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曼,我以前總覺得,只要我做得足夠好,總有一天他們會喜歡我。」
「現在我才明白,他們不是討厭我做得不好,他們只是討厭我這個人。」
「討厭我的出身,討厭我不是他們想像中那個能給他們家增光添彩的『鳳凰』。」
哭完了,說完了,心裡的那個巨大窟窿,仿佛被冷風填滿了。
我放下水杯,抬起頭,看著顧曉曼。
我的眼神里,再也沒有了迷茫和軟弱,只剩下冰冷的堅定。
「這次,我絕不回頭。」
我在這邊獲得了新生,李家那邊,則徹底亂成了一鍋粥。
這些都是後來顧曉曼通過一些渠道打聽來的。
李建國被送到社區醫院,醫生檢查後說沒什麼大事,就是一點皮外燙傷,開了點藥膏。
身體上的傷不重,但精神上的打擊是毀滅性的。
他在醫院裡大發雷霆,說他一輩子的臉都在今天丟盡了。
他逼著李文博,必須把我找回來,當著所有親戚的面,給他下跪道歉,否則他就不認這個兒子。
李文博像瘋了一樣給我打電話,發微信。
他不知道,在他把頭埋進碗里的那一刻,我就已經把他拉黑了。
所有的電話都是忙音,所有的微信消息前面都有一個紅色的感嘆號。
他黔驢技窮,只能開始給我發簡訊。
信息一條接著一條,像雪片一樣飛進我的手機。
「晚秋,你到底在哪裡?你先回來好不好?有什麼事我們回家說。」
「你太衝動了,你怎麼能這麼對我爸?他年紀大了!」
「我知道你委屈,但我爸已經被你燙傷了,你就不能先服個軟嗎?」
「算我求你了,看在我們五年夫妻的情分上,你回來吧,我保證以後……」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那些文字,心中毫無波瀾,甚至覺得有些可笑。
五年夫妻情分?
在我被他父親指著鼻子羞辱的時候,他在哪裡?
在我為了他可悲的自尊,背負不能生育的罵名時,他又在哪裡?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扔到一邊。
李文博找不到我,在醫院被李建國罵得狗血淋頭,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
他們回到家,面對著一桌子冷掉的殘羹冷炙和一片狼藉的客廳,才發現這個家裡沒有了我,連口熱飯都吃不上。
他們點了外賣,可吃了幾年我做的家常菜,那些油膩的快餐讓他們難以下咽。
張桂芳也開始抱怨。
「這日子可怎麼過啊!那個喪門星,真是把我們家給攪亂了!」
「文博,你到底行不行啊?連個老婆都管不住!」
李文博在父親的咆哮和母親的抱怨中,焦頭爛額。
他第一次發現,那個他從來沒正眼瞧過的家,原來是我一個人撐起來的。
那個被他父親說「上不了台面」的妻子,是他混亂生活里唯一的秩序。
沒有了我,這個家,只是一個冷冰冰的房子,和一個爛攤子。
據說那天晚上,李文博一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抽了一整包煙。
他終於開始懷念我的好。
可惜,太晚了。
有些東西,一旦被摔碎,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在顧曉曼家安頓下來的第三天,我決定重新開始。
「我要去找工作。」我對正在敷面膜的顧曉曼說。
她揭下面膜,一臉「你終於想通了」的表情。
「早就該這樣了!你想做什麼?我幫你看看。」
我想做什麼?
這個問題讓我有些恍惚。
五年來,我所有的生活都圍繞著李文博和他的家庭,我已經快忘了我自己想要什麼。
顧曉曼提醒我:「你不是最喜歡服裝設計嗎?你大學時候的那些設計稿,現在看都不過時。」
服裝設計。
這四個字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我塵封已久的記憶。
我從行李箱的夾層里,翻出了一個舊畫本。
那是我的大學畢業設計,也是我曾經的夢想。
指尖撫過泛黃的紙張,那些熟悉的線條,那些對美的憧憬,瞬間湧上心頭。
我嘗試著投了幾份簡歷。
現實給了我一記響亮的耳光。
五年與社會脫節的空窗期,成了我履歷上最致命的硬傷。
幾家公司都以「工作經驗不符」為由,禮貌地拒絕了我。
一次次的拒絕,讓我有些氣餒。
顧曉曼卻比我還著急,她用力拍著我的肩膀說:「林晚秋,你給我支棱起來!此路不通,我們就換條路走!」
她的話點醒了我。
「我可以從線上開始。」
我註冊了一個社交帳號,名字就叫「晚秋」。
我把我在這個小出租屋裡臨時搭建的工作檯拍了下來,然後錄製了我的第一個視頻。
視頻的內容,是把一件李文博留在我這裡的舊白襯衫,改造成一條別致的圍裙。
我用從舊貨市場淘來的碎布,在圍裙上拼接出了一朵盛開的向日葵。
陽光、新生。
這是我對自己未來的期許。
我的手藝並沒有因為五年的擱置而變得生疏,反而因為經歷的沉澱,多了一絲從容。
視頻發出去,一開始沒什麼反響。
但慢慢地,開始有了一些點贊和評論。
「博主手好巧啊!」
「這個改造太有想法了!」
「關注了,期待下一個作品。」
這些陌生的善意,像一束束微光,照亮了我灰暗的世界。
顧曉曼也動用她的人脈,幫我聯繫了一個小型服裝工作室,接一些畫設計稿的散活。
為了畫好一張稿,我通宵達旦,修改了十幾遍。
當工作室老闆滿意地把稿費轉給我時,我看著手機上顯示的「+800 元」的提示,眼淚瞬間涌了出來。
八百塊。
不多,甚至不夠我在李家時買一件像樣的大衣。
但這筆錢,是我靠自己的雙手,掙回來的第一份尊嚴。
我拿著這筆錢,請顧曉曼去吃了我們大學時最喜歡去的那家火鍋店。
火鍋的熱氣蒸騰著,我舉起杯子,對著顧曉曼,也對著我自己說:
「敬新生。」
李文博還是找來了。
他通過我新入職繳納社保的記錄,查到了我所在的工作室地址。
那天我剛下班,就看到他站在樓下。
幾天不見,他憔悴了很多,鬍子拉碴,眼窩深陷,身上那件襯衫也皺巴巴的。
他看到我,眼睛一亮,快步走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晚秋,我終於找到你了。」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失而復得的急切。
我抽回我的手,往後退了一步,與他保持距離。
「有事嗎?」我的聲音很冷。
他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是這種反應。
他低下頭,這是我認識他以來,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擺出這種姿態。
「晚秋,對不起。」
他道歉了。
五年了,他終於說了這三個字。
可我心裡,卻掀不起任何波瀾。
「那天是我不對,是我爸不對,他不該那麼說你。」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著我,眼神裡帶著懇求。
「可他畢竟是我爸,他年紀大了,脾氣不好,你就別跟他計較了,好不好?」
又是這句話。
又是這種熟悉的,讓我噁心的論調。
我冷冷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李文博,我被他羞辱的時候,你在哪裡?」
「我為了你的面子,被你家親戚指指點點的時候,你又在哪裡?」
「過去五年里,每一次我需要你的時候,你在哪裡?」
我的問題像連珠炮一樣,每一個字都砸在他的臉上。
他語塞了,張著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為自己辯解。
最後,他只能重複那句蒼白無力的話。
「晚秋,跟我回家吧。」
「我保證,以後我一定護著你。」
回家?
我看著他這張熟悉的臉,只覺得無比諷刺。
一個劊子手,在捅了我無數刀之後,說以後會保護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