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力?許安然從未想過這個詞會和蘇明哲聯繫起來。他或許冷漠,或許自私,但似乎……從未動過手。可林薇的話提醒了她,狗急跳牆,人被逼到絕境時,會做什麼誰也說不準。想起昨晚蘇曉月最後那個淬毒般的眼神,許安然打了個寒顫。
「我明白了。」她握緊了杯子。
「還有,」林薇補充道,「關於那套房子,你暫時不要有任何動作,也不要再提轉租的事情。那個藉口用一次可以,用多了會引人生疑。如果他們再提,你就一口咬定租客不同意,違約金太高,你承擔不起。把矛盾焦點轉移出去。」
兩人又詳細討論了一些細節和可能遇到的情況。走出咖啡館時,正午的陽光有些刺眼。許安然眯了眯眼,感覺心裡那塊壓了三年的大石頭,似乎被撬開了一條縫,透進了一絲光。雖然前路依然荊棘密布,但至少,她不再是一個人茫然地站在黑暗裡了。
剛走到小區門口,手機就瘋狂震動起來。是蘇明哲。
許安然看著螢幕上閃爍的名字,心跳漏了一拍。他回來了?還是蘇曉月已經告狀了?她定了定神,走到一棵樹蔭下,接起了電話。
「喂,明哲。」她的聲音儘量保持平穩。
「許安然!」蘇明哲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透過聽筒傳來,震得她耳膜發疼,「你昨天對曉月和我媽做了什麼?!啊?!你怎麼回事?長本事了是吧?學會把親戚往外趕了?!還編瞎話說什麼房子租出去了?!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老公,還有沒有這個家!」
果然。許安然心裡一片冰涼。沒有問候,沒有詢問緣由,劈頭蓋臉就是指責。和以往每一次,一模一樣。
「明哲,你聽我說……」許安然試圖解釋。
「我聽你說什麼?!」蘇明哲粗暴地打斷她,「我聽曉月哭了一早上!聽我媽氣得血壓都高了!十八個親戚啊!大老遠過來,讓你幫忙安排個住處怎麼了?那不是你的親戚?那不是我的家人?你讓他們大晚上拖著行李去找酒店,你讓曉月在她婆家面前把臉都丟盡了!許安然,我沒想到你是這麼冷血自私的人!」
冷血自私。許安然聽著這四個字,忽然有點想笑。原來,守住自己的家,拒絕不合理的要求,就叫冷血自私。那他們一家子把她當冤大頭,肆意索取,又算什麼?溫情脈脈的掠奪?
「蘇明哲,」許安然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聲音不大,卻有種讓電話那頭的人突然安靜下來的力量,「第一,那不是『幫忙安排住處』,那是要我接納十八個陌生人住進我們家,在我們家吃喝拉撒,在你出差、只有我一個人在家的時候。第二,我沒有趕他們,是房子確實已經租出去了,合同具有法律效力,我無權毀約,也賠不起違約金。第三,你妹妹沒有提前跟我打任何招呼,直接帶著人和鑰匙就來了,這叫擅闖民宅。第四,你媽,還有你那些親戚,沒有人問我一句方不方便,累不累,他們只關心能不能省下住酒店的錢。」
她一口氣說完,電話那邊是短暫的沉默,只能聽到蘇明哲粗重的呼吸聲。顯然,他沒想到許安然會如此條理清晰地反駁,而且語氣如此冷靜強硬。
「你……你還有理了?」蘇明哲的氣勢弱了一些,但依舊不滿,「就算曉月沒提前說,你也不能那麼說話啊!那是我媽!是長輩!你就不能委婉點?非得鬧得那麼難堪?還說什麼租出去了,你什麼時候租的?我怎麼不知道?這麼大的事你為什麼不跟我商量?!」
又來了。永遠是他的家人有理,永遠是她不夠委婉,不夠大度,不懂事。
「跟你商量?」許安然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嘲諷,「蘇明哲,你忘了?上次你表弟結婚,你要拿五萬塊『表示心意』,跟我商量了嗎?上上次你媽說要買理療儀,兩萬八,跟我商量了嗎?上上上次你妹妹看上一個包,一萬二,跟你撒個嬌,你讓我『先墊上』,跟我商量了嗎?這個家,什麼時候,我的意見重要過?」
蘇明哲被噎住了,半晌才惱羞成怒地說:「那能一樣嗎?那都是家裡的事!是急事!是正事!」
「家裡的事?這個家裡,房貸我還,生活費我出,你家的『急事』、『正事』永遠排在第一位。蘇明哲,我累了。」許安然的聲音里透出濃濃的疲憊,不是裝的,是真的從心底蔓延上來的倦怠,「這個家,好像只是你和你家人的家,我只是個外人,是個需要隨時為你們家奉獻一切的提款機和保姆。」
