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一群人浩浩蕩蕩地又擠出了門,沉重的腳步聲和嘈雜聲漸漸消失在樓梯口。蘇曉月走在最後,臨出門前,她猛地回頭,對著許安然,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咬牙切齒地說:「許安然,你給我等著!這事沒完!看我哥回來怎麼收拾你!」
「砰!」防盜門被用力摔上,震得牆壁似乎都顫了顫。
房間裡終於恢復了安靜。但空氣里還殘留著陌生人的氣味,地板上留著亂七八糟的鞋印,沙發上有人坐過的褶皺,飲水機旁散落著幾個用過的紙杯。
許安然慢慢走到門口,反鎖上門,又掛上防盜鏈。然後,她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身體里緊繃的那根弦,驟然鬆開,隨之而來的不是輕鬆,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後怕。她剛才,幾乎是賭上了所有,演了這麼一齣戲。如果蘇曉月或者她婆婆再強硬一點,如果她們非要看合同,如果她們真的不管不顧就是要住下……她不敢想後果。
但無論如何,她暫時守住了。用謊言,用演技,守住了這方寸之地。
她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蘇曉月不會善罷甘休,婆婆那邊肯定也記下了這筆帳,而最關鍵的,是蘇明哲。他出差快回來了。到時候,蘇曉月的哭訴,婆婆的告狀,會像雪花一樣飛到他面前。他會是什麼反應?是像以前一樣,不分青紅皂白就指責她「不懂事」、「不給他家人面子」,還是……會有一點點,站在她這邊?
許安然不敢抱希望。三年了,多少次類似的場景,蘇明哲的選擇從未變過。他總是說:「那是我媽,是我妹妹,我能怎麼辦?」「你就不能忍一忍嗎?家和萬事興。」「他們農村來的,不懂這些,你讓著點。」「曉月還小,你跟她計較什麼?」
每一次,都是她退讓,她忍耐。可她的退讓和忍耐,換來的不是理解和尊重,而是變本加厲的索取和理所當然的忽視。
坐在地上,冰涼的感覺透過薄薄的家居褲傳來。許安然抬起頭,看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家。每一件家具,都是她精挑細選;每一個角落,都是她用心打掃。可這裡,真的還是她的家嗎?一個丈夫不維護,婆家隨意闖入,小姑子頤指氣使的地方,能算是家嗎?
一個念頭,再次無比清晰地浮現出來,比剛才更堅決,更徹底。
也許,是時候做出改變了。不是忍氣吞聲的改變,而是徹底打破這一切的改變。
她拿出手機,螢幕還停留在和蘇曉月的聊天介面。往上翻,是蘇曉月理直氣壯要求她接待十八個親戚的語音,是她發來的定位。再往上,是讓她代購護膚品,是問她借錢(從未還過),是各種理所當然的「幫忙」請求。
許安然看了很久,然後,打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很久沒有聯繫,但備註為「律師-大學同學林薇」的名字。林薇畢業後進了律所,專攻婚姻家庭方向,前兩年同學聚會時還給她塞過名片,半開玩笑地說:「安然,要是哪天需要法律援助,記得找我,老同學給你打折。」
當時許安然只覺得是玩笑,沒想到,真有這一天。
她猶豫了幾秒鐘,指尖懸在撥號鍵上。真的要走到這一步嗎?三年的婚姻,無數個日夜的付出,曾經以為的愛情和溫暖……真的要親手斬斷嗎?
