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床頭,笑了笑:"告訴你幹啥?你工作忙,孩子還小,我一個老頭子,不值當你來回跑。"
我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那段時間,我請了長假,在醫院陪著他。他不願意做化療,說遭那罪幹啥,能多活幾天是幾天。醫生也說,發現得太晚,治療意義不大。
我拗不過他,只能儘量讓他走得舒服點。
有一天晚上,他突然拉著我的手說:"小峰,有件事,我得跟你說清楚。"
我握著他的手,那隻手又干又瘦,像枯樹枝一樣。
"你說。"
"當年我娶你媽,不是圖啥,"他的聲音很輕,像是用盡了全部力氣,"就是覺得她一個人帶著你不容易,我想幫幫她。後來……後來我就把你當親兒子了。你不願意叫我爸,我知道,我不怪你。我就是個外人,不配……"
"你別說了。"我打斷他,眼淚止不住地流。
"讓我說完。"他艱難地喘著氣,"這輩子,我最對不起的就是你。你小時候,我不會說話,不知道怎麼跟你親近。你長大了,我又覺得你有出息了,我這個鄉下老頭配不上你……"
"老趙!"我握緊他的手,"你別說了,你是我爸,你是我爸!"
我終於喊出了這兩個字。
三十多年了,我第一次喊他爸。
他愣住了,渾濁的眼睛裡突然湧出淚水。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只是使勁攥著我的手,攥得生疼。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安穩。
三天後,他走了。
走之前,他讓護士把那個木盒拿出來,顫抖著遞給我。
我打開木盒,看見了那些錢,看見了那個存摺,看見了那封信。
存摺是趙德厚的,上面有十二萬塊。扉頁上寫著我的名字,備註是"給小峰買房"。
十二萬塊。
他一輩子省吃儉用,捨不得吃捨不得穿,把退休金一點一點攢起來,想給我買房。
而我給他的那些錢,他一分都沒動,全存著,說是"替你媽攢的"。

信是他讓人代寫的,字跡工整,但內容很簡單:
"小峰,這些錢是你的,你拿去給孩子念書用。這輩子我沒啥本事,給不了你什麼,就這點錢,你別嫌少。還有,我走了以後,清明的時候,能不能把我和你媽埋一塊兒?我想陪著她。"
我蹲在地上,抱著那個木盒,哭得像個孩子。
三十二年。他在我們家生活了三十二年。三十二年里,他沒有要求過什麼,沒有抱怨過什麼,只是默默地付出,默默地守護。
我叫了他三十年的"老趙",只在最後三天喊了他"爸"。
可他等這聲"爸",等了整整三十年。
現在,他終於等到了。可他也走了。
出殯那天,我把他和母親葬在了一起。按照老家的規矩,繼父是不能跟母親合葬的,但我不管那些。
他們生前相守二十多年,死後,也該在一起。
墓碑上刻著兩個人的名字,我站在墓前,燒了很多紙錢。
"爸,"我對著墓碑說,"這輩子我對不起你,下輩子,我還做你兒子,我從小就喊你爸。"
風吹過來,吹得紙灰四散。
我好像聽見他在說:傻孩子,爸不怪你,爸從來都不怪你。
去年清明節,我帶著兒子回老家掃墓。兒子指著墓碑問我:"爸爸,爺爺奶奶生前對你好不好?"
我摸著他的頭,說:"好,特別好。"
"那為什麼你以前不常提爺爺?"
我沉默了很久,說:"因為爸爸以前不懂事,沒有好好珍惜爺爺。"
兒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我看著那兩個名字,心裡想:這世上最傻的,不是那個木訥寡言、一輩子不會表達的繼父,而是我這個自以為是、三十年都沒叫出一聲"爸"的兒子。
他愛了我三十二年,從未說過一個"愛"字。他等了我三十年,只為等一聲"爸"。
而我,給他的那些錢,他一分沒花;他給我攢的那些錢,我一分沒用。那些錢現在還在銀行里存著,我想等兒子長大了,告訴他這個故事。
告訴他,什麼叫父愛如山。
告訴他,什麼叫血濃於水。
有時候,沒有血緣的親情,反而比有血緣的更深。
你們有沒有這樣一個人,在你生命中默默付出,從不邀功,你當時不懂珍惜,等你懂了,卻已經來不及了?
如果有,趁現在還來得及,多陪陪他們吧。
哪怕只是一個電話,一句問候,對他們來說,都是莫大的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