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遠記得那個夜晚。
那個穿著黑色皮夾克的男人,一巴掌扇在我丈夫臉上的聲音,清脆得像鞭炮。
「你他媽別給臉不要臉!」
我躲在廢棄酒吧外的黑暗裡,手機的錄像功能開著,整個人卻在發抖。
三天前,婆婆讓我上交工資卡,說是要幫我們投資理財。
我答應了,然後讓財務把十二萬工資打進了另一張卡。
結果,婆婆拿著只有一千塊的卡去刷三萬多的項鍊,當場被拒。
她氣急敗壞地跑到我公司大鬧,坐在大廳地上撒潑,讓全公司的人看了笑話。
丈夫回家跟我吵架,說我不孝順,說我自私。
可他手腕上那塊嶄新的、價值六位數的名表,出賣了他所有的謊言。
直到今晚,我才知道真相。
公公生前欠下的賭債——六十萬。
婆婆確診的胃癌晚期——治療費無底洞。
還有那個叫程鋒的放貸人,正狠狠地扇著我丈夫的臉,威脅他下周必須還錢,否則……
「否則,劃的就不是你的車,而是你老婆的臉。」

01
「秦薇,你聽我說,媽身體最近真的不太好,家裡各種費用也在漲。」
「你跟陸晨結婚也快三年了,我們想著……」
我放下手裡的筷子,看向婆婆錢淑雅。
她那張精心保養的臉上,正努力擺出溫和慈祥的表情,可桌子底下,她的手卻緊緊抓著兒子陸晨的袖子。
陸晨的眼神四處游離,就是不敢看我。
他把碗里最後幾粒米扒拉乾淨,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終於開口。
「薇薇,是這麼回事。我跟媽商量過了,以後你的工資卡,能不能交給媽統一管理?一家人嘛,錢放一起好規劃。」
空氣瞬間凝固。
錢淑雅的呼吸明顯加快,眼裡閃爍著掩飾不住的渴望和興奮。
小姑子陸萌坐在一旁擺弄手機,嘴角卻掛著看熱鬧的微笑。
我慢慢放下筷子,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然後,我笑了。目光落在陸晨臉上,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行啊。」
陸晨和錢淑雅都愣住了,顯然沒料到我會答應得這麼痛快。
我從包里摸出工資卡,擱在桌面上,推到錢淑雅面前。
「媽,拿著。密碼就是咱家門鎖密碼。」
錢淑雅臉上的喜悅瞬間炸開,一把抓過那張卡,像抓住了什麼稀世珍寶。
「哎呀,咱們秦薇真是懂事!」陸晨也鬆了一大口氣,臉上露出討好的笑容。
我沒理他,只是拿起手機,當著他們所有人的面,撥通了公司財務部的電話。
「喂,王姐嗎?我是項目三部的秦薇。對,麻煩您件事。下個月開始,我的工資發放方式改一下。每個月,往我尾號3729的這張工資卡里打一千塊。」
我停頓了一下,清楚地聽見電話那頭王姐驚訝的抽氣聲,也清楚地看見飯桌對面,婆婆和丈夫臉上的笑容,正一點一點碎裂。
「剩下的,大概十二萬左右,全部打到我另外那張卡。卡號我一會兒微信發您。對,就這樣,麻煩了。」
我藏身的這片黑暗,仿佛有了實質的重量,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將我死死壓在原地。程鋒那句話,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穿透夜色,精準地釘進我的心臟。
恐懼,是本能的戰慄。我的指尖冰冷,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我看著陸晨那張被抽得紅腫的臉,看著他眼中一閃而過的驚恐和……屈辱。那一刻,我幾乎要衝出去。
但理智,像一根繃緊的鋼絲,在我即將崩潰的情緒邊緣,發出了嗡嗡的警告聲。
衝出去做什麼?替他還債?還是,讓他把我當成最後的救命稻草,更加理直氣壯地拖我下地獄?
