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沒有鬆手,他的手抓得很緊,手背上青筋畢露。
他迎著大伯的目光,一字一頓地重複道:「我說,讓你坐下。」
那眼神,是我從未在爸爸臉上見過的堅毅和決絕。
廚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小叔站在門口,張著嘴,一臉的不知所措。
最終,在大伯和爸爸的對峙中,先敗下陣來的是大伯。
他可能是不習慣弟弟如此強硬的態度,也可能是在酒精和怒火的衝擊後,感到了一絲理虧。
他悻悻地甩開爸爸的手,但沒有再上前,而是拉過一張小凳子,重重地坐了下去,嘴裡依舊不服氣地嘟囔著:「好,好,我今天倒要看看,你們兩口子要唱哪一出!」
危機暫時解除,我懸著的心稍稍放下。
我看到媽媽的肩膀微微鬆弛了一下,她感激地看了爸爸一眼。
爸爸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站到媽媽的身邊,用行動表明了他的立場。
媽媽深吸了一口氣,環視了一圈廚房裡的人,然後目光落在大伯身上,緩緩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再冰冷,而是帶著一種深沉的疲憊和哀傷。
「大哥,你問我什麼意思。那我今天就告訴你。」
「我嫁到程家二十二年。每年的年夜飯,都是我一個人,從頭忙到尾。從臘月二十開始備料,泡發乾貨,灌香腸,做臘肉。到今天,我早上五點就起來吊高湯,和面。整整一天,我沒有歇過一分鐘。」
「我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因為我覺得,這是一家人,我是這個家的媳婦,這是我該做的。我心甘情願。」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但我和妹妹都聽出了那平靜之下,隱藏了多少年的辛酸和付出。
「可是,我辛辛苦苦做出來的飯菜,我的兩個女兒,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她們甚至沒有資格和我一起,坐在桌上吃一口熱乎的。」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開始微微顫抖,眼眶紅了。
「她們一個考上了全國頂尖大學的研究生,一個在重點高中名列前茅。她們是我的驕傲,是我和建業的驕傲。可是在你眼裡,她們就只配在牆角的小桌子吃飯,就因為她們是『女孩子』?」
「大哥,你也是有女兒的人。你的女兒程琳,遠嫁外地,你逢人就誇她有出息。如果她今天在婆家,也被這樣對待,你心裡是什麼滋味?」
這一連串的質問,句句誅心。
大伯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因為媽媽說的,全都是事實。
媽媽沒有停下,她轉向門口的小叔:「小叔,你家倩倩學習那麼好,次次考第一。你難道希望她將來也因為是個女孩,在最重要的家庭聚會上,被趕下飯桌嗎?」
小叔的頭埋得更低了。
最後,媽媽的目光回到了爸爸身上。
「建業,今天思思和念念受的委D屈,我這個當媽的,比她們更疼。如果我今天忍了,就等於告訴她們,她們天生就比男人低一等。那我將來怎麼有臉去教育她們要自信,要獨立,要自尊自愛?」
爸爸的眼圈也紅了,他伸出手,緊緊握住了媽媽的手。
「我不想反了天。」媽媽的聲音終於帶上了哭腔,但她的腰杆,卻挺得更直了,「我只是想讓我的女兒們,能堂堂正正地,吃一頓我們家自己的團圓飯。」
「這個要求,過分嗎?」
她最後一句話問出口,廚房裡靜得能聽到雪花落在窗欞上的聲音。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而顫抖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不過分。」
我們都循聲望去,只見奶奶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門口。
她沒有拄拐杖,身子微微晃著,臉上老淚縱橫。

06
奶奶的出現,像是在一池緊繃的靜水裡投下了一顆石子,瞬間激起了所有人的情緒漣漪。
