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這腰椎不好,你那間朝南的主臥室陽光充足,床也舒服,得騰出來給媽住。」
張軒的聲音從餐桌另一端飄過來。
他夾了一筷子紅燒肉,小心翼翼地送到母親碗里。
說話的時候眼神都沒抬起來,仿佛在討論明天可能會颳風下雨。
江雨薇握著湯勺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瞬間失去血色。
她沒有出聲,只是輕輕將瓷勺擱在桌面上。
湯勺碰撞餐桌的清脆聲響在寂靜中格外突兀。
客廳沒有開燈,黃昏最後的餘暉從西邊窗戶傾瀉而入,給所有家具的輪廓都鍍上了一層朦朧的金邊,也將坐在逆光中的三個人勾勒成三個無聲的黑影。
空氣中瀰漫著新榨花生油的濃香,夾雜著從婆婆行李袋散發出來的那種陳年樟腦丸的刺鼻味道。
「那我住哪兒?」
江雨薇聽見自己的聲音,平得像一潭沒有溫度的死水。
「你啊?」
張軒似乎這才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存在,緩緩抬起頭,眉毛輕微地皺了皺,接著迅速舒展開來,露出一種理所當然的輕鬆神情。
「客廳那張沙發床挺不錯的嘛,展開就能當床用。爸這腰椎間盤也有問題,上下爬樓不太方便,他那間次臥是上下鋪,只能先委屈你幾天了。」
沙發床。
江雨薇的目光越過他,停留在客廳角落那張深綠色絨布沙發上。
上個星期她才用除蟎儀仔細清潔過一遍,扶手的布料因為常年使用已經磨得發亮。
晚上躺上去的話,能夠清楚地感受到下面彈簧的硌手輪廓。
婆婆將一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夾進張軒碗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聲音拖得又慢又長。
「唉,人一上年紀啊,身體各個零件就不管用了。坐了整整一天的綠皮火車,這腰疼得就像要斷掉一樣。還是我兒子有孝心,知道心疼老娘。」
她邊說邊用眼角的餘光瞥了江雨薇一眼,然後又快速移開,低頭扒拉著碗里的米飯。
公公從頭到尾一言不發,埋頭咀嚼著,喉結不停上下滾動,發出很響的吞咽聲。
江雨薇的手指緩緩蜷縮起來,指甲深深地陷進掌心的肉里。
一陣密集的刺痛感傳來。
她鬆開手,指尖已經冰涼如霜。
她想起兩個月前自己發燒到三十九度五,渾身關節都在疼痛,張軒也只是遞給她一杯白開水,說「多喝熱水就好了」,然後抱著被子躲進書房,說擔心被傳染。
「書房那張沙發太短,我腿都沒法伸直。」
他當時就是這樣抱怨的。
可是現在,他卻能如此自然地安排她去睡客廳那張更短的沙發床。
記憶的碎片毫無徵兆地湧上心頭。
還是去年春節,也是在這個房子裡。
年夜飯的餐桌上,婆婆夾走盤子裡最後一隻白切雞腿,放進張軒碗里,笑眯眯地說:「我兒子工作這麼辛苦,得多吃點好的補補身體。」
江雨薇面前,只剩下幾片已經蔫掉的白菜葉子。
窗外的煙花爆竹炸得震耳欲聾,屋內卻安靜得能聽見暖氣管里水流動的咕嚕聲。
她低著頭,凝視著自己碗里白花花的大米飯,胸腔里像被塞進了一團浸透水的海綿,沉甸甸地往下墜,讓她透不過氣來。
她什麼話都沒說,只是默默地、一口一口,把那碗冰冷的米飯全部吞咽下去。
此時此刻,胸口那團濕潤的海綿又回來了,還凝結成了冰渣,硌得她鑽心地疼。
她必須說些什麼,做些什麼。
可是喉嚨發緊,舌頭好像粘在了上顎。
最終,她只是輕輕放下筷子,陶瓷與桌面再次碰撞,發出輕微的「叮」聲。
「我吃飽了。」
她開口說道。
聲音依然那麼平靜。
她站起身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划過,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在過分安靜的餐廳里顯得格外刺眼。
她轉身朝臥室走去。
經過客廳的時候,眼角餘光瞥見沙發扶手上搭著婆婆那件暗紫色的舊棉襖。
樟腦丸的味道更加濃烈了。
臥室里還保持著早上她離開時的模樣。
被子摺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上擺著她昨晚睡前正在看的雜誌。
窗台上那盆弔蘭,是她搬進來第一天買的,枝蔓已經垂下了很長一截,葉片在暮色中泛著深綠色的光澤。
她站在房間正中央,沒有開燈。
