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拍拍我肩膀:「又是你爸?唉,你也真是……」
我沒說話。
把電腦上的方案保存,關掉。
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城市裡的燈光一盞盞亮起來。
那些燈光溫暖不了我。
我叫林小雨。
二十八歲,廣告公司策劃。
在這個城市有三套房子。
聽起來挺光鮮的吧?
可我活得像個笑話。
打車回到那個所謂的「家」,已經快八點了。
別墅區很安靜,每棟房子都亮著燈。
那些燈光從窗戶透出來,暖黃色的,看起來很溫馨。
但我家的燈光總是白的。
冷冰冰的白。
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
門開了。
客廳里燈火通明。
我爸林國棟坐在主位的沙發上,端著茶杯。
繼母王美娟挨著他坐,正在剝橘子。
繼妹林薇薇翹著腿玩手機,新做的美甲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回來了?」
我爸抬眼看了我一下。
「嗯。」
我換了拖鞋,走到沙發邊上,沒坐下。
站著。
在這個家裡,我習慣了站著。
「吃飯了嗎?」王美娟把橘子瓣遞給我爸,聲音柔柔的,「廚房還留著菜呢。」
「吃過了。」
我說謊了。
胃裡空得發疼,但我不想吃這個家的飯。
「那坐下吧,有事跟你說。」
我爸指了指對面的單人沙發。
我坐下了。
沙發很軟,但我脊背挺得筆直。
林薇薇終於放下手機,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在打量貨架上的商品。
帶著點譏誚,又有點得意。
「小雨啊,」我爸清了清嗓子,「你跟陳浩也談了一年多了吧?」
「嗯。」
「打算什麼時候結婚?」
我愣了下。
沒想到是問這個。
「還沒具體計劃……」
「該計劃了。」我爸打斷我,「你也二十八了,不小了。陳浩那孩子我見過,家境雖然一般,但人還算踏實。」
王美娟接話:「是啊小雨,女人啊,終究是要有個歸宿的。你媽走得早,阿姨也替你著急。」
她說到「你媽」兩個字的時候,語氣特別自然。
自然得讓我想吐。
我親媽在我十歲那年車禍去世。
第二年,我爸就把王美娟娶進門了。
帶著個比我小兩歲的女兒,林薇薇。
從那天起,我在這個家就成了外人。
「陳浩是還不錯。」我低聲說。
「那就把婚事定下來。」我爸一錘定音,「不過婚前有些事,得先處理好。」
他放下茶杯。
陶瓷杯底碰在大理石茶几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你名下那三套房子,得去做個公證。」
我抬起頭。
「公證?」
「婚前財產公證。」王美娟溫柔地解釋,「這是為你好,小雨。以後要是……萬一有什麼矛盾,這房子清清楚楚是你的,誰也搶不走。」
她說得冠冕堂皇。
但我聽懂了。
是怕我結婚後,房子變成夫妻共同財產。
是怕陳浩占便宜。
更怕陳浩占了這個家的便宜。
「爸,」我看著我爸,「那三套房子,一套是我媽留給我的,一套是外公去世前過戶給我的,還有一套是我自己攢錢付的首付。本來就是我個人的。」
「那也得公證!」我爸聲音提高了些,「法律上的事,清清楚楚比較好。免得以後扯皮。」
林薇薇輕笑了一聲。
很輕,但我聽見了。
「姐,爸也是為你好。」她眨眨眼,「現在這社會,人心叵測。誰知道那個陳浩是不是圖你房子呢?」
我沒接話。
指甲掐進了掌心。
疼。
但比不上心裡的疼。
「公證費用家裡出。」我爸語氣緩和了點,「下周末就去辦。辦完了,你跟陳浩抓緊領證。」
「爸,這事我得跟陳浩商量……」
「商量什麼?」我爸又板起臉,「這是你婚前財產,跟他有什麼關係?他要是不同意,那就說明心裡有鬼!」
我張了張嘴。
話卡在喉嚨里。
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最後只能點頭。
「好。」
「這才對嘛。」王美娟笑了,「我們小雨最懂事了。」
懂事。
從小到大,我聽得最多的就是這兩個字。
媽媽去世,我要懂事。
爸爸再婚,我要懂事。
繼妹搶我玩具,我要懂事。
