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很近,她能看清他下巴上新長出的青色胡茬,和他眼睛裡映出的、自己面無表情的臉。
她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煙味,他剛才肯定在陽台偷偷抽過煙了。
「我的態度很清楚。」
她一字一句地說,語速很慢,確保每個字都能被聽清。
「我不想睡沙發。既然家裡沒有我的位置,我就去有位置的地方。」
她側身,從他旁邊繞了過去。
手臂擦過他的睡衣袖子,布料柔軟,帶著體溫。
婆婆把果盤重重放在茶几上,發出「砰」的一聲。
「小軒!你看看她!這像什麼話!我們一來她就要走,這傳出去像什麼樣子?是我們張家容不下她了嗎?」
張軒的臉在燈光下有些漲紅,他一把抓住江雨薇的行李箱拉杆。
「你今天敢走試試!」
江雨薇沒回頭,也沒鬆手。
她只是稍微用了幾分力氣,把拉杆從他手裡抽了出來。
金屬拉杆摩擦手掌,發出輕微的「嘶」聲。
「放開。」
她說道。
聲音不大,但很冷。
張軒的手僵在半空。
他似乎沒料到她會這樣直接反抗。
在他一貫的印象里,江雨薇是會忍耐的,是會在沉默中消化所有情緒的。
此刻她眼裡那兩潭深水般的平靜,讓他莫名地有些心慌。
趁著他愣神的功夫,江雨薇已經拉開了入戶門。
樓道里感應燈應聲而亮,投下慘白的光。
深秋的夜風從樓道窗戶灌進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吹起了她頰邊的碎發。
她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再看身後那三張表情各異的臉。
她拖著那隻小小的藍色行李箱,走了出去,然後反手,輕輕關上了門。
「咔噠。」
一聲輕響,隔絕了屋裡所有的燈光、聲音,和那令人窒息的空氣。
樓道里很安靜,只有行李箱滾輪碾壓地面的聲音,單調地迴響著。
感應燈在她走到樓梯口時熄滅了,眼前瞬間一片漆黑。
她停住腳步,在黑暗裡站了幾秒。
眼睛慢慢適應了黑暗,借著樓下安全出口指示牌那一點微弱的綠光,能模糊看見樓梯的輪廓。
胸腔里那團堵著的、結了冰渣的東西,似乎隨著那聲關門響,輕微地鬆動了一點。
但隨之湧上來的,是一片更空曠的茫然。
去哪兒?
這個問題突然跳出來,她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想好。
剛才所有的動作,都像是一種脫離了思考的本能。
離開那個空間,離開那種空氣,離開那種理所當然的安排。
她摸出手機。
螢幕的光亮在黑暗的樓道里顯得有些刺眼。
晚上九點二十三分。
微信圖標上有幾個紅色數字,是工作群里的未讀消息。
她劃掉,點開租房應用。
手指在螢幕上滑動,篩選條件:附近,一室,可短租,今晚可入住。
幾條信息跳出來。
價格都高得離譜。
她抿了抿嘴唇,繼續往下翻。
然後,她手指停住了。
螢幕上顯示著一條房東直租信息,發布時間是兩個小時前。
房源照片看起來乾淨簡潔,一室一廳,家具齊全。
位置是......她放大地址仔細看,心跳突兀地加快了一拍。
玉龍花園,8棟3單元402室。
就在她現在站的這棟樓的......對面?
不對,是隔壁單元。
但幾乎是同一個位置,只是門牌號不同。
她記得隔壁單元四樓,住的是一對退休老夫婦,上個月好像聽說是被兒子接到外地養老了。
租金合理,可月付。
房東留言:因緊急出國,尋找愛乾淨租客,長租優先,短租可議,今晚方便看房。
下面附著一個手機號碼。
江雨薇盯著那串數字。
樓道里的穿堂風更冷了,吹得她裸露的胳膊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她抱了抱胳膊,手指在冰涼的手機外殼上收緊。
打,還是不打?
回那個「家」去?
不。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就被她死死按了下去。
回去意味著什麼?
