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當天，我早早地被接到了舉辦儀式的酒店。
化妝師為我上妝時，我眼神空洞，精神恍惚。
林小雨作為伴娘陪在我身邊，滿臉擔憂。
「瑤瑤，你的臉色怎麼這麼差？手也這麼涼。」她握住我的手。
「可能是有點緊張，沒睡好。」我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如果待會兒……我是說如果，情況真的不對勁，你一定不能簽那個字。」林小雨壓低聲音，語氣堅決，「大不了這個婚我們不結了，我帶你走。」
我看著她，點了點頭，但心裡一片冰涼。
我知道，走到這一步，很多事情已經由不得我了。
賓客們陸續到來，宴會廳里逐漸人聲鼎沸，充滿了喜慶的氣氛。
我爸媽坐在主桌旁，他們穿著為今天特意購置的新衣，臉上努力維持著得體的笑容。
但我看得出，那笑容有多勉強，眼神里又藏著多少擔憂和心疼。
張志華穿著黑色的新郎禮服，打著領結，站在舞台側邊等待。
他看到我時，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過來想要牽我的手。
「夢瑤，你今天真美。」他輕聲說，目光里似乎有真情實意。
我沒有回應他的讚美，也沒有把手遞給他，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
他有些尷尬地收回手，訕訕地說：「夢瑤，別生氣了，儀式馬上就開始。我媽她……她就是太謹慎了，以後我會好好補償你的。」
我沒有看他，也沒有說話。
司儀拿著話筒，滿面春風地走到舞台中央，正準備用熱情洋溢的聲音宣布婚禮儀式正式開始。
就在這時，王雅琴女士從主桌站了起來。
她今天穿著一身深紫色的絲綢改良旗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踩著高跟鞋，在眾人矚目下，一步一步，穩穩地向我走來。
原本熱鬧的宴會廳，聲音逐漸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好奇地聚焦在她身上。
她徑直走到我面前，距離近得我能看清她眼底那抹不容錯辨的、混合著得意與命令的神色。
然後，她從容地從自己那個看起來價值不菲的手提包里，抽出了那份我已經無比熟悉的文件。
「李夢瑤，」她的聲音不高，卻因為全場的寂靜而顯得格外清晰，「把這個簽了。」
我低下頭，看著那份被遞到眼前的協議。
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開始微微顫抖。
周圍的賓客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蔓延開來。
「那是什麼文件？」
「不知道啊，怎麼婚禮上還要簽東西？」
「該不會是什麼婚前協議吧？這時候拿出來？」
我抬起頭，視線從王雅琴女士冰冷的臉，移到張志華閃爍不定的眼睛，再掃過我父母瞬間慘白的臉色，最後掠過林小雨憤怒得幾乎要噴火的眼神。
「簽了它，」王雅琴女士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勝利在望的從容，「放棄對我們張家十二套房產的所有權利。簽了，婚禮就繼續。」
「否則，今天這婚，就不用結了。」
這句話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宴會廳里「轟」的一聲，議論聲陡然放大。
「十二套房子？」
「我的天，這麼多房產！」
「這是在防著新媳婦啊……」
「這也太不給人留面子了……」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睜開眼，伸出手。
「筆。」我的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
「瑤瑤！不能簽！」林小雨想衝過來攔住我。
「讓她簽。」爸爸低沉而痛苦的聲音響起，他拉住了林小雨，眼睛紅得嚇人，「讓她自己……做決定。」
我接過王雅琴女士遞過來的筆。
筆尖觸碰到紙張的瞬間，我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但我還是強迫自己，一筆一划，無比清晰地在協議的落款處，簽下了「李夢瑤」三個字。
每寫下一筆，都像是在自己的心上刻下一刀。
簽完字，我將協議遞還給王雅琴女士。
她接過去，仔細地、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我的簽名，確保沒有任何問題。
然後，她的臉上終於綻開了一個心滿意足、毫不掩飾的勝利笑容。
「好了，」她將協議小心地收進包里，轉身面向眾人，語氣輕鬆愉悅，「一點小插曲，讓大家見笑了。現在，儀式可以繼續了。」
