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頓了一下,讓這個數字在空氣中發酵。
「一個普通的三代同堂之家,就算是在一線城市,一萬五的伙食和日用開銷,也綽綽有餘了。但是,我們的帳本上,每個月都是赤字。這個缺口,一直是雨晴在用她開店賺的辛苦錢補。」
婆婆的臉色變了變,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反駁,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林浩沒有給她開口的機會,繼續說道:「我知道,這些錢花到哪裡去了。媽,你心疼小妹,我們都理解。她剛結婚,妹夫家條件一般,你想幫襯她,這都是人之常情。」
他的語氣緩和了下來,但話里的分量卻更重了。
「但是,幫襯,不等於搬空。你不能拿著兒媳婦賺的錢,去無休止地補貼已經出嫁的女兒。這對雨晴不公平,對我們這個家,也不負責任。」
他看著婆婆,目光前所未有的堅定:「從今天起,這個家的財務,必須重新規劃。家用,還是按原來的標準,我五千,雨晴一萬。但是,每一筆支出,都要記帳。超出預算的部分,誰花的,誰自己補上。」
他又看向我:「雨晴,這個家裡的採購,以後你不用再操心了。我來負責。帳本,我會每天更新,放在客廳,大家隨時可以看。」
最後,他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個最艱難的決定:「至於小妹那邊……她是我妹妹,如果她真的有困難,我會幫。用我的工資,我的積蓄,光明正大地幫。但這筆錢,必須和我自己的小家分開。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不清不楚,讓她覺得這裡的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這番話說完,客廳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婆婆的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她大概沒想到,自己一向引以為傲的「掌控權」,被兒子用這樣一種冷靜而殘酷的方式,徹底剝奪了。
「林浩!」她終於爆發了,聲音尖利,「你這是在審問我嗎?你為了這個女人,現在連親媽都要防著了?」
「媽!」林浩的聲音也陡然提高,「我不是在防著你,我是在挽救我們這個家!你再這樣下去,這個家,就真的要散了!」
「散了就散了!」婆婆猛地站起來,指著我的鼻子,「有她沒我,有我沒她!你自己選!」
這是她最後的殺手鐧,也是她用了無數次的招數。
以往,只要她祭出這一招,林浩就會立刻繳械投降。
但這一次,林浩只是疲憊地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眼神里只剩下無盡的倦意。
「媽,如果你非要這樣,那我……只能選擇雨晴和萱萱。她們是我的妻子和女兒,是我的核心家庭。」
這句話,像一道天雷,直直劈在了婆婆的頭頂。
她渾身一顫,像是瞬間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踉蹌著後退一步,跌坐在沙發上,嘴裡喃喃地重複著:「你……你……」卻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公公林大成一直沉默著,此刻,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忽然流下了兩行渾濁的淚水。
他伸出粗糙的手,蓋在婆婆因激動而顫抖的手背上,聲音蒼老而沙啞,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所有人說:
「秀娟啊……夠了。真的……夠了。兒子長大了,有自己的家了。咱們……不能再這麼攪和下去了。」
公公的眼淚,成了壓垮婆婆心理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她呆呆地看著自己的丈夫,又看看一臉決絕的兒子,最後,目光空洞地落在了茶几那張寫滿數字的紙上。
她「哇」的一聲,不再是嚎啕,而是像個無助的孩子一樣,失聲痛哭起來。
那哭聲里,有委屈,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深切的,被時代和家庭關係拋棄的恐慌與悲哀。
05. 一頓特殊的重陽宴
