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時間一到,我第一個衝出辦公室。
周恪的車已經等在樓下。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眼淚再也忍不住,洶湧而出。
他沒有說話,只是抽了紙巾遞給我,然後發動車子。
車子沒有開往酒店,也沒有開往那個被毀掉的家。而是開到了我們常去的一家火鍋店。
店裡人聲鼎沸,熱氣騰騰。
周恪找了個靠窗的位置,點了我最愛吃的鍋底和菜。
「吃吧。」他把涮好的第一筷子毛肚放進我的碗里,「天大的事,也要先填飽肚子。」
我沒有胃口,只是看著他。
他的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是眼底深處有一片化不開的陰霾。他低著頭,沉默地吃著東西,動作條理清晰。
可我知道,他心裡比我更痛。那個家,他付出的心血比我只多不少。
「周恪。」我輕聲叫他。
他抬起頭。
「我們……真的不要那個家了嗎?」
他放下筷子,看著我,眼神前所未有的認真。
「林淼,你聽著。從她摔碎那個碗開始,那個地方,就只是一個房子了,不再是我們的家。一個沒有尊重,沒有安寧的房子,我們不要也罷。」
「她以為毀了房子,我們就會妥協,就會回去求她。她想錯了。」
「她砸得越狠,我們就越不能回去。她這是在幫我們下定最後的決心。」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串鑰匙,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這是我們家的鑰匙。」他說,「明天,我們就去換鎖。然後,把這個房子掛出去,賣了。」
我愣住了。
「賣……賣掉?」
「對。」周恪點頭,眼神里沒有一絲猶豫,「賣掉。然後我們拿這筆錢,加上我們自己的存款,去付一個新房子的首付。一個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真正的新家。」
8
賣房子。
這三個字從周恪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看著桌上的那串鑰匙,上面還掛著我買的一個小小的貓咪掛件。它曾經開啟的是我和周恪對未來的所有期許。
「可是……這房子,是你爸媽留下的……」我遲疑道。這是老房子,雖然地段不錯,但房產證上寫的是我公公的名字。公公去世後,按理說,這房子有趙桂芬的一半,周恪和周勤也有繼承權。
「房產證在我這裡。」周恪似乎早就料到我的疑問,「爸走之前,就跟我去辦了過戶,房子現在在我一個人名下。」
我震驚地看著他。這件事,我從不知道。
「爸那時候就看出來了。」周恪的聲音低沉下去,「他知道媽偏心周勤,怕他走了以後,媽會把房子折騰給周勤,讓我沒地方住。所以他提前做了安排。這件事,只有我和他知道。他讓我別說出去,免得媽鬧。」
我公公是個沉默寡言但心裡很有數的老人。我沒想到,他臨走前,為周恪鋪好了最後一條路。
「所以,這房子,我有百分之百的處置權。」周恪看著我,「現在,我只問你,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離開那個地方,重新開始?」
火鍋的蒸汽氤氳在我眼前,讓周恪的臉有些模糊。但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眼裡的堅定。
我用力地點了點頭:「我願意。」
那一瞬間,心裡的所有委屈、憤怒和不甘,好像都有了一個出口。毀掉就毀掉吧,離開就離開吧。只要身邊的人是他,哪裡都可以是家。
這頓火鍋,我們吃得異常安靜,也異常踏實。
一個決定,讓所有的混亂都有了方向。
第二天是周六。
我們沒有回那個被砸爛的家,甚至沒有去看一眼。周恪直接聯繫了開鎖師傅,約在小區門口見面。
師傅來了,我們一起上樓。
門鎖已經被趙桂芬從裡面反鎖了。師傅用了十幾分鐘,才把門打開。
門開的一瞬間,一股混雜著食物腐爛和灰塵的味道撲面而來。
眼前的景象比照片上更具衝擊力。
客廳里一片狼藉,像是被龍捲風席捲過。碎玻璃,爛棉絮,破布條……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廚房裡,冰箱門大開著,裡面的東西被拖出來扔了一地,雞蛋碎裂的蛋液和解凍的肉血水混在一起,散發著惡臭。
