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歲退休那天,我把離婚協議書摔在了老婆面前。
她愣住了,手裡的咖啡杯差點掉地上。
「張建國,你瘋了?」
我笑了笑,笑得特別平靜。
「蘇梅,咱們結婚三十八年,AA制三十八年。」
「今天起,咱們也AA離婚吧。」
她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旁邊的丈母娘王秀英跳起來就要罵人。
兒子張磊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低下了頭。
我解開那條穿了十幾年的圍裙,慢慢疊好放在桌上。
這條圍裙的每一道褶皺,都是這三十八年的證據。
「AA了大半輩子,那就貫徹到底。」
「一人一半,誰也別想多拿。」
蘇梅的臉色從白變青。
她不知道,我手裡握著的東西,足以讓她這輩子最得意的算計,全部曝光。

01
退休證到手那天下午,我感覺渾身都輕鬆了。
像是背了三十八年的石頭,終於可以放下了。
蘇梅卻特意請假回家。
桌上擺著七道菜一鍋湯,全是我一個人做的。
她進門連鞋都沒換,直接走到餐桌前坐下。
筷子都沒拿,先開口了。
「老張,有個事兒得跟你說清楚。」
我正在廚房盛最後一碗湯,聽到這話手停了一下。
那隻白瓷碗邊上有個小豁口,是五年前摔的。
捨不得扔,一直用到現在。
「咱們的AA制,從今天起得改改了。」
她說話的語氣特別淡定,就像在說今天菜有點咸。
「你明天不用去單位了。」
「以後就在家專心當家庭煮夫吧。」
我端著湯碗走出來,熱氣熏得眼鏡片上起了一層霧。
王秀英在旁邊連連點頭,手腕上那隻翡翠鐲子一晃一晃的。
那鐲子我記得,去年蘇梅花了八萬多買的。
「你退休工資多少來著?六千五?」
蘇梅夾起一塊紅燒肉最肥的那部分,放進自己碗里。
「每個月給你四千塊生活費,買菜買米買油,水電氣網費,全從這裡出。」
「要做帳,每一筆都得記清楚,月底我要核對。」
兒子張磊放下筷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蘇梅瞟了他一眼,他馬上閉嘴了。
「我媽的進口水果不能斷貨,榴槤要泰國金枕的,車厘子要智利的。」
「張磊周末回來吃飯,早餐你得現做,豆漿要現磨的,麵包要全麥的。」
她一條一條說著,像在開工作會議。
我聽著,沒出聲。
三十八年了,我早就習慣了聽她發號施令。
「對了,鐘點工我已經辭了。」
蘇梅像是突然想起來,語氣特別輕鬆。
「反正你閒著也是閒著,以後家裡衛生你來搞,一個月能省五千塊。」
「我那些真絲衣服必須手洗,乾洗店太貴了,你自己學著洗。」
我把湯碗放下。
碗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悶響。
「那我呢?」
我抬起頭,直視著蘇梅。
她皺了皺眉,好像不太明白我在問什麼。
「我退休工資,一個月七千八。」
我一字一句地說。
「四千塊生活費,要管全家五口人的吃喝,管所有公共開銷,管你的手洗衣服,管你媽的進口水果,管張磊的營養早餐。」
「夠用嗎?」
蘇梅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一種「你怎麼這麼不識抬舉」的意味。
「老張,你退休了,在家又花不了什麼錢。」
「七千八自己留著當零花錢,我又沒問你要。」
她說得特別大方,好像施捨給我天大的恩惠。
王秀英立刻接話:「就是啊,蘇梅養了你三十多年,你還計較這點小錢?」
養我?