她顫巍巍地走進廚房,目光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到了我媽媽陸婉的面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知道這位家裡的最高權威,將會做出怎樣的裁決。
按照以往的慣例,她總是無條件地維護長子程建國的威嚴。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奶奶伸出布滿皺紋的手,輕輕握住了媽媽的手。
「婉兒,是媽對不住你。」
奶奶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
一句話,讓我媽瞬間破防,二十多年來積攢的委屈,在此刻化作淚水,洶湧而出。
她再也支撐不住,伏在奶奶的肩上,無聲地哭泣起來。
爸爸伸手攬住媽媽的肩膀,輕輕拍著她的背,給予無聲的安慰。
「媽,您別這麼說……」媽媽哽咽著。
「我該這麼說。」奶奶嘆了口氣,眼神里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愧疚,有悔恨,也有釋然。
她轉頭,看向還坐在小凳子上,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大伯程建國。
「建國,你給你弟媳婦道歉。」奶奶的語氣不重,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
「媽!」大伯猛地站起來,臉上滿是震驚和不甘,「我……我哪兒錯了?自古以來的規矩就是這樣!我爸在的時候,不也是男人一桌,女人孩子一桌嗎?」
他還在試圖用那套陳舊的「規矩」來為自己辯解。
「你爸那時候是那時候!現在是什麼時候了!」奶奶的聲音陡然拔高,手裡的拐杖重重地敲了一下地面,「時代不一樣了!你爸要是還活著,看到思思和念念這麼有出息,不知道多高興!會捨得讓她們去坐小桌子?」
「你只記得老規矩,你怎麼不記得你小時候,家裡窮,你媽我帶著你妹妹下地幹活,一點不比男人差!那時候你怎麼不說女人不能上桌吃飯?那時候要不是我跟你姑省下口糧給你,你連書都念不成!」
奶奶的這番話,像一把利劍,徹底戳破了大伯那層虛偽的「規矩」外衣。
他張口結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是啊,他忘了,他自己就是被家裡的女人們犧牲和供養出來的。
如今他出人頭地了,卻反過來用最刻薄的規矩來壓迫家裡的女性。
「還有你!」奶奶又轉向我爸程建業,「你是她們的爸!別人欺負你女兒,你就在旁邊看著?你算什麼男人!今天你要是再當縮頭烏龜,我老婆子第一個不認你這個兒子!」
爸爸被罵得滿臉通紅,卻連連點頭:「媽,您說得對,是我錯了,我混蛋!」
整個廚房,成了奶奶一個人的訓誡場。
她把兩個兒子都罵了個遍,罵得他們抬不起頭來。
我和妹妹程念站在一旁,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
我們第一次看到,這個平日裡有些糊塗、固守傳統的老人,在關鍵時刻,展現出了驚人的清醒和公正。
或許,媽媽剛才那番話,不僅是說給大伯聽的,更是說給了奶奶聽。
那句「您當年嫁過來,受的委D屈還少嗎」,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奶奶塵封的記憶,讓她與媽媽產生了共情。
她也是從那個不平等的時代走過來的女性,她比任何人都懂那種委屈。
罵完了兒子,奶奶拉著媽媽的手,力道柔和了許多。
「婉兒,好孩子,是我們程家對不住你。今天這事,是建國混帳。你別往心裡去。」
然後,她轉頭對我和妹妹招了招手,臉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思思,念念,來,到奶奶這兒來。是奶奶老糊塗了,讓我的兩個好孫女受委屈了。」
我和妹妹走過去,一左一右地扶住奶奶。
「奶奶,我們沒事。」我輕聲說。
「怎麼會沒事。」奶奶拍了拍我們的手,「走,奶奶帶你們上桌吃飯!今天,誰敢再說半個不字,就給我滾出這個家!」
老太太說著,一手拉著我媽,一手拉著我,昂首挺胸地,就要往外走。
那氣勢,像一個得勝歸來的將軍。
廚房的鬧劇,至此,似乎有了一個完美的結局。
然而,媽媽卻輕輕拉住了奶奶。
「媽,等等。」
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