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滾燙的濃湯順著李建國的頭髮絲往下淌。
玉米和排骨噼里啪啦地掉在他那件為了過節新買的襯衫上,油膩的湯汁迅速浸透了布料。
他那張剛剛還充滿鄙夷和刻薄的臉,瞬間扭曲成一團。
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撕裂了餐廳里虛偽的寧靜。
「啊——!」
現場徹底炸了。
我婆婆張桂芳的尖叫聲緊隨其後,尖利得能刺穿耳膜。
「林晚秋!你瘋了!」
她撲過去,手忙腳亂地想幫李建國擦拭,卻被燙得直甩手。
我老公李文博,那個在我被羞辱時把頭埋進碗里的男人,終於抬起了頭。
他的臉上寫滿了震驚,嘴巴微微張著,像是第一次認識我。
一桌子的親戚,大姑子、小叔子,還有幾個叫不上名字的遠房親戚,全都呆住了。
他們的眼神像看一個怪物。
竊竊的私語聲開始像蟲子一樣在角落裡滋生。
我站在原地,看著這一片狼藉,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跳動,但我的手卻異常地穩。
剛才的油煙味仿佛還縈繞在鼻尖,混雜著此刻排骨湯的肉香,形成一種荒誕的氣味。
我鬆開手。
手裡的不鏽鋼鍋掉在地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哐當!
所有人的視線都隨著這聲巨響,重新聚焦到我身上。
我的目光越過所有驚恐、憤怒、不可思議的臉,直直地落在李文博身上。
他迎著我的視線,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扯了扯嘴角,一個冰冷的字從我唇間吐出。
「離婚。」
沒有聲嘶力竭,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說完,我轉身,走向我們的臥室。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五年的婚姻生活在我腦海中快速閃回。
那些卑微的討好,那些無聲的忍耐,那些被他一句「我爸就那樣,你多擔待」堵回去的委屈,在這一刻,都成了笑話。
身後傳來李文博慌亂的腳步聲。
我先他一步,關上房門,反鎖。
「咔噠」一聲,隔絕了兩個世界。
「晚秋!晚秋你開門!你別衝動!」
他無力地拍打著門板,聲音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懼。
衝動?
我這輩子做得最冷靜的一件事,就是現在。
我沒有理會門外的噪音,拖出那個陪嫁過來的行李箱。
打開衣櫃,裡面滿滿當當,一大半是他的衣服,熨燙得整整齊齊。
另一小半是我的,大多是方便做家務的棉質衣物,洗得有些發白。
我只拿出我的身份證、戶口本、銀行卡,還有幾件貼身的換洗衣物。
那些他買的衣服,那些這個家裡的任何一件物品,我都嫌髒。
門外的拍門聲還在繼續,夾雜著張桂芳的咒罵和李建國的呻吟。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鏈,聲音不大,卻像一個終結的句號。
我走過去,打開門。
李文博正舉著手,準備再次敲門,動作僵在半空。
他看著我,眼裡的震驚和無措幾乎要溢出來。
「晚秋,你聽我解釋,我爸他喝多了……」
我懶得聽這種陳詞濫調。
我繞過他,徑直走向客廳。
李建國已經被張桂芳扶到了沙發上,頭上還掛著幾片菜葉,狼狽不堪。
看到我出來,他那張被燙紅的臉因為憤怒而更加漲紅。
他用顫抖的手指著我。
「反了天了!你這個毒婦!我們李家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娶了你!」
我腳步未停,甚至沒有偏頭看他一眼。
這個待了五年的「家」,每一寸空氣都讓我窒息。
我拉開防盜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夜晚的涼風吹在臉上,我深深吸了一口氣,肺部卻依然灼痛。
身後是李文博追出來的腳步聲,他喊著我的名字,聲音越來越遠。
我沒有回頭。
一輛計程車剛好駛來,我伸手攔下。
上車,關門。
「師傅,去清江苑。」
車子啟動,將那個所謂的家,連同我五年的青春,徹底甩在身後。
車窗外的霓虹飛速倒退,模糊成一片片光斑。
我的眼眶一直乾澀著,直到看見閨蜜顧曉曼家的那棟樓,熟悉的燈光從窗口透出,我的眼淚才毫無徵兆地決堤。
顧曉曼打開門,看到拉著行李箱、淚流滿面的我,什麼都沒問,直接把我拽了進去,緊緊抱住。
「沒事了,沒事了,我在呢。」
她的擁抱溫暖而有力。
我再也撐不住,抱著她,把五年來的所有委屈和壓抑,都哭了出來。
哭聲從壓抑的抽噎,到最後的嚎啕大哭。
顧曉曼就那麼抱著我,輕輕拍著我的背,嘴裡不住地罵著。
「李家那群混蛋,都不是人!」
「哭,哭出來就好了,為了那種人生氣不值得。」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我嗓子都啞了,眼淚也流乾了。
顧曉曼給我遞上一杯溫水,我捧著杯子,身體還在微微顫抖。
「說吧,這次又是怎麼了?」
她坐在我身邊,眼神里滿是心疼。
我看著杯中氤氳的熱氣,那些被我刻意遺忘的畫面,一幕幕清晰地浮現。
「曉曼,我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噩夢。」
我開始說,從五年前結婚說起。
剛結婚那會兒,張桂芳就總是有意無意地提起,誰家的兒媳婦陪嫁了一輛車,誰家的兒媳婦家裡給買了套小公寓。
而我,一個農村出來的姑娘,父母傾盡所有給我準備的十萬塊嫁妝,在她眼裡,就是個笑話。
後來是孩子的問題。
他們全家都催,好像我是一個只負責生育的工具。
去醫院檢查,問題出在李文博身上,他弱精。
醫生說調理一下就好,不是大問題。
可李文博,我那個愛面子的丈夫,他求我,求我不要告訴他爸媽。
他說他丟不起這個人。
於是,我成了那個「生不出孩子」的罪人,默默背下了所有的指指點點。
每次家庭聚會,那些親戚看我的眼神,都帶著憐憫和一絲輕蔑。
李文博就坐在我旁邊,心安理得地享受著我為他鑄造的保護殼。
為了這個家,我放棄了我的專業,我最愛的服裝設計。
大學時,我的設計稿還得過獎,老師說我很有天賦。
可李文博說,女人嘛,事業那麼好乾什麼,把家照顧好才是最重要的。
於是,我的畫筆蒙了塵,我的雙手開始與油鹽醬醋為伍。
我成了他們口中「懂事」的兒媳婦。
可李建國,那個退休後就自詡為文化人的公公,他從來沒給過我一個好臉色。
他總拿我和別人的兒媳婦比。
「你看人家小王的媳婦,名牌大學研究生,在銀行工作,多體面。」
「你看老張的兒媳婦,父母都是公務員,多有教養。」
每一次,我都像被公開處刑。
而我的丈夫李文博,只會拉拉我的手,在私下裡說那句我聽了五年,聽到耳朵起繭的話。
「我爸就那樣,你多擔待點,他沒惡意的。」
沒有惡意?
他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精準地扎在我心上。
這次中秋節,他們家第一次讓我過去一起過。
我天真地以為,這是他們開始接納我的信號。
我滿心歡喜,從前一天就開始準備,查菜譜,買最新鮮的食材,想讓他們看看,我雖然出身不好,但我是個好妻子,好兒媳。
我一個人在廚房裡忙了整整一個下午,汗水浸濕了後背。
可我換來的,卻是李建國那句輕飄飄的,卻重如千鈞的「上不了台面」。
那一瞬間,我最後的希望,徹底破滅了。
我看著顧曉曼憤怒的臉,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