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尊嚴不再
華庭酒樓的豪華包間裡,推杯換盞的聲音此起彼伏。
我站在走廊盡頭,手裡緊緊攥著專門為婆婆挑選的生日禮物。
那條價值五萬二的和田玉手鐲,靜靜地躺在絲絨禮盒裡。
透過半掩的門縫,婆婆尖銳的聲音鑽進我的耳朵。
「林若雲,你也當了這麼多年兒媳婦了,規矩總該懂吧?主桌那是長輩的位置,你一個小輩湊什麼熱鬧?」
01
包廂里傳出幾聲意味深長的笑聲。
有人附和著,聲音里滿是看熱鬧的興奮。
我的丈夫陳墨軒就站在婆婆身側,垂著腦袋一言不發。
那個瞬間,我腦海里閃過六年前的畫面。
領證那天,他握著我的手說:「放心,以後有我保護你。」
現在想來,這承諾在他母親面前,輕得像一片羽毛。
我沒有走進包廂,甚至連爭辯都懶得開口。
轉身,我朝電梯方向走去。
身後傳來婆婆得意的聲音:「這丫頭倒還算識相。」
電梯門緩緩合上的那刻,我撥通了公司總監的電話。
深夜十一點半,我獨自坐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
手機螢幕上,陳墨軒的來電顯示一遍遍亮起。
第一個,拒接。
第二個,拒接。
第三個,還是拒接。
一直到第九十六個未接來電時,我面無表情地將他拉進了黑名單。
窗外的都市霓虹閃爍,我卻感到從未有過的冰冷刺骨。

02
四天前的傍晚,陳墨軒下班回家時滿臉喜色。
「若雲,我媽說她六十八大壽要好好辦一場,親戚朋友都請了,你提前準備準備。」
他邊脫西裝邊說,語氣里藏不住的興奮。
我當時正在廚房煲湯,砂鍋里的排骨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聽到這話,我轉小了火:「需要我做什麼安排嗎?」
「你就正常到場就行,對了,禮物的事兒交給你,我媽最中意和田玉。」
陳墨軒走進廚房,從身後環住我的腰:「辛苦老婆了。」
那個擁抱溫暖而真實。
讓我幾乎忘記了過去六年里,那些關於婆媳矛盾的所有不快。
我甚至天真地想,也許這次生日宴能成為一個契機。
讓我和婆婆之間冰冷的關係,有機會緩和一些。
畢竟,我為這個家庭犧牲的已經夠多了。
03
第二天上午,我特意請了三小時假。
直奔市中心那家最有名的玉器行。
導購是個五十來歲的女士,經驗老到得很:「小姐,給長輩挑選嗎?」
「嗯,婆婆過生日。」
我仔細端詳著展櫃里形形色色的玉鐲。
「那您可真找對地方了。」
導購拿出幾款精品:「老人家一般偏愛這種羊脂白玉的,寓意吉祥,看著也貴氣。」
我最後選定了一隻質地極佳的和田玉手鐲。
圈口尺寸我特意帶了婆婆之前戴過的舊鐲子來比對。
刷卡的時候,五萬兩千塊。
這是我整整四個月的工資。
我在一家跨國集團擔任品牌經理,收入雖說不錯,但也談不上特別高。
這五萬二,意味著我這個季度的所有積蓄都清零了。
可我想著,這是婆婆的重要生日,作為兒媳應該盡心盡意。
回到家,我把禮盒藏在了臥室衣櫃的最深處。
陳墨軒晚上到家問我:「禮物搞定了?」
「搞定了,你放心。」
我笑著回應。
他沒問具體價格,我也沒主動說。
這些年下來,我早已習慣了報喜不報憂的模式。