睡沙發床,聽著隔壁主臥的動靜,聞著無處不在的樟腦味,在婆婆有意無意的言語和張軒理所當然的沉默中,度過接下來不知多久的日子。
行李箱的拉杆硌著她的掌心,傳來真實的、堅硬的觸感。
她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按下了那個撥號鍵。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
一個略顯疲憊但溫和的中年女聲傳來:「喂,您好?」
「您好,我看到您發布的租房信息,玉龍花園8棟402的。請問房子還在嗎?」
江雨薇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在的在的,您想租嗎?」
「我......我想今晚就看房,如果合適的話,今晚能入住嗎?」
江雨薇問出這句話,感到喉嚨有些發乾。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
「這麼急啊?」
「是,有點急事。」
江雨薇沒有多解釋。
「嗯......好吧。我現在不在那邊,不過我弟弟住在同小區,有鑰匙。我讓他帶您去看看?如果沒問題,我們可以視頻簽電子合同,付款後他直接把鑰匙給您。您看可以嗎?」
「可以,謝謝您。」
「我把地址和我弟弟電話發您。您大概多久能到?」
江雨薇抬起眼,看向樓道窗外對面那棟幾乎一模一樣的樓。
「我......五分鐘就能到。」
掛斷電話,簡訊很快進來。
地址果然就是隔壁單元四樓。
她拖著行李箱,走下樓梯。
行李箱的滾輪在台階上磕磕絆絆,發出「哐哐」的悶響,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
走出單元門,清冷的夜風撲面而來,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站在兩棟樓之間狹窄的空地上,她回頭,望向自己家那扇窗戶。
三樓,左邊那戶。
客廳的燈還亮著,透過沒拉嚴的窗簾,能看見電視螢幕的光影變幻。
陽台似乎有人影晃動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了。
她轉過頭,不再看,拖著箱子走向隔壁單元的防盜門。
按了402的門鈴。
很快,對講機里傳來一個年輕些的男聲:「看房的?」
「是的,李姐讓我來的。」
「上來吧。」
門鎖「咔噠」一聲開了。
她推開門,走進去。
樓道里的格局、氣味,甚至牆壁上污漬的形狀,都和自己住的那棟樓一模一樣。
一種詭異的熟悉感包裹了她。
她一步一步踏上樓梯,行李箱滾輪的聲音在封閉的樓梯間裡被放大,沉悶地迴蕩。
四樓。
左邊的防盜門開著一條縫,透出暖黃色的光。
一個三十多歲、穿著家居服的男人站在門口,打量了她和她手裡的行李箱一眼,側身讓開:「進來吧。」
房子很乾凈,顯然是剛打掃過。
簡潔的白牆,米色地磚,客廳一套布藝沙發,電視櫃,餐桌。
臥室一張雙人床,一個衣櫃。
廚房衛生間都很小,但設施齊全。
空氣里有股淡淡的、新房子的氣味,混著一點空氣清新劑的味道。
「我姐急著出國,房子空著也是空著,就想趕快租出去。東西都是齊的,水電燃氣都通著,直接能住。」
男人簡單介紹著,語氣有些公事公辦,「您看怎麼樣?」
江雨薇走到窗邊。
窗戶正對著的,就是隔壁棟。
她能清晰地看到自己家客廳的窗戶,甚至能看到窗簾上印著的模糊花紋。
這個距離,近得令人心悸。
「挺好的。」
她說,聲音有些飄。
她轉過身,「租金能月付?」
「我姐說可以。押一付一。合同我發您,您看下沒問題就簽,線上付首期款和押金,鑰匙就給您。」
江雨薇點點頭,拿出手機。
她快速瀏覽著電子合同,條款很標準。
她輸入自己的信息,在簽名欄停頓了一下。
指尖懸在螢幕上,微微顫抖。
這一筆簽下去,意味著什麼?
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
對面那扇熟悉的窗戶里,燈光依舊亮著,安穩地存在於那片黑暗之中,仿佛什麼都沒有改變。
她閉了閉眼,手指落下,在螢幕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江雨薇。
兩個字,工整,清晰。
付款,截圖,發送。
一系列動作機械而迅速。
男人收到確認,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取下其中兩把,遞給她。
「這把大門,這把裡面防盜門。樓下單元門密碼是六個八。有事可以微信聯繫我姐,合同上有。祝您入住愉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