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萬。」
「六萬啊,也不算多。」
王秀蘭沉吟片刻,「這樣,媽借給你。」
蘇晴微微一怔。
「借?」
「對啊,俗話說得好,親兄弟明算帳嘛。」
王秀蘭臉上露出和藹的笑容,「你給我打個借條,利息就按銀行同期貸款利率算,媽也不占你便宜,怎麼樣?」
蘇晴沒有立刻回答。
她將目光投向江明。
江明正埋頭猛扒碗里的米飯,仿佛要把臉都埋進去。
「不用了媽,我再另外想辦法吧。」
蘇晴輕聲拒絕。
「你能有什麼辦法?」
王秀蘭的語氣依舊溫和,但話里藏著的譏諷卻毫不掩飾。
「你那三萬的嫁妝,不是說存了定期嗎?現在取出來,利息可就全虧了。」
「我可以找朋友周轉一下。」
「找外人借錢多丟人啊,咱們自家的事,就在自家解決,幹嘛要去麻煩別人。」
王秀蘭重新拿起筷子,一錘定音,「就這麼說定了,明天我取現金給你。」
「媽。」
蘇晴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冷意。
王秀蘭抬眼看她。
「我說了,不用。」
蘇晴放下碗筷,碗底和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當。
「這件事,我自己能解決。」
餐桌上的氣氛瞬間降到冰點。
江明終於抬起了頭。
「晴晴,媽也是一片好心。」
「我知道是好心,但我有能力自己解決。」
蘇晴站起身,「我吃好了,你們慢慢吃。」
她轉身走進臥室,用力關上了門。
後背緊緊貼著冰冷的門板,蘇晴能清晰聽到外面傳來的、被刻意壓低的爭執聲。
「你看看她這是什麼態度?我好心幫她,她還給我甩臉子!」
「媽,您少說兩句,晴晴她就是那個脾氣,不是針對您……」
「我這還不是為了她好?跟外面那些亂七八糟的人借錢,指不定多高的利息呢!」
「是是是,我知道,您彆氣了……」
蘇晴走到書桌前坐下。
她打開筆記本電腦,熟練地登錄了網上銀行。
那張金色銀行卡的餘額,依舊是一千零八十萬。
她只需要六萬。
區區六萬而已。
她的手指在轉帳按鈕上懸停了很久。
最終,蘇晴還是關掉了網頁。
她拿起手機,撥通了閨蜜林嘉的電話。
「喂,晴晴?」
林嘉那邊的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是在酒吧。
「嘉嘉,你現在說話方便嗎?我想跟你借點錢應急。」
「借錢?你要多少?」
「六萬,最多兩個月就還你。」
「小事一樁,帳號發我,明天上午就給你轉過去。」
林嘉的回答乾脆利落,「不過你什麼情況啊?新婚燕爾的,怎麼就缺錢了?」
「接了個大項目,需要墊付一筆設備費。」
「你那個號稱理財高手的婆婆沒表示一下?」
蘇晴沉默了片刻。
「沒。」
「呵。」
林嘉在電話那頭冷笑了一聲,「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麼?」
「知道他們家那點小算盤唄。」
林嘉說,「當初我就跟你說,讓你再多考慮考慮。江明這人吧,看著老實巴交的,但他那個媽,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燈。」
「嘉嘉。」
「好好好,我不說了,說多了你又該煩我了。」
林嘉嘆了口氣,「錢明天肯定到帳,如果不夠,隨時再找我。」
「謝謝你。」
「跟我客氣什麼,咱倆這關係,還用說謝?」
掛斷電話,蘇晴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些。
第二天上午,林嘉的六萬塊準時轉入了她的帳戶。
蘇晴立刻聯繫了設備租賃公司,簽下了合同,項目正式啟動。
接下來的半個月,她幾乎是以工作室為家。
每天對著顯微鏡和各種精密儀器工作到凌晨,累到極致就在休息室的摺疊床上眯一會兒。
江明來送過幾次飯和換洗衣物。
但兩人之間的話題,少得可憐。
蘇晴能感覺到江明的欲言又止,和他眉宇間化不開的愁緒。
但她實在太累了,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揣測他的心思。
項目最終在截止日期前順利完工。
香港的客戶對修復效果極為滿意,不僅爽快地支付了尾款,還額外包了個三萬的紅包。
蘇晴算了算帳,扣除所有成本,這個項目她凈賺了二十二萬。
