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話筒的嘯叫像一把刀,劃開了喜慶的喧囂。
我站在紅毯中央,手裡握著那個沉甸甸的金屬玩意兒,感覺整個宴會廳的燈光都壓在我肩上。
沈嶼的臉在追光燈下有些失真,他剛才說出那些話時嘴角甚至帶著笑,一種理所當然的、溫和的笑。
他說,溪溪,以後每個月給我媽八千塊養老錢,這是做兒女的本分。
他說,我弟弟眼看要結婚,咱們做哥哥嫂嫂的,得幫他一把,湊個四十五萬首付,不多。
台下安靜了幾秒,隨即響起零碎的掌聲,主要來自他老家那幾桌。
我母親在主桌站起身,又被人按著肩膀坐下去,她的嘴張著,像一條擱淺的魚。
「林溪?」
沈嶼又喚了我一聲,帶著點催促的意味。
司儀機智地打著圓場,說新郎真是孝悌楷模,讓我們給點祝福的掌聲。
音樂不合時宜地重新響起,是那首我選的《甜蜜蜜》。
我抬起話筒,貼近嘴唇。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通過音箱傳出去,有點飄,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沈嶼,」
我說,「你再說一遍,每月給誰八千?給誰四十五萬?」
這就是那個瞬間。
後來蘇蔓說,我當時的樣子像一張拉滿的弓,弦已經繃到了極限,輕輕一碰就要斷。
但在那之前,在我走上這條紅毯,穿上這件價值不菲的婚紗之前,日子是另一番模樣。
我總覺得,只要我足夠努力,付出足夠多,有些東西就會像種子一樣,埋下去,總有一天能長出我想要的果實。
我錯了。
有些土地,天生就只長荊棘。
我叫林溪,二十九歲,在一家設計公司做項目主管。
遇見沈嶼是三年前的一個行業展會上,他代表他們公司的技術部來談合作,穿一身合體的深灰色西裝,說話不緊不慢,解決問題的思路清晰得讓人安心。
我們戀愛,見家長,談婚論嫁,一切都按部就班,像一套運行良好的程序。
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
矛盾是從商量婚禮細節開始的,或者說,是從更早以前,從我們決定買房就埋下了伏筆。
房子是我婚前買的,首付一百八十萬,我父母掏了一百萬,我攢了三十萬,又向朋友借了些。
沈嶼家說手頭緊,正在給他弟弟沈峰攢錢娶媳婦,只能出十萬。
我同意了,我想著兩個人以後是夫妻,不必分那麼清。
裝修的三十萬,是我用年終獎和接的私活一筆筆填進去的。
沈嶼的工資,他說要留著辦婚禮,還要預備他老家的親戚們來城裡吃住的開銷。
婚禮的預算最初說好兩家各出一半,臨到訂酒店選婚慶,他母親,我該叫婆婆的那個女人,在電話里唉聲嘆氣,說老家修房子拉了虧空,沈峰的彩禮還沒著落。
最後,是我默默地把婚禮的大部分款項都墊付了。
婚紗、戒指、婚宴,甚至他老家親戚來回的車票和住宿,林林總總,又出去二十幾萬。
我不是沒有委屈。
深夜對著帳單發獃的時候,蘇蔓咬牙切齒地罵我傻。
「林溪,你這是在扶貧,還是在結婚?他們一家子把你當提款機,你還樂呵呵地往裡存錢!」
我總為她辯解,說沈嶼人踏實,對我也好,他家裡只是暫時困難,以後會好的。
沈嶼也確實對我好,記得我的生理期,會煮紅糖薑茶;我加班晚了,他總會等我。
只是每當涉及到他家裡,那種好就變得有些模糊,有些退讓。
他會說:「那是我媽,辛苦一輩子。」
「那是我弟,我就這麼一個弟弟。」
「溪溪,你條件好,懂事,別跟他們計較。」
於是我就不計較。
我把這理解為愛,理解為融入一個新家庭的代價。
我父母對此頗有微詞,但看我堅持,也只好把不滿咽下去,只是在我每次拿錢回家時,母親總會欲言又止地看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擔憂,像一層洗不掉的灰。
婚禮前一周,我、沈嶼,還有他母親和弟弟沈峰,在一起最後確認流程。
他母親,一個精瘦的、顴骨很高的女人,拉著我的手,話是對沈嶼說的:「小嶼啊,以後你和溪溪就是一家人了,你岳父岳母就溪溪一個女兒,他們的,以後不都是你們的?你們日子好過了,可不能忘了你弟。他還連個窩都沒有呢。」