現在,我要把自己辛苦得來的東西公證出去,還是要懂事。
林薇薇從沙發上站起來。
她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姐,你那套郊外的別墅,最近是不是租出去了?」
我警惕地抬頭:「沒有,空著呢。」
「空著多可惜啊。」她撥了撥頭髮,「我有個朋友想租,價錢好說。要不你……」
「暫時不想租。」
我打斷她。
那套別墅是外公留給我的。
在南郊的山腳下,帶個小院子。
我媽生前最喜歡那裡。
外公說,那是留給我最後的念想。
「哎呀,都是一家人,幫幫忙嘛。」林薇薇撇撇嘴,「你那麼多房子,又住不過來。」
「薇薇,」王美娟開口了,「別為難你姐。那是她外公留的,有感情的。」
這話說得體貼。
可我看到了她給林薇薇使的眼色。
那眼神明明白白寫著:不急,慢慢來。
我忽然覺得渾身發冷。
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我眼皮底下策划著。
而我像個傻子,一步步往陷阱里走。
「那就這樣定了。」我爸站起身,表示談話結束,「下周六,我讓張律師約好時間。你準時到。」
他往書房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
「對了,你那輛車的保險到期了,記得續。別總讓人操心。」
說完,書房門關上了。
王美娟站起身,拍拍我肩膀:「早點休息,別太累了。你看你,又瘦了。」
她的手很暖。
但碰到我肩膀的時候,我本能地縮了一下。
林薇薇拿起包:「媽,我跟朋友約了宵夜,晚點回來。」
「注意安全。」
「知道啦。」
她經過我身邊時,香水味撲鼻而來。
很貴的牌子。
是我捨不得買的那種。
門開了又關。
客廳里只剩下我和王美娟。
「小雨,」她突然壓低聲音,「阿姨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我看著她。
「你爸讓你公證,確實是為你好。但你得留個心眼。」
她湊近了些。
「公證的時候,看清楚文件。別稀里糊塗什麼都簽。特別是那套別墅,產權證明什麼的,都保管好。」
我愣住了。
沒想到她會說這些。
「阿姨……」我喉嚨發乾。
「噓。」她擺擺手,「我是過來人,懂。女人啊,手裡得有點實實在在的東西,才有底氣。」
她眼神很真誠。
真誠得讓我有一瞬間的恍惚。
難道這麼多年,我都誤會她了?
「謝謝阿姨。」
「客氣什麼,一家人。」
她笑著,轉身往樓上走。
走到樓梯中間,又回頭。
「對了,你臥室里那些首飾,薇薇前幾天說借去戴戴。小姑娘愛美,你別介意啊。」
我心裡一沉。
快步上樓,推開臥室門。
梳妝檯最下面的抽屜,果然空了。
那裡面放著我媽留下的幾件金飾。
不值太多錢,但那是遺物。
我衝下樓。
王美娟已經回主臥了。
門關著。
我站在門口,手舉起來,又放下。
放下,又舉起來。
最後垂在身側。
算了。
吵了又怎樣?
我爸只會說:「幾件舊首飾,妹妹喜歡就給妹妹,你這麼小氣幹什麼?」
從小到大,這樣的話我聽膩了。
回到自己房間。
我坐在床邊,給陳浩發消息。
「睡了嗎?」
他很快回覆:「還沒,在想你【愛心】」
我盯著那個愛心表情。
看了很久。
「我爸讓我去做婚前財產公證。」
消息發出去。
對話框頂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斷斷續續,持續了一分多鐘。
最後只回過來一句:「應該的,我支持。」
我心裡那點僥倖,徹底滅了。
「你不介意?」我又問。
「為什麼要介意?那是你的東西,本來就應該保護好。」
他說得通情達理。
無懈可擊。
可我就是覺得哪裡不對。
「周末陪我去吧。」
「好,幾點?我請假。」
「周六上午九點,張律師事務所。」
「準時到【擁抱】」
我放下手機。
走到窗前。
外面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的。
雨點打在玻璃上,一道道水痕滑下來。
像眼淚。
我想起我媽。
如果她還活著,今晚會是什麼樣?
她一定會把我摟在懷裡,說:「我閨女的東西,誰都別想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