她邁著輕快的步伐回到主桌坐下，還側過頭，笑著跟旁邊的親戚說著什麼，神情無比放鬆。
張志華見狀，立刻走了過來，再次試圖牽起我的手。
這一次，我猛地將手抽了回來，動作快而決絕。
他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錯愕和尷尬，壓低聲音說：「夢瑤，別這樣，協議都簽了，我媽也放心了，我們好好把婚禮完成，好嗎？」
我沒有理他，目光掃過整個喧囂未定的宴會廳。
收禮台那邊，工作人員正在忙碌地清點和登記禮金。
我隱約聽到他們的低聲交談。
「現金已經收了快一百二十萬了，還有好多沒拆的紅包。」
「禮品也不少，光看那幾個首飾盒和名表盒，就價值不菲。」
「這張家真是有錢，聽說有十二套房子呢，新娘子以後可享福了。」
我的目光轉向舞台另一側，張志華的幾個朋友聚在那裡。
他們頻頻看著手機，時不時湊在一起低聲說幾句話，臉上帶著一種詭異的、混合著興奮和等待的表情。
其中一個穿著深藍色西裝的男人，臉上的笑容尤其刺眼，他拍了拍另一個人的肩膀，說了句什麼，引得那幾個人都低聲笑了起來。
那笑聲，讓我感到一陣莫名的不適和心寒。
我的視線最後落在王雅琴女士身上。
她正側著身，跟坐在她另一邊的一位年長女性親戚熱絡地聊著天，臉上的笑容燦爛，時不時還朝我的方向瞥一眼，眼神里充滿了掌控一切的優越感和對「勝利果實」的欣賞。
司儀拿著話筒，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看王雅琴女士，又看了看我，試探著問：「那個……新郎新娘，我們現在……可以開始儀式了嗎？」
張志華用催促和帶著懇求的眼神看著我。
王雅琴女士也轉過頭，用不大但足夠我聽到的聲音說：「還愣著幹什麼？快點上台，別耽誤吉時了。」
就在這時，伴娘小陳——林小雨臨時找來幫忙的另一位朋友，悄悄挪到我身邊，拉了拉我婚紗的袖擺。
「夢瑤姐，」她將聲音壓得極低，湊到我耳邊，「我剛剛去洗手間補妝，回來的時候，在走廊轉角那個安全通道門口，聽到有人在裡面打電話。」
「什麼？」我微微側頭。
「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聽清了幾句。」小陳的表情非常嚴肅，甚至帶著一絲驚慌，「那個人說，『等儀式一結束，就按原計劃執行』。」
「他還說，『反正這點小錢，花不了多少就能把事兒搞定，放心』。」
06
我渾身猛地一顫，仿佛數九寒天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冰水，從頭頂涼到了腳底。
等儀式結束就按原計劃執行？
花點小錢就能把事兒搞定？
這是什麼意思？他們還有什麼計劃？要搞定什麼事？
無數可怕的猜測瞬間湧入我的腦海，讓我幾乎站立不穩。
我抬起頭，再次看向那燈光璀璨的舞台，看向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洋溢著喜慶笑容的臉，看向王雅琴女士那志得意滿、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神情。
一個極其荒謬，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開了我心中最後殘存的猶豫和迷茫。
我忽然輕輕地笑了。
笑得站在我旁邊的林小雨都愣住了，擔憂地抓住我的胳膊：「瑤瑤？你……你沒事吧？」
「我沒事，」我轉過頭，看著林小雨，笑容越發清晰，眼神是從未有過的清明和冷靜，「小雨，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清醒過。」
我深吸一口氣，抬手輕輕整理了一下頭上有些沉重的頭飾，又撫平了婚紗裙擺上並不存在的褶皺。
然後，我邁開腳步，朝著舞台中央走去。
我的步伐很穩，甚至帶著一種決絕的堅定，高跟鞋踩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清晰而有節奏的聲響。
張志華以為我終於妥協，同意繼續完成儀式了，臉上頓時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他快步跟上來，再次想要伸手攙扶我。
我目不斜視，手臂微微一側，再次精準地避開了他伸過來的手。
他的手臂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也凝固了，顯得有些滑稽和難堪。
王雅琴女士看到我走向舞台，也明顯地鬆了一口氣，身體更加放鬆地靠進椅背里，端起茶杯，悠閒地啜飲了一口，臉上是徹底放鬆後的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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