沈峰在一旁玩手機遊戲,頭也不抬。
沈嶼笑著點頭:「媽,我知道,您放心。」
我當時正核對酒水單,聽到這話,心裡莫名咯噔一下,像踩空了一級樓梯。
我抬頭看沈嶼,他避開了我的目光,伸手給他母親夾菜。
那種不祥的預感,像水底的暗影,緩緩浮上來,但我忙著應付第二天的彩排,第三天的婚禮,無數瑣碎的細節,我把它壓下去了。
我告訴自己,別多想,大喜的日子。
直到此刻,站在這裡,站在我花費了無數金錢和心血搭建起來的、夢幻般的婚禮現場,聽著他用如此平靜、如此理所當然的語氣,在幾百位賓客面前,宣布對我未來生活的支配,對我財產的處置。
那每月八千,那四十五萬,像兩根冰冷的釘子,瞬間把我釘在了這個華麗的舞台上。
掌聲稀稀拉拉地停了,所有人都看著我。
他母親在台下,腰板挺得筆直,眼神里有一種我看不懂的、近乎勝利的光芒。
沈峰終於放下了手機,好奇地望過來。
我父母的臉蒼白如紙。
我握著話筒,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音響里,《甜蜜蜜》還在不知疲倦地唱著,甜膩得令人作嘔。
背景板上,我和沈嶼的婚紗照笑容燦爛。
司儀額頭上冒出了汗,試圖說點什麼緩和。
這就是我的婚禮。
這就是我小心翼翼維護、不斷付出以求圓滿的愛情和婚姻。
像一個我親手吹起來的、色彩斑斕的肥皂泡,升到最高處,被最親的人,輕輕一戳。
感覺過了很久,也許只有幾秒。
我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冰涼,直灌到心底。
我看向沈嶼,他依舊站在那裡,穿著我挑選的、價值不菲的西裝,臉上帶著一絲不解,仿佛在奇怪我為何沉默,為何不按照他預想的劇本,感動地、順從地點頭,說「好」。
舞台的燈光太亮了,亮得我有些眩暈。
但我清楚地看到,他眼神深處,那份理所當然,沒有絲毫動搖。
他大概從未想過,我會說不。
就像過去三年里,我從未對那些一步步的退讓說過「不」一樣。
宴會廳里寂靜無聲,連音樂都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嗡聲,和某些壓抑的咳嗽。
幾百道目光,好奇的,審視的,同情的,看好戲的,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罩在我身上。
我知道,接下來我要說的話,要做的事,會撕破很多東西。
可能撕破這熱鬧喜慶的場面,撕破我和沈嶼之間那層溫情脈脈的面紗,撕破我過去所有自以為是的付出和妥協所構建起來的幻象。
我的目光掃過台下。
我的閨蜜蘇蔓,雙手緊握放在胸前,眼睛瞪得很大,對我用力地、幾乎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我的父母,母親的手被父親緊緊攥著,他們在顫抖。
沈嶼的母親,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警惕的審視。
沈峰又拿起了手機,但眼睛卻瞟著台上。
司儀乾巴巴的聲音再次響起:「看來我們的新娘有點激動,有點驚喜……讓我們再次用掌聲,祝福這對孝順、友愛的……」
「我不激動。」
我的聲音再次通過話筒傳遍全場,打斷了司儀的話。
這一次,聲音穩了很多,也冷了很多。
我甚至輕輕笑了一下,儘管嘴角像掛了鉛塊一樣沉重。
「沈嶼,」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你剛才說,每月給你母親八千塊養老錢。是用我們共同的錢,還是用你個人的工資?」
沈嶼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我會這麼問。
他蹙了蹙眉,那神情像是老師在面對一個突然提出超綱問題的學生。
「溪溪,我們結婚了,還分什麼你的我的?我的錢不就是你的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