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女兒焦急的臉龐,我心中最後那點冰冷,終於有了一絲暖意。
「沒事,就是出來透透氣。」我勉強笑了笑。
「爸,我都聽說了。」曉雯的眼睛紅紅的,「我們回家吧,回我和小王的家。以後,那裡就是我們的家。」
我看著女兒,又看了看身邊的妻子,心中百感交集。
是啊,家。
也許,離開那個充滿謊言和算計的老宅,我們才能擁有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家。
我點了點頭:「好,回家。」
就在我們準備上車的時候,我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而顫抖的聲音。
「……是,林建國叔叔嗎?」
是林浩。
「我是林浩……叔叔,我求求你,你告訴我,剛才在飯桌上說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對不對?你是在跟我爸開玩笑的,對不對?」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絕望的祈求。
04
聽著電話那頭林浩帶著哭腔的哀求,我的心像是被一隻手用力攥住,生疼。
不管大人們犯下了怎樣的錯誤,孩子終究是無辜的。
這個剛剛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在他新婚燕爾、本該最幸福的時刻,被動地捲入了一場足以顛覆他前半生的風暴。
他的世界,在一頓年夜飯的時間裡,徹底崩塌了。
我沉默了片刻,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他的問題。
告訴他真相是殘酷的,但繼續用謊言去安慰他,只是將這份痛苦延期,甚至可能會讓他對我,對他那個所謂的「父親」林建軍產生更深的誤解和怨恨。
「林浩,」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你現在在哪裡?」
「我……我在外面,在河邊的公園裡……」他的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單薄,「我不敢回家,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們……叔叔,你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會這樣?」
我嘆了口氣,對旁邊的曉雯和小王說:「你們先上車,我接個電話。」
他們擔憂地看了我一眼,但還是聽話地上了車,留給我一個安靜的空間。
「林浩,你先冷靜下來。現在外面下著雪,天氣冷,你別在外面待太久,會生病的。」我用一種長輩對晚輩的、最純粹的關懷語氣說道。
或許是我的平靜感染了他,電話那頭的抽泣聲小了一些。
「冷靜?我怎麼冷靜得下來?」他幾乎是吼了出來,聲音里充滿了迷茫和憤怒,「我爸……林建軍他打了我,罵我是野種!我媽一直在哭,什麼都不肯說!我們家全亂了!這一切都是因為你!因為你那份莫名其妙的鑑定報告!」
他的指責像一把把刀子,句句扎心。
但我沒有生氣。
我知道,這是一個年輕人在極度痛苦和混亂之下,最本能的反應。
他需要一個發泄的出口,而我,這個揭開潘多拉魔盒的人,自然成了他的目標。
「是,這一切的導火索是我。」我坦然承認,「但是林浩,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我會這麼做?二十年來,我供你上學,給你買東西,在你爸生意失敗的時候撐起這個家。如果我真的對你有那麼大的惡意,我為什麼要等到今天?」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繼續說道:「我本想把這個秘密帶進墳墓里。但是今天晚上,你爸,還有你媽,他們當著所有親戚的面,羞辱我的妻子,指責我對自己的親生女兒太好。他們把我這二十年的付出當成理所當然,甚至還想用『親侄子』的名義,來道德綁架我,索取更多。
林浩,我是一個人,不是一個沒有感情的提款機。
我的心,也是會冷的。」
雪花簌簌地落在車頂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所以……那份鑑定報告,是真的?」林浩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最後一絲希望的破滅。
「……是真的。」我閉上了眼睛,說出了這個殘忍的答案,「鑑定結果顯示,你和林建軍之間,排除親生父子關係的可能性,大於99.99%。」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壓抑的、野獸般的嗚咽。
那是信念徹底崩塌的聲音。
我能想像到,此刻他正一個人蹲在無人的公園裡,在漫天風雪中,感受著這個世界對他最沉重的惡意。
「那我……是誰?」他過了很久,才從喉嚨里擠出這幾個字,「我的親生父親,是誰?」
「我不知道。」我實話實說,「我只知道,你母親在你出生前,有過一段不光彩的過去。至於那個人是誰,現在在哪裡,只有你母親自己清楚。」
「不光彩的過去……」林浩喃喃地重複著這幾個字,聲音里充滿了自嘲和悲涼,「所以,我就是一個『不光彩』的產物,對嗎?