這兩個字聽起來特別刺耳。
我看著蘇梅。
她今年五十七歲,保養得像四十出頭,頭髮染成栗色,一根白髮都看不到。
身上那套職業裝,定製的,四萬多塊。
手腕上那塊表,我沒問過價,估計得三十萬往上。
年薪四百五十萬的女人,和我AA了三十八年。
現在要我當全職保姆,一個月給我四千塊,還要我自己貼退休金。
我突然笑出聲。
笑得特別輕鬆。
「蘇梅。」
我直接叫她名字。
她臉色變了,估計是我好多年沒這麼叫過她了。
「全職煮夫,我不幹。」
我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AA制,今天為止。」
「但不光AA制到今天為止。」
我盯著她的眼睛。
「咱們的婚姻,也到今天為止。」
餐廳里瞬間安靜得可怕。
牆上掛鐘的秒針走動聲音特別清晰,嘀嗒,嘀嗒。
那鍾是蘇梅去年買的,瑞士進口,一萬二。
她說客廳得配個有檔次的鐘。
「咱們離婚吧。」
02
蘇梅手裡的筷子掉在桌上。
她瞪著我,眼神里全是不敢相信。
王秀英第一個反應過來,啪地一拍桌子。
「張建國!你瘋了是不是?!」
老太太嗓門特別尖,震得我耳膜發疼。
「蘇梅養你三十八年,你現在說離婚?!你還有沒有良心?!」
我轉過頭,平靜地看著王秀英。
「媽,三十八年,我每個月工資一半都交給蘇梅。」
「房貸我還了十八年,每月三千五,總共七十五萬六。」
「車子保養保險,我出了一半。」
「家裡兩次裝修,我一共出了二十三萬。」
「這些,蘇梅的帳本上一筆一筆都記著呢。」
我停頓了一下。
「要不要我拿出來,當著大家的面算算?」
蘇梅的臉刷地白了。
她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張建國!你今天到底怎麼了?!」
「我讓你在家享福,是看得起你!」
「你看看你自己,六十歲的老頭,退休了還能幹什麼?!」
「一個月七千八,夠買什麼?!」
「我不收你房租,不收你伙食費,讓你白吃白住,你還有臉嫌少?!」
我也站了起來。
我比她矮五厘米,得稍微抬頭才能平視她。
但我的腰板挺得筆直。
當了四十年老師,站了四十年講台,脊梁骨早就硬了。
「蘇梅,我六十歲,是老頭。」
「你五十七歲,也老了。」
我的聲音出奇地平靜。
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有點意外。
「我一個月七千八,是我自己掙的。」
「你一個月三十多萬,也是你掙的。」
「但咱們結婚三十八年,按法律,這叫夫妻共同財產。」
蘇梅好像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共同財產?張建國,你在做夢?!」
「咱們AA制三十八年,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什麼時候共同過?!」
「法律上就是共同的。」
我說。
「你年薪四百五十萬,三十八年,就算只算最近二十五年,也有一億多。」
「這些錢,有我一半。」
王秀英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鼻子罵。
「白眼狼!你就是頭白眼狼!」
「蘇梅當初真是瞎了眼,找了你這種東西!」
我沒理她。
我只盯著蘇梅。
「婚內財產,對半分。」
「這是法律規定。」
蘇梅臉色鐵青。
她死死盯著我,像要把我盯出個窟窿來。
「張建國,你非要鬧到撕破臉?」
「臉早就破了。」
「從你讓我簽AA協議那天起,從你給我媽手術費要算利息那天起。」
「從你給你媽買八萬的鐲子,給我媽買三百塊外套那天起。」
我轉身往臥室走。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最後一眼。
「晚安。」
「睡個好覺。」
門關上了。
不輕不重的一聲咔噠。
外面傳來王秀英的哭罵聲,還有蘇梅砸東西的聲音。
我沒去聽。
我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實木地板很涼,涼氣透過褲子直往骨頭裡鑽。
我的手在抖。
剛才那些話,把我三十八年積攢的勇氣全用完了。
我深呼吸,一次,兩次,三次。
手才慢慢停止顫抖。
我站起來,走到床頭櫃前。
床頭櫃是結婚時買的,用了三十八年,漆面都掉了。
我拉開最下面的抽屜。
上鎖的。
鑰匙藏在檯燈底座下面,和我爸留給我的那枚銅戒指放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