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意識地停住了動作，貼近了門板。
「……阿默啊！你可得救救媽啊！」
「你姐姐她……她被那個天殺的騙了！什麼新能源項目，都是假的！那個老闆卷著錢跑了！一分錢都沒剩下啊！」
「我們現在連過年的錢都沒有了！你姐姐她婆家知道她沒錢了，天天給她臉色看，她日子過不下去了啊！」
「阿默，媽知道以前是媽不對，媽偏心。可曦曦也是你親姐姐啊！你不能見死不救啊！你趕緊給媽打點錢過來，五十萬！不，三十萬也行！先讓我們把年過了再說……」
張桂芬的聲音，充滿了絕望和悽厲，在電話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的心，瞬間揪緊了。
來了。
這一天，比我預想的，來得還要快一些。
我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掐得掌心生疼。
陳默會怎麼做？
他會心軟嗎？
以他過去對我婆婆的言聽計從，以他對陳曦的「手足情深」，他一定會再次妥協的吧？
他會拿出自己的積蓄，去填那個無底洞，就像過去無數次一樣。
一股冰冷的絕望，再次從腳底升起。
我為什麼要來？我為什麼還要對他抱有那可笑的期待？
就在我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門，突然從裡面被拉開了。
我猝不及防，正對上了陳默的眼睛。
他的眼神，深邃而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手裡還拿著手機，電話並沒有掛斷，張桂芬的哭嚎聲還在從聽筒里傳來。
他看了我一眼，沒有驚訝，只是沖我微微點了點頭，示意我進去。
然後，他當著我的面，把手機重新放回耳邊。
我的目光死死地盯著他，心臟跳得像要從喉嚨里蹦出來。
我看著他的嘴唇，輕輕開啟。
他說出了一句，讓我永生難忘，石破天驚的話。
「媽，你找錯人了。」
「我早就凈身出戶了。」
陳默的聲音很平靜，不帶情緒，就像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電話那頭的張桂芬，哭嚎聲戛然而止，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
死一般的寂靜。
我能想像到她此刻臉上錯愕和不敢置信的表情。
陳默沒有給她反應的時間，直接掛斷了電話。
然後，他將手機隨手放在鞋柜上，看著同樣處在巨大震驚中的我。
「進來吧，外面冷。」
我機械地走進屋子，腦子裡還迴響著他剛才那句話。
凈身出戶？
這是什麼意思？
屋子不大，是個小兩居，裝修很簡單，但收拾得非常乾淨。
客廳的茶几上，放著一沓厚厚的文件。
陳默拉著我的手，讓我坐在沙發上。
他的手很溫暖，乾燥而有力，包裹著我冰涼的手指。
這久違的觸感，讓我有一瞬間的恍惚。
他沒有說話，只是從那沓文件中，抽出了最上面的一份，遞給了我。
那是一份協議。
標題是黑體加粗的幾個大字：《關於家庭財產分割及贈與協議》。
我顫抖著手，翻開了第一頁。
甲方：張桂芬。
乙方：陳默。
協議的內容很長，法律術語很多，但我一眼就看到了最核心的幾條。
乙方陳默，自願放棄對老房子拆遷所得補償款（共計人民幣陸佰萬元整）的任何形式的繼承、分割、贈與及所有相關權益。
同時，乙方陳默自願放棄對甲方張桂芬名下所有現在及未來可繼承財產的權利。
作為補償，甲方張桂芬，自願將其名下位於XX路XX小區的一套婚前房產（也就是我們現在所在的這套小公寓），無償過戶至乙方陳默名下。
本協議一式三份，經雙方簽字並由公證處公證後，即刻生效。
我一頁一頁地往下翻，翻到了最後一頁。
在甲乙雙方簽字處，是張桂芬和陳默的親筆簽名，字跡清晰。
旁邊還蓋著公證處的紅色印章。
最讓我震驚的，是協議簽訂的日期。
那個日期，是在拆遷款六百萬打到張桂芬帳戶之前的整整一個星期。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緒都纏成了一團亂麻。
我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陳默。
「這……這是怎麼回事？」
陳默的臉上，終於露出了我熟悉的，無奈的苦笑。
他給我倒了一杯熱水，緩緩開口。
「我媽那個人，你比我清楚。重女輕男的思想，在她腦子裡根深蒂固。」
「從拆遷的消息一出來，我就知道，那筆錢，我們一分都拿不到。」
「我跟她鬧，跟她吵，沒有任何意義。以她的性格，只會覺得我娶了媳婦忘了娘，覺得你是在背後挑唆，她會變本加厲地針對你，可能一氣之下，把所有東西都抓在手裡，一分錢都不給我們。」
他的話，讓我瞬間想起了過去無數次因為類似的事情而發生的爭吵，每一次，最後都以我們的妥協告終。
是的，他說的沒錯，張桂芬就是那樣的人。
「所以，我只能選擇用另一種方式。」
陳默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深沉和銳利。
「我去找她談了一次，就一次。」
「我告訴她，我『想通了』，我是男人，應該靠自己，家裡的錢，本來就該留給姐姐當嫁妝，讓她嫁得風光。我什麼都不要，只要她把我結婚前，她用我爸的撫恤金買的這套小公寓過戶給我，就當是我結婚，她給我的唯一財產。」
「她一聽我這麼說，不但不要那六百萬，還要主動跟她斷絕財產關係，高興壞了。她覺得我這個兒子終於『懂事』了，沒有被你這個媳婦『帶壞』。」
「她怕我反悔，拉著我，用最快的速度去簽了協議，辦了公證，過了戶。」
我聽得目瞪口呆。
這簡直就是一出現實版的「扮豬吃老虎」。
陳默，這個在我眼裡沉默寡言，有些木訥的男人，竟然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布了這麼大一個局。
他用放棄六百萬的「虛名」，換來了這套價值八十萬的，實實在在的房產。
從法律上來說，他確實「凈身出戶」了。
那六百萬，從到帳的那一刻起，就跟他沒有半分錢關係。
張桂芬想用親情和道德綁架他，讓他為陳曦的愚蠢買單，是絕對不可能的。
因為白紙黑字的協議，早就堵死了所有的路。
我終於明白了。
我明白了那天，他為什麼會對我露出那個「安撫」的笑容。
因為他知道，那六百萬的歸屬，早已塵埃落定，任何爭吵都毫無意義，只會讓我在那個家裡更難自處。
他的沉默，不是默認，而是一種無奈的，顧全大局的隱忍。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上來。
這一次，不是因為委屈和絕望，而是因為遲來的真相帶來的巨大衝擊。
我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你……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陳默伸出手，輕輕擦掉我臉上的淚水，動作溫柔得讓我心碎。
「告訴你，然後呢？」
他嘆了口氣。
「然後讓你跟我一起演戲嗎？晚晚，你不是會演戲的人。你的一點點情緒，都會被我媽捕捉到。我不能冒這個險。」
「我只能，先讓你受委"屈。」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愧疚。
我搖著頭，眼淚掉得更凶了。
原來，我所以為的背叛和冷漠，竟然是這樣一場深謀遠慮的運籌帷幄。
我錯怪他了。
我徹徹底底地，錯怪他了。
我還在巨大的震驚和感動中無法自拔，陳默又從那沓文件中，抽出了另一份，放在我面前。
這份文件更薄，只有幾頁紙。
但封面上那幾個字，卻再次讓我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不動產贈與合同》。
我打開它，贈與人是陳默，受贈人那一欄，赫然寫著我的名字——林晚。
贈與的房產，正是我們腳下這套小公寓。
合同的簽訂日期，是我帶著兜兜回娘家的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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