她第一時間把錢還給了林嘉,並且多轉了五千塊過去。
林嘉很快把那五千塊又退了回來。
「咱倆之間別來這套虛的,下次請我吃頓好的就行。」
蘇晴看著手機螢幕上的消息,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那個周末,蘇晴特意去了一趟市裡最高檔的恆隆廣場。
她給林嘉挑了條愛馬仕的最新款絲巾。
給父親買了套頂級的羊絨保暖衣。
給江明選了塊天梭的手錶。
最後,她走進一家奢侈品圍巾店,給婆婆王秀蘭買了條Burberry的經典款羊絨圍巾。
晚上回到家,她將精心包裝好的禮物一一分發。
江明看到手錶時,眼睛都亮了,當場就戴在了手腕上,翻來覆去地看。
王秀蘭接過那個熟悉的格子包裝袋,拆開後摸了摸圍巾柔軟的質感。
「這東西不便宜吧?」
「商場正好有活動,價格還好。」
蘇晴輕描淡寫地說道。
王秀蘭將圍巾小心翼翼地疊好,放回盒子裡,嘴上說了聲謝謝,但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太多喜悅。
吃飯的時候,王秀蘭突然開口問道:「你那個香港的項目,是做完了吧?」
「嗯,做完了。」
「那最後掙了多少錢啊?」
蘇晴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
「沒多少,就是掙個辛苦錢。」
「沒多少是多少啊?跟媽還有什麼不能說的。」
王秀蘭追問道。
江明在桌子底下,用腳尖輕輕碰了碰蘇晴的腳踝,示意她不要說實話。
蘇晴假裝沒有感覺到。
「二十二萬。」
她平靜地報出了數字。
王秀蘭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兩盞探照燈。
「這麼多?半個多月就掙了二十二萬?」
「那這筆錢你打算怎麼用啊?是存起來還是……」
「我準備把工作室的設備升級一下,再租個大點的場地。」
蘇晴搶在她前面說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嘛。」
王秀蘭臉上的笑容明顯淡了幾分。
「設備什麼時候不能升級?錢還是先存起來最保險。」
「媽,這對我來說,是工作上的必要投資。」
「投資也得看回報不是?」
王秀蘭放下了筷子,擺出長輩的架勢,「你乾的這行,說白了就是個手藝活,不穩定。今天有生意,明天可能就閒著了。哪有把錢存銀行吃利息來得穩當?」
蘇晴沒有再說話。
她繼續低頭吃飯,一小口一小口,咀嚼得很慢。
江明見狀,趕緊出來打圓場。
「媽,晴晴她自己心裡有數的,您就別替她操心了。」
「我能不操心嗎?」
王秀蘭的音量陡然拔高,「你們這些年輕人,花錢一個比一個厲害,今天買這個,明天買那個,一分錢都存不住,以後怎麼辦?」
「以後要換大房子怎麼辦?要生孩子養孩子怎麼辦?哪一樣不需要花大錢?」
「媽,這些我們都會規劃好的。」
江明的語氣有些無奈。
「規劃?你們拿什麼規劃?」
王秀蘭的矛頭猛地轉向蘇晴,「就憑你那三萬的嫁妝嗎?我問你,你那嫁妝現在還剩多少?你敢不敢把銀行卡拿出來讓我們看看帳?」
蘇晴緩緩抬起頭。
「媽,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沒什麼意思,我就是想知道,你那點嫁妝,現在還剩幾個子兒。」
王秀蘭的眼神變得尖銳而刻薄,「這才結婚一個多月,你別告訴我,已經被你花光了。」
蘇晴放下了筷子。
碗里的米飯還剩下一大半,但她已經毫無胃口。
「我的嫁妝,是我個人的財產,我想怎麼支配,是我的自由。」
「你的自由?你現在是我們江家的媳婦,你的人都是江家的,你的事自然就是我們江家的事!」
王秀蘭也猛地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我今天就把話給你挑明了,你那筆嫁妝,必須交出來,由我統一管理!」
「不可能。」
蘇晴吐出這三個字。
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江明徹底慌了。
「晴晴,媽,你們都別吵了,有話不能好好說嗎……」
「我怎麼沒有好好說?」
王秀蘭指著蘇晴的鼻子,「你問問她,我哪次不是好聲好氣地跟她商量?可她呢?次次都給我擺臉色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