一個見不得光的野種……」
「不!」我立刻打斷了他,語氣變得嚴厲起來,「林浩,你給我聽清楚!大人的錯誤,和你沒有任何關係!你不是什麼『產物』,你是一個獨立的、活生生的人!
你的出生無法選擇,但你的人生道路,可以自己走!
你現在是一個成年人,是一個已經成家立業的男人!
你不能因為這件事,就毀了你自己!」
我的聲音很大,透過手機,在寒冷的夜空里迴蕩。
或許是我的話震懾住了他,電話那頭又一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我放緩了語氣:「林浩,現在最需要你的人,是你的妻子。你剛剛結婚,不要因為這件事影響到你們的感情。回家去,好好跟她談一談。然後,你需要給你母親一點時間,也給你自己一點時間。這件事,總需要一個解決的辦法。」
「解決?」他苦笑一聲,「怎麼解決?林建軍已經不認我這個兒子了。這個家,已經散了。我還能回到哪裡去?」
「那就自己建立一個新的家。」我一字一句地說道,「用你自己的雙手,和你愛的人一起,去建立一個真正屬於你的、溫暖的、沒有謊言的家。這才是你現在最應該做的事情。」
電話那頭,久久沒有回應。
就在我以為他已經掛斷電話的時候,他用一種近乎沙啞的聲音,輕輕地說了一句:「……謝謝你,叔叔。」
然後,電話被掛斷了。
我握著手機,站在雪地里,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我不知道我今晚做的這一切,究竟是對是錯。
我只知道,一個延續了二十年的謊言,終於畫上了句號。
而一個年輕人的人生,也因此被強行拐進了一個全新的、未知的軌道。
我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曉雯立刻遞過來一杯熱茶:「爸,喝點熱的暖暖身子。」
我接過茶杯,溫暖的感覺從手心傳來,一直暖到心裡。
「爸,剛才……是林浩打來的?」曉雯小心翼翼地問。
我點了點頭。
「他……他還好嗎?」
「不好。」我搖了搖頭,「但應該,死不了。」
小王發動了汽車,車子緩緩駛離了這個是非之地。
透過後視鏡,我看到那棟我生活了半輩子的家屬樓,在風雪中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黑點。
我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是林建軍發來的一條簡訊,內容只有幾個字,卻充滿了怨毒和威脅。
「林建國,你毀了我!我跟你沒完!」
05
回到曉雯和小王的新家,一種與老宅截然不同的溫暖和安寧包裹了我。
這裡沒有壓抑的爭吵,沒有複雜的眼神,只有年輕人精心布置的、充滿生活氣息的溫馨。
張桂蘭去廚房給我們煮宵夜,曉雯則給我找了一套乾淨的睡衣,又把暖氣開得更足了一些。
「爸,你先去洗個熱水澡,去去寒氣。」她擔憂地看著我,「今晚……你就和媽住在這裡,別回去了。」
我點了點頭,心中百感交集。
曾幾何時,我認為那個有父母、有兄嫂的家才是我的根。
如今,女兒的家,反倒成了我唯一的避風港。
洗完澡出來,張桂蘭已經煮好了一鍋熱氣騰騰的湯圓。
白白胖胖的糯米丸子,在甜絲絲的薑湯里浮沉,像極了此刻我們一家三口抱團取暖的樣子。
「吃點東西吧,大過年的,別餓著肚子。」張桂蘭給我盛了一碗。
我沒什麼胃口,但還是接了過來,用勺子慢慢攪動著。
「媽,大伯他……不會真的對爸做什麼吧?」曉雯看著我手機上那條充滿威脅的簡訊,憂心忡忡。
張桂蘭嘆了口氣,眼神複雜:「你大伯那個人,脾氣暴,愛面子勝過一切。現在建國把這麼大的醜事捅了出來,等於是當眾撕下了他的遮羞布。他惱羞成怒,什麼事都可能做得出來。」
「那怎麼辦?我們要不要報警?」小王在一旁提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