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兒子承認了錯誤,承認自己沒有考慮到外婆的感受,承認自己處理事情的方式太過粗暴。
「爸說,他想見你和外婆一面。他說,他不是為了求你們原諒,只是想當面道個歉。」許嘉言轉述道。
我沉默了。
道歉?
如果道歉有用,還要法律做什麼?
但看著兒子期盼的眼神,我心軟了。
或許,我該給他一個機會,不是為了他,而是為了讓嘉言看到,他的父親,還沒有到無藥可救的地步。
「好。我見他。」我看著許嘉言,「但不是現在,也不是在這裡。地點,我來定。」
第二天,我給許建業發了一個地址。
那不是我們任何一個「家」,也不是咖啡館或餐廳。
那是我外婆家的老房子。
一個位於城中村,早已被列入拆遷範圍的、破舊的小院。
我母親林秀芝,就是從這裡,被我接到了城裡,一去就是十八年。
當我帶著母親和嘉言來到這裡時,許建業已經等在了門口。
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鬍子拉碴,一夜之間仿佛老了十歲。
他看到我們,眼神躲閃,不敢直視。
他手裡提著一個果籃,還有一個信封。
走進小院,院子裡長滿了荒草。
推開房門,一股塵封的霉味撲面而來。
屋裡的家具還保持著十八年前的模樣,蒙上了厚厚的灰塵。
這裡,才是我母親林秀芝真正的「自己的家」。
一個她為了我們,離開了十八年的家。
許建業站在這個破敗的屋子裡,環顧四周,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他可能從未想過,他那句輕飄飄的「讓她回自己的家」,對應的,是這樣一個淒涼的場景。
他終於轉過身,面向我母親。
然後,在我和嘉言震驚的目光中,他「噗通」一聲,跪了下來。
10
許建業跪在地上,頭深深地埋著,肩膀劇烈地顫抖。
「媽,我對不起您。」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充滿了懊悔,「這十八年,我……我不是人。我把您的付出當成理所當然,我把您的辛勞當成天經地義。我混蛋,我不是東西!」
他抬起手,狠狠地給了自己兩個耳光,聲音清脆響亮。
我媽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就要去扶他。
我拉住了她,搖了搖頭。
有些歉意,必須讓他用最卑微的姿態來表達。
有些尊嚴,必須由他親手捧著,還給我母親。
許嘉言站在一旁,眼圈泛紅,嘴唇緊緊地抿著。
這一幕,對他的衝擊是巨大的。
那個在他心中一向高大、威嚴的父親,此刻正以一種近乎崩塌的方式,懺悔著自己的過錯。
「清禾,我也對不起你。」許建業抬起頭,看向我,滿臉淚痕,「我一直以為,我努力賺錢,讓你和孩子過上好日子,就是盡到了一個做丈夫和父親的責任。我忘了,家不是公司,不能只算經濟帳。我忘了你的委屈,忘了媽的犧牲。我……我讓你失望了。」
他從口袋裡拿出那個信封,雙手舉過頭頂,遞給我。
「這裡面,是我能拿出來的所有現金,還有我名下所有資產的證明。那套房子的房產證也在裡面,我已經簽好了字,隨時可以過戶給你。我知道這些都彌補不了什麼,但是……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我沒有去接。
我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我愛了二十年,也恨了三天的男人。
我問他:「許建業,如果我沒有那些資產清單,沒有那些發票和錄音,如果我只是一個和你一樣,只懂得哭鬧和抱怨的普通家庭主婦,你今天,還會跪在這裡嗎?」
我的問題,像一把尖刀,刺向他懺悔姿態下,最後那一絲可能存在的算計和權衡。
許建業愣住了,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是啊,如果我沒有能力搬空那個家,沒有能力拿出二百萬的索賠,沒有能力把他逼到絕境,他會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嗎?
還是只會覺得我是一個無理取鬧的潑婦?
答案,不言而喻。
他的沉默,已經給了我答案。
我拉起母親的手,對她說:「媽,我們走吧。」
「清禾……」許建業慌了,他膝行兩步,想來拉我,卻被許嘉言攔住了。
「爸,你先起來吧。」許嘉言的聲音很平靜,「讓媽和外婆靜一靜。」
我帶著母親,走出了那個破敗的小院。
陽光照在身上,卻沒有驅散我心裡的寒意。
我贏了嗎?
從結果上看,是的。
我拿回了尊嚴,保護了母親,也讓許建業付出了代價。
但我的家,那個我曾經以為可以託付一生的港灣,也碎了。
即便可以黏合,那滿身的裂痕,也會在未來的每一個日夜裡,隱隱作痛。
回到新家,我媽一直沉默著。
直到晚上,她才把我叫到房間。
「清禾,媽知道你委屈。但是,媽也看出來了,建業他……是真的後悔了。」她嘆了口氣,「日子,終歸還是要往下過的。嘉言也大了,他需要一個完整的家。」
我明白我媽的意思。
她還是心軟了。
我靠在她的肩膀上,像小時候一樣。
「媽,我累了。」我說。
這不僅僅是身體的疲憊,更是心力的交瘁。
這場戰爭,耗盡了我所有的力氣。
我不知道,我還有沒有勇氣和精力,去面對一段充滿了裂痕的婚姻,去重新信任一個曾經深深傷害過我的人。
許建業的簡訊,還在一條一條地發來。
內容不再是哀求,而是在彙報他自己的「贖罪」過程。
他把父母送回了老家,並且給了他弟弟一筆錢,作為父母未來的贍養費。
他賣掉了自己的車,把他婚後所有的存款,都打到了我母親的卡上。
他一個人住在那棟空蕩蕩的房子裡,每天自己做飯,自己打掃,把房子收拾得乾乾淨淨,然後拍照片發給我,說:「等你回來。」
我看著那些照片,心中五味雜陳。
我不知道該如何選擇。
原諒,似乎對不起自己受過的傷;不原諒,似乎又辜負了所有人的期盼。
我站在新家寬敞的陽台上,看著遠方的萬家燈火。
十八年的付出,換來了一場徹底的清算。
如今,帳算清了,路,又該走向何方?
或許,就像我當初對許建業說的那樣。
十八年的婚姻,教會了我很多東西的價值。
現在,我需要花一點時間,來重新評估我自己的價值,以及這段婚姻,是否還值得我去修復。
答案,也許只有時間能給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