我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了一絲腥甜的味道。手機螢幕的光映在我顫抖的瞳孔里,那個紅色的錄製按鈕,像一顆跳動的心臟,記錄下這場骯髒的交易,也記錄下我婚姻的死期。
「鋒哥,鋒哥!再寬限幾天,就幾天!」陸晨的聲音帶著哭腔,他抓住程鋒的衣袖,姿態卑微到了塵埃里,「我老婆……她,她會想辦法的,她工資高,她一定有錢!」
「有錢?」程鋒冷笑一聲,一腳踹在陸晨的膝蓋上,陸晨「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有錢她會讓你媽拿著張只有一千塊的卡去丟人現眼?陸晨,我他媽最後跟你說一遍,下周三,六十萬,一分不能少!不然,我讓你知道什麼叫全家不得安寧!」
程鋒甩開他,帶著幾個手下揚長而去,消失在巷子口。
廢棄的酒吧外,只剩下陸晨一個人,跪在那片骯髒的積水裡,像一條被主人遺棄的喪家之犬。路燈昏黃的光拉長他頹喪的影子,他捂著臉,發出了壓抑的、野獸般的嗚咽。
我沒有動。
我的心,在那一刻,平靜得可怕。所有的愛,所有的不舍,所有的幻想,都在程鋒那個耳光和陸晨這句「她一定有錢」里,被徹底擊碎,灰飛煙滅。
我看著他,就像看著一個陌生人。一個企圖將我推入深淵,用我的血肉去填補他家族窟窿的陌生人。
我悄無聲息地停止錄像,將視頻立刻上傳到加密雲盤,然後刪除了手機里的原文件。做完這一切,我轉身,融入了比那條小巷更深沉的夜色里。
回家的路,我走得很慢。
城市的霓虹在我眼中變成了一團團模糊的光暈。我復盤著這三年婚姻的點點滴滴。那些看似甜蜜的過往,如今想來,都像裹著糖衣的毒藥。
他對我百依百順,是因為我的高薪能滿足他和他家人的虛榮。
他對我噓寒問暖,是因為我是那個能為他們提供優渥生活的「工具人」。
錢淑雅的每一次誇讚,陸萌的每一次示好,背後都貼著清晰的價格標籤。
而我,竟然沉溺其中,以為自己嫁給了愛情。
可笑,又可悲。
回到家,客廳的燈亮著。
陸晨已經回來了,他坐在沙發上,用冰袋敷著臉,看見我進門,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
「薇薇,你……你去哪了?這麼晚才回來。」他試圖擠出一個笑容,但牽動了嘴角的傷,疼得齜牙咧嘴。
「公司臨時加了個會。」我平靜地換鞋,將包放在玄關的柜子上。我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冷靜得連自己都感到驚訝。
「你臉怎麼了?」我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他的眼睛躲閃著,不敢與我對視。「沒,沒什麼,晚上出門不小心,自己撞電線桿上了。」
多麼拙劣的謊言。
放在幾個小時前,我可能會心疼,會擔憂,會追問不休。
但現在,我只覺得噁心。
「是嗎?」我輕輕地「哦」了一聲,沒有再追問。我轉身去廚房倒水,背對著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他那如芒在背的目光。
他在觀察我,試探我。
我端著水杯走出來,坐在離他最遠的單人沙發上,慢慢地喝著水。
客廳里安靜得可怕,只剩下牆上掛鐘秒針走動的「滴答」聲,像是在為我這段死去的婚姻倒計時。
終於,他按捺不住了。
「薇薇,」他放下冰袋,小心翼翼地挪到我身邊,「我們……我們談談吧。」
「談什麼?」我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落在他那張又紅又腫的臉上。
他被我的眼神看得有些發毛,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臉上換上了一副深情又痛苦的表情。
「薇薇,我對不起你。我不該聽我媽的話,逼你要工資卡。」他說著,伸手想來拉我的手。
我微微一側,躲開了。
他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中。
「其實……家裡出事了。」他眼圈一紅,聲音哽咽起來,「我爸……我爸臨走前,不是投資失敗,是……是賭博,欠了外面六十萬的高利貸。」
他開始了他的表演。一個被家庭拖累、走投無路的可憐兒子和丈夫。
「還有我媽,」他聲音里的悲傷更加濃重,幾乎要落下淚來,「她去醫院檢查,是胃癌晚期。醫生說,要想活命,後續的治療就是個無底洞。薇薇,我真的沒辦法了,我一個人扛不住啊!」
他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哀求和期待。他以為,拋出這兩個重磅炸彈,我就會心軟,就會像過去無數次一樣,對他的家庭伸出援手。
我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原來,真相從他嘴裡說出來,是這樣一種精心編排過的模樣。他隱去了放貸人的威脅,隱去了他們一家早就策劃好的、要將我榨乾的陰謀。他只把他自己塑造成一個值得同情的受害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