04
生日宴定在周六傍晚,地點選在城裡頂級的華庭酒樓。
那天早上,我特意起了個大早。
去美容院做了頭髮護理和精緻妝容。
我穿上一襲得體的香雲紗旗袍,淺紫色的,配了珍珠項鍊。
對著鏡子的時候,我暗暗給自己打氣:今天一定要給婆婆留個完美印象。
下午兩點半,我和陳墨軒一起抵達酒樓。
大堂里已經聚集了不少人,清一色都是陳家的親戚。
我提著精心包裝的禮盒,跟在陳墨軒身後,逐一向長輩們問好。
「二叔好。」
「三嬸好。」
「表姑好。」
那些長輩看我的眼神都很微妙。
有審視,有打量,還有一些我讀不懂的複雜情緒。
我保持著標準的微笑,儘可能表現得落落大方。
婆婆身穿一套棗紅色的改良旗袍,端坐在大廳中央的沙發上。
周圍簇擁著一群人,正七嘴八舌地說著恭維話。
我走上前去,準備先獻上禮物。
「媽,祝您生日快樂。」
我雙手恭敬地遞上禮盒。
婆婆斜眼瞥了我一下,沒有伸手接:「先擱那兒,等會兒再看。」
我愣了一秒,只好把禮盒放在旁邊的茶几上。
陳墨軒的三姨這時候插話了:「喲,若雲今天打扮得真漂亮,這旗袍料子看著就不便宜。」
「謝謝三姨誇獎。」
我客氣地回應。
「就是人太瘦了點,你們年輕人啊,整天忙工作,連飯都顧不上好好吃。」
三姨話鋒一轉:「若雲,你跟墨軒結婚都六年了吧?怎麼還沒要老二呢?」
這個問題像根針,狠狠扎進我心裡。
我和陳墨軒有個女兒,今年五歲,叫陳思語。
但婆婆一直嘮叨說應該再生個兒子,湊成「好」字。
我因為事業正在上升期,暫時不想要二胎。
這件事婆婆已經在各種場合數落過我無數回了。
「我們還在商量。」
我儘量用溫和的語氣應對。
「商量什麼呀,趁年輕趕緊生啊。」
三姨笑眯眯地說:「你看你表妹,都生仨了。」
我正要開口,婆婆突然冷冷地說:「行了,別聊這些了。林若雲,你去幫忙招待一下客人,別光杵著。」
這話說得很不客氣,仿佛我是酒樓雇來的服務員。
但我還是點了點頭:「好的,媽。」
05
我在大廳里轉悠了一圈,幫著接待來賓。
有些是陳墨軒的遠房親戚,我都不太認識。
但還是努力記住每個人的稱呼和身份。
下午五點左右,酒樓經理過來通知可以入席了。
婆婆起身,開始安排座位。
她指著正中央的那桌:「這是主桌,我和老姐妹們坐這兒。」
然後又指了指旁邊的幾桌:「墨軒,你們年輕人坐那幾桌。」
我下意識地跟著陳墨軒往指定的方向走。
卻聽見婆婆叫住了我。
「林若雲。」
我回過頭:「媽,怎麼了?」
婆婆走到我跟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你今天不用上主桌,去陪思語坐兒童桌吧。」
那一刻,整個大廳仿佛突然靜止了。
我看著婆婆,以為自己聽錯了:「媽,您說什麼?」
「我說,你去陪思語坐兒童桌。」
婆婆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主桌是長輩的位置,你一個小輩兒媳婦,就別往上湊了。」
周圍的親戚紛紛側目。
有人竊竊私語,有人低頭裝作沒聽見。
我的臉瞬間發燙,不是因為害羞,而是因為羞辱。
兒童桌設在最角落的位置,坐的全是十歲以下的孩子。
讓我一個三十一歲的成年人,去坐兒童桌?
「媽,這樣不太合適吧。」

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
「有什麼不合適的?你是孩子的媽,陪孩子吃飯不是天經地義嗎?」
婆婆理直氣壯:「再說了,主桌就那麼幾個位子,都是我的老閨蜜,你一個年輕人擠進去幹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