「你胡說八道什麼!」蘇明哲厲聲呵斥,「許安然,我警告你,別給臉不要臉!趕緊去給曉月和我媽道歉!然後想辦法把房子騰出來,讓親戚們住進去!否則,等我回來,有你好果子吃!」
最後那句話,帶著赤裸裸的威脅。
若是以前,許安然可能會害怕,會妥協。但此刻,聽著這熟悉的威脅,她心裡只剩下悲涼和徹底死心後的平靜。
「蘇明哲,」她一字一句地說,「房子,我租出去了,不可能收回。你的親戚,我接待不了。道歉,我沒有錯,不會道。至於你回來要給我什麼『好果子吃』,我等著。」
說完,她直接掛斷了電話,然後乾脆利落地將這個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世界,瞬間清靜了。
她站在原地,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手微微有些抖,但心裡卻異常安定。她知道,戰書已經下了,沒有退路了。
接下來的幾天,風平浪靜。蘇明哲沒有再打電話來(或許打了也被攔截了),蘇曉月和她婆婆也銷聲匿跡,仿佛那晚的鬧劇從未發生過。但許安然知道,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蘇明哲的出差即將結束,他馬上就要回來了。
她按照林薇的建議,開始不動聲色地整理證據。銀行流水、轉帳記錄、聊天記錄截屏、甚至幾次婆婆和小姑子上門時她偷偷錄下的音頻(以前只是為了留個心眼,沒想到真能用上)……一件件,一樁樁,分門別類,整理成清晰的文件夾。她還抽空去列印了所有的房貸還款憑證。
在這個過程中,她越發看清了這個婚姻的實質。一個巨大的、吸血的漩渦,而她就是那個快要被吸乾的血包。
周五下午,蘇明哲回來了。
許安然正在廚房準備晚飯,門鎖轉動的聲音響起。她沒有像往常一樣迎出去,甚至沒有回頭,只是繼續切著手中的菜。
蘇明哲拖著行李箱進來,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他看了一眼廚房裡許安然的背影,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扔,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許安然,你什麼意思?」他走到廚房門口,高大的身影堵在那裡,帶來一種壓迫感,「把我電話拉黑?長本事了啊!」
許安然放下刀,擦了擦手,轉過身,平靜地看著他:「我覺得我們需要冷靜一下。電話里除了爭吵,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冷靜?」蘇明哲嗤笑一聲,上下打量著她,眼神陌生而冰冷,「我看你不是想冷靜,你是想造反!我告訴你,趕緊把黑名單給我取消!然後,明天,跟我回老家,去給媽和曉月道歉!」
「道歉?道什麼歉?」許安然問。
「你還有臉問?」蘇明哲火氣又上來了,「因為你,曉月在婆家抬不起頭!媽被氣得犯了老毛病!親戚們都在背後戳我們脊梁骨!說你許安然目中無人,六親不認!我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又是這一套。許安然心裡冷笑。
「蘇明哲,丟臉的不是我,是你妹妹。是她沒有提前告知,擅自帶人闖到我家。是她為了在婆家充面子,不顧實際情況胡亂許諾。至於你媽,」許安然頓了頓,「如果她真的因為這件事就氣出毛病,那應該去看醫生,而不是找我撒氣。另外,需要我提醒你嗎?那八萬八彩禮,你拿走時說投資,三年了,收益呢?是不是也該算算帳了?」
蘇明哲的臉色猛地變了,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下子炸了:「許安然!你扯這些幹什麼!那錢是我借的!我會還的!你現在是在跟我算錢?好啊!算就算!這房子也有我的一半!房貸你也還了幾年,但家裡的開銷大部分都是我的工資!你賺那點錢夠幹什麼?」
終於,撕下了最後一塊遮羞布。開始算經濟帳了。
「你的工資?」許安然覺得無比荒謬,「蘇明哲,你的工資卡在你手裡,每個月給家裡交過一分錢生活費嗎?房貸是我在還,物業水電燃氣費是我在交,日常吃喝用度是我在負擔。你的工資呢?除了給你媽買東西,給你妹妹零花,給你家各種親戚『救急』,還剩下什麼?哦,對了,還有你那永遠在『投資』、永遠沒回報的『項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