門外似乎又傳來了隱約的腳步聲和說話聲,可能是樓下鄰居?也可能是……蘇曉月去而復返?許安然的心猛地一提。
她不再猶豫,按下了撥號鍵。電話響了幾聲,被接起,傳來林薇幹練而清晰的聲音:「喂,你好,哪位?」
「薇薇,是我,許安然。」許安然聽到自己平靜得有些異樣的聲音響起,「我……想諮詢你一些事情,關於……離婚和財產分割的。」
電話那頭的林薇似乎愣了一下,隨即聲音嚴肅起來:「安然?發生什麼事了?你別急,慢慢說,我在聽。」
窗外的天色,徹底黑透了。但城市遠處的霓虹,卻一點點亮了起來。
林薇的效率很高,第二天上午就約許安然在一家僻靜的咖啡館見面。
許安然幾乎一夜未眠。送走那幫不速之客後,她連夜打掃了房間,把陌生人留下的痕跡徹底清除,然後坐在空蕩蕩的客廳里,把過去三年的點點滴滴,像放電影一樣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起初是甜蜜的,蘇明哲追她時的殷勤,婚禮上的誓言,剛搬進這個家時的憧憬。然後,畫面漸漸變調。是他第一次把工資卡拿回去說「男人要有自己的錢」,是婆婆第一次不請自來長住並對她的生活指手畫腳,是小姑子第一次理所當然地拿走她新買的包包,是他無數次把家裡的錢拿去「幫襯」老家而對她「要懂事」的勸說……一樁樁,一件件,清晰得可怕,也冰冷得刺骨。
她以為的愛和包容,原來只是自我感動的犧牲。她以為的家和親人,原來只是把她當成提款機和免費保姆的「外人」。
直到天明,眼睛乾澀發痛,但心裡某個地方,卻奇異地變得堅硬起來。
咖啡館裡,林薇聽完許安然儘可能客觀、不帶太多情緒地敘述(包括昨晚發生的事),眉頭皺得緊緊的。她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語氣凝重:「安然,根據你說的這些情況,這段婚姻里,你處於絕對弱勢。情感上被忽視,經濟上被壓榨,家庭成員關係嚴重失衡。最重要的是,你丈夫蘇明哲在處理你和他的原生家庭矛盾時,始終站在對立面,這對夫妻感情是毀滅性的。」
許安然攪動著已經涼掉的咖啡,低聲問:「如果……如果我提離婚,會很難嗎?」
「難,也不難。」林薇放下手中的筆,「難點在於,你們結婚時間不算特別長,沒有孩子,財產方面,除了那套房子,其他爭議可能不大。但房子是核心問題。首付你父母出了絕大部分,這有證據嗎?」
「有轉帳記錄。」許安然點頭,「當時我媽是從她卡上直接轉給開發商指定帳戶的,一共五十五萬。另外五萬是跟我姨媽借的,後來也是我自己攢錢還的,也有記錄。蘇明哲家出了八萬八彩禮,但婚後沒多久,他就以投資名義要回去了,錢是從我卡里轉給他的,他說賺了錢就還,但一直沒還,也沒見著什麼收益。」
林薇快速記錄著:「也就是說,首付六十萬,你方實際出資及償還債務共計六十萬,他家出資八萬八但已抽回。婚後房貸一直由你償還。房產證名字?」
「兩個人的名字。」
林薇沉吟了一下:「婚後共同還貸部分,屬於夫妻共同財產,即便首付你出得多,這部分增值也與他有關。但首付出資比例懸殊,是爭取房產所有權的重要依據。如果他能承認首付主要是你家出的,並且同意補償他婚後還貸部分及相應增值,你拿下房子的可能性很大。但問題是,」林薇看向許安然,「以你描述的他的性格和家庭情況,他們很可能不會輕易放手,甚至會反咬一口,說你惦記他們家的財產。」
許安然苦笑:「他們家有什麼財產值得我惦記?那八萬八彩禮嗎?」 想到蘇明哲和他家人可能有的反應,她心裡沉甸甸的。
「人性往往如此。」林薇語氣冷靜,「在利益面前,很多人會變得不可理喻。你需要做好心理準備,這可能是一場硬仗。另外,你提到他多次將家庭共同財產用於其原生家庭,這屬於擅自處分夫妻共同財產,如果金額較大,你可以主張分割或要求返還。但需要證據。」
「我有一些轉帳記錄和聊天記錄。」許安然想起手機里那些蘇明哲理直氣壯要錢的對話,心又冷了幾分。
「很好,都保存好。還有昨晚你小姑子帶人強行闖入的事,雖然未遂,但也反映了你在婚姻中人身權利受到威脅的狀況,可以作為感情破裂的佐證。」林薇頓了頓,看著許安然憔悴但堅定的臉,「安然,你真的想好了嗎?一旦啟動,可能就沒有回頭路了。而且,過程可能會很……難看。」
許安然沉默了很久。咖啡廳里流淌著輕柔的音樂,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桌面上,溫暖而寧靜。可她的世界,早已風雨飄搖。
「我想好了。」她抬起頭,眼神里沒有了昨夜的慌亂和憤怒,只剩下一種破釜沉舟的平靜,「繼續下去,我會瘋的。那不是生活,是慢性自殺。薇薇,幫我。」
林薇看著她,點了點頭:「好。那我們先做幾件事。第一,不動聲色,收集並整理好所有證據,包括出資證明、還貸記錄、他轉移財產的記錄、他家人騷擾你的記錄(比如昨晚的聊天記錄和錄音,如果有的話),以及能證明你們感情破裂的溝通記錄。第二,搞清楚你們家庭目前的財務狀況,存款、債務、投資等等。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在你提出離婚前,確保自己的安全,尤其是人身安全。蘇明哲和他家人的反應難以預料。」
「安全?」許安然一愣。
「以防萬一。」林薇表情嚴肅,「你昨晚算是狠狠打了你小姑子和婆家的臉,以他們表現出的那種性格,難保不會惱羞成怒,做出過激行為。蘇明哲出差快回來了吧?他才是關鍵。我建議你,如果他回來後有暴力傾向或威脅行為,立刻報警並離開住處。必要的話,我可以幫你申請人身安全保護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