句話他沒說出口,但寫在了他扭曲的臉上。
風從廢車堆的縫隙里穿過,發出嗚咽般的響聲。遠處傳來烏鴉的叫聲,一聲,兩聲,像喪鐘。
「所以你就選擇了當幫凶。」我輕聲說。
葉馳猛地抬頭:「什麼?」
「西郊那塊地。」我把招標文件翻到最後一頁,指著角落裡的簽名欄,「林國棟中標的價格,比第二名只高了十萬。這麼精準的壓價,是因為你知道其他競標者的底價,對嗎?」
葉馳的臉色徹底白了。
「特別顧問。」我念著這個頭銜,「顧問什麼?怎麼用黑客手段竊取商業機密?還是怎麼收買招投標辦公室的人?」
「你胡說八道!」葉馳的聲音開始發抖,「這些都是偽造的!你——」
「是不是偽造,經偵支隊查一下就知道了。」我把文件塞回袋子,「對了,忘了告訴你,昨天下午,我已經把這些材料的複印件寄給了雲城市經偵支隊。算算時間,現在應該已經到他們辦公桌上了。」
葉馳像被雷劈中一樣僵在原地。
那四個男人中的一個,一個刀疤臉,突然開口:「葉哥,這女人不能留了。」
葉馳沒說話,只是死死盯著我。
刀疤臉朝另外三人使了個眼色,他們開始慢慢散開,形成包圍圈。
我站著沒動,手伸進大衣口袋,握住了裡面的東西——一個微型警報器,陳律師給的,按下去,三公里內的合作安保公司會在五分鐘內趕到。
但我沒按。
「葉馳。」我說,「我給你最後一個機會。現在去自首,把林國棟讓你做的事全交代了,算立功表現。否則等警察找上門,你就是主犯。」
「主犯?」葉馳突然笑了,笑聲嘶啞,「小姨,你太天真了。林國棟在雲城經營三十年,根深蒂固。就憑你這幾張紙,扳不倒他。」
「那如果加上這個呢?」
我從文件袋最底層抽出最後一張紙。
那是一份病歷複印件。患者姓名林薇薇,就診時間去年九月,診斷結果:先天性輸卵管堵塞,自然受孕機率低於1%。
日期在葉馳跟我說「薇薇懷孕了,雙喜臨門」的兩個月前。
葉馳的表情凝固了。
「她沒懷孕,對嗎?」我慢慢走近,走到離他只有三米遠的地方,「所謂的『雙喜臨門』,只是為了逼婚找的藉口。林國棟知道女兒身體有問題,怕拖久了你們家反悔,所以編了個懷孕的謊。而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