周恪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口,看了一圈。
然後他轉身對開鎖師傅說:「師傅,麻煩您,把這個鎖芯換成最高級別的。」
「好嘞。」
在師傅換鎖的時候,周恪拿出手機,對著屋裡拍了一段視頻。從客廳到臥室,再到廚房衛生間,每個角落都拍得很仔細。
我問他:「拍這個做什麼?」
「留個證據。」他言簡意賅。
換好鎖,我們拿了新鑰匙,關上門。整個過程,我們沒有踏進那個屋子一步。
站在嶄新的門前,周恪把其中一把鑰匙遞給我。
「從現在起,能打開這扇門的,只有我們兩個人。」
下樓後,周恪立刻聯繫了一家房屋中介。
他把房子的基本情況和我們的心理價位報給了對方,並且強調了一點:「我們急售,價格可以比市場價略低一點,要求對方全款。」
中介的效率很高,答應馬上就去發布房源信息。
做完這一切,周恪才鬆了口氣。
「走吧。」他對我說,「我帶你去看我們的新家。」
我以為他只是說說,沒想到他真的已經有了目標。
他開車帶我到了一個新區。這裡離我們上班的地方稍微遠一些,但環境很好,綠化做得像公園。
他帶我看的,是一個剛開盤不久的小區。
「我上個月來看過。」周恪說,「98平的小三房,戶型很好,南北通透。首付大概需要七十萬。我們賣掉老房子的錢,加上我們手裡的存款,夠了。」
他連首付都算好了。
我跟著他走進售樓處,看著沙盤上精緻的模型,心裡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僅僅三天,我們的生活就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我們被趕出家門,家被砸了,現在,我們卻要買一個新家了。
這一切,都像一場夢。
就在我們跟銷售了解戶型的時候,周恪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周恪走到一邊接起。我看到他的臉色,在接通電話後,瞬間變得冰冷。
他沒說幾句話就掛了電話,走回來對我說道:「走,我們得去個地方。周勤出車禍了。」
9
周勤出車禍了。
這個消息像一顆炸雷,在我腦子裡轟然炸開。
我第一反應是:「嚴重嗎?」
「不清楚。」周恪的臉色很難看,一邊快步往外走,一邊說,「電話是交警打來的,讓我們家屬過去一趟。他老婆劉莉的電話打不通。」
我們立刻開車趕往交警電話里說的醫院。
路上,周恪一言不發,車開得又快又穩。我能感覺到他緊繃的情緒。雖然兄弟倆因為趙桂芬的事鬧得不可開交,但血緣關係是無法割斷的。
到了醫院,我們直接去了急診室。
走廊里,一股濃烈的消毒水味。我們找到了處理事故的交警。
交警告訴我們,周勤是自己開車撞上了路邊的護欄,車頭損毀嚴重,人被卡在裡面,救出來的時候就昏迷了。
「喝酒了嗎?」周恪問。
「吹過了,沒喝酒。」交警搖搖頭,「看現場情況,可能是疲勞駕駛,或者開車的時候分心了。具體原因還在調查。」
「他現在情況怎麼樣?」
「還在搶救。醫生說……不太樂觀,右腿粉碎性骨折,還有些內出血。讓我們做好心理準備。」
做好心理準備。這六個字,讓走廊里的空氣都凝固了。
就在這時,搶救室的門開了。一個醫生走了出來,摘下口罩,神情疲憊。
「誰是周勤的家屬?」
「我們是。」周恪立刻上前。
「病人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了。」醫生的話讓我們鬆了口氣,但他接下來的話又讓我們的心沉了下去,「但是內出血比較嚴重,需要立刻手術。另外,他的右腿……我們盡力保了,但以後恐怕……會留下殘疾。」
殘疾。
這個詞,對於一個才三十出頭,事業正在上升期的男人來說,意味著什麼?
「手術需要家屬簽字。」醫生把手術同意書遞給周恪,「你們誰是直系親屬?」
「我是他哥。」周恪接過筆,手有些抖。
他正要簽字,一個尖利的女聲從走廊那頭傳來。
「等一下!」
我們回頭,看到劉莉和一個中年女人正快步跑過來。那個中年女人,是劉莉的媽媽。
劉莉衝到醫生面前,一把搶過周恪手裡的同意書,眼睛通紅地瞪著我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