重陽節當天,天亮得格外早。
家裡的氣氛,卻比前一天的風暴過境還要壓抑。
婆婆沒有出房門,公公在房間裡陪著她,偶爾能聽到幾句低低的交談,但很快又歸於沉寂。
我和林浩誰都沒有去打擾他們。
簡單的洗漱過後,林浩穿上外套,拿起我放在玄關的那個環保購物袋,對我說道:「我去趟菜市場,你和萱萱在家等我。」
「需要我幫忙列個單子嗎?」我問。
他搖了搖頭,臉上擠出一個有些勉強的笑容:「不用。今天這頓飯,我想自己來。」
我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只是目送他出門。
我知道,這不僅僅是去買一頓飯的菜。這是他作為一個男人,一個丈夫,一個兒子,試圖重新建立家庭秩序的第一步。步子或許蹣跚,但方向是對的。
我把女兒萱萱叫醒,給她穿好衣服,陪她一起看繪本。小孩子是敏感的,她似乎也察覺到了家裡不同尋常的氣氛,沒有像往常那樣吵鬧,只是安安靜靜地偎在我懷裡。
「媽媽,今天外婆怎麼沒出來呀?」她小聲問。
我摸了摸她的頭,溫和地說:「外婆有點累了,想多休息一會兒。今天重陽節,爸爸去買好吃的了,我們中午吃大餐。」
女兒的眼睛亮了亮,很快就被「大餐」的許諾吸引了過去。
一個多小時後,林浩回來了。
他提著大包小包,額頭上還帶著汗,臉上卻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感。
他買的菜,沒有昂貴的海鮮,也沒有什麼稀奇的食材,就是一些家常的雞肉、排骨、魚,還有幾樣新鮮的蔬菜。
「雨晴,」他把菜放在廚房的料理台上,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不太會做飯,可能做得不好吃,你……你別嫌棄。」
我笑了笑,走過去,從袋子裡拿起一根玉米。「我怎麼會嫌棄。你做,我給你打下手。」
那天的廚房,成了我們兩個人重建關係的特殊場域。
林浩確實廚藝不精,切土豆絲切成了土豆條,燉排骨不是忘了放姜就是差點把糖當成鹽。我在旁邊,沒有接手,也沒有嘲笑,只是耐心地提醒他:「姜在這裡。」,「鹽的罐子是那個白色的。」
他像個小學生一樣,認真地聽著,手忙腳亂地操作著。陽光透過廚房的窗戶灑進來,照在他笨拙但專注的側臉上,我忽然覺得,這個我曾經快要對他失望透頂的男人,似乎又有了新的,可以讓我期待的模樣。
我們在廚房裡忙碌著,沒有太多言語,但一種久違的默契和溫情,卻在鍋碗瓢盆的碰撞聲中,悄然滋生。
臨近中午,飯菜的香氣終於飄滿了整個屋子。
四菜一湯,一道紅燒排骨,一道清蒸鱸魚,一道番茄炒蛋,一道清炒西蘭花,還有一個玉米蘿蔔湯。都是最簡單的家常菜,卻因為是他親手所做,而顯得意義非凡。
我把飯菜端上桌,林浩去敲了父母的房門。
「爸,媽,吃飯了。」
這一次,門很快就開了。
公公和婆婆走了出來,婆婆的眼睛還是腫的,但神情已經平靜了許多。她走到餐桌旁,看著一桌子的菜,眼神複雜,最終什麼也沒說,默默地坐了下來。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氣氛依然有些尷尬。
林浩主動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婆婆的碗里。
「媽,您嘗嘗。我第一次做,不知道味道怎麼樣。」
婆婆看著碗里的排骨,沒有動筷子。
林浩又夾了一塊魚肉,去掉刺,小心翼翼地放進我的碗里,然後又給萱萱夾了她最愛吃的西蘭花。
做完這一切,他端起自己的飯碗,坦然地開口了,像是對著父母說,又像是在總結陳詞。
「爸,媽。我知道,你們可能一時還無法接受。但是,我想說,家和萬事興,前提是,這個『家』里的每個人,都要被尊重,界限都要被遵守。」
他看向婆婆,目光誠懇:「媽,您對小妹好,沒人會怪您。但是,愛不能是溺愛,更不能是拆東牆補西牆的偏愛。以後,小妹那邊,我會承擔起做哥哥的責任。但是,我們這個小家,必須有我們自己的規矩。」
他又看向我:「雨晴,這些年,委屈你了。謝謝你……還願意給我機會。」
說完,他對我們所有人說:「吃飯吧。今天是重陽節,登高望遠,也希望我們家,能從今天開始,往好的方向走。」
公gong林大成端起面前的酒杯,裡面是普通的白開水,他對著林浩舉了舉。「兒子,你長大了。」
說完,他一飲而盡。
婆婆沉默地看著這一切,終於,她拿起了筷子,默默地夾起了碗里的那塊排骨,放進嘴裡,慢慢地咀嚼著。
我不知道那塊排骨是什麼味道,咸了,還是淡了。我只知道,當她咽下去的那一刻,她也咽下了一部分自己固執了一輩子的驕傲和偏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