夕陽最後的光輝徹底消失了,房間陷入一片昏暗的灰藍色調。
門外傳來碗筷碰撞的響聲,還有婆婆故意壓低、卻依然能聽得清清楚楚的絮叨聲。
「......你看看她那個臉色,拉得老長。我們千里迢迢趕過來,住個主臥怎麼了?這房子我兒子付的首付,房貸也是我兒子在還......」
張軒含糊地應了一聲,聽不清楚具體內容。
江雨薇沒有動。
她走到衣櫃前,打開門。
裡面整整齊齊地掛著她和張軒的衣物,左邊是她的,右邊是他的,界限分明。
她伸出手,指尖輕撫過那些衣物的面料。
真絲的襯衫觸感冰涼光滑,純棉的T恤柔軟厚實,羊毛的外套帶著細微的絨感。
每一件,都是她下班後抽時間逛街精挑細選的,洗凈熨平,懸掛在這裡。
然後,她的手指停在一隻深藍色的尼龍拉杆箱上。
那是她婚前使用的,尺寸不算太大,滾輪已經有些磨損。
她把它從衣櫃底部拖了出來。
箱體表面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
她蹲下來,拉開行李箱的拉鏈。
一股久未使用的、帶著塵土味的氣息飄散出來。
她開始從衣櫃里取衣服。
不是胡亂地塞進去,而是一件件,仔細地摺疊整齊。
夏天的真絲連衣裙,秋天的針織開衫,冬天的羊絨大衣。
動作很慢,很小心,仿佛在執行某種莊嚴的儀式。
內衣內褲,絲襪,用專門的收納袋分別裝好。
洗漱包,化妝包,從洗手間取出來,逐一清點,放進去。
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客廳里的電視機被打開了,傳來熱鬧的綜藝節目笑聲,罐頭笑聲一浪高過一浪,顯得她所在的角落更加寂靜。
那笑聲尖銳刺耳,像一把鈍刀子,反反覆復地切割著空氣。
箱子逐漸裝滿了。
她合上蓋子,嘗試著拉拉鏈。
有點緊,她用力往下壓了壓,終於「滋啦」一聲合攏。
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她站起身,由於蹲得太久,眼前一陣發黑,扶著衣櫃門才站穩。
小腿傳來一陣酸麻的刺痛。
她等那陣眩暈過去,然後彎腰,握住行李箱的拉杆。
拉杆伸出的聲音有些乾澀。
她拖著箱子,走到臥室門口,手握住冰涼的黃銅門把手。
金屬的涼意順著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臂。
她停頓了幾秒鐘,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樟腦味、油煙味、還有塵土的味道混雜在一起,沉甸甸地壓進肺里。
然後,她扭動門把手,拉開了門。
客廳的燈光傾瀉過來,有些刺眼。
電視螢幕的光在她臉上忽明忽暗地閃爍。
張軒斜靠在長沙發上刷手機,公公靠在單人沙發里看新聞,婆婆正從廚房端出一盤切好的蘋果。
三個人同時看向她,看向她手裡的行李箱。
電視里的聲音還在聒噪地響著。
張軒坐直了身體,手機螢幕暗了下去。
「你要幹什麼?」
他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和不耐煩。
江雨薇的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們。
婆婆端著果盤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皺紋在燈光下顯得更深。
公公的視線從電視螢幕移到她身上,又移開,低頭去拿牙籤。
「沒幹什麼。」
江雨薇說道,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穿透了電視的雜音。
「你們好好休息吧,我出去住幾天。」
「出去住?你要去哪裡?」
張軒站了起來,眉頭又皺了起來,這次很明顯。
「大晚上的,發什麼脾氣?不就是睡幾天沙發嗎?媽腰不舒服,你就不能體諒一下?」
「我可以體諒。」
江雨薇點了點頭,拉著箱子往門口走,滾輪碾過木地板,發出持續的、低沉的轆轆聲。
「所以我搬出去,把地方徹底讓出來。主臥,次臥,客廳,都給你們用。這樣,大家都方便。」
「江雨薇!」
張軒的語氣重了,幾步走到她面前,擋住去路。
「你什麼意思?把話說清楚!爸媽難得來一次,你就是這個態度?非得讓大家都不愉快?」
江雨薇停下腳步,抬起頭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