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字吧,曉曉。」
陳建斌把鋼筆遞過來的時候,手指不經意碰到了蘇曉曉的手背。
他的指尖還是那麼涼。
就像這十年婚姻里,無數個夜晚他背對著她睡時,肩膀的溫度。
蘇曉曉接過筆,在離婚協議最後一頁簽下自己的名字。
每一筆都寫得很慢。
慢到能聽見民政局大廳時鐘的秒針走動聲,能聽見隔壁窗口新婚夫婦的竊竊笑聲。
工作人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看了他們一眼。
「想好了?」
陳建斌搶先回答:「想好了。」
他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蘇曉曉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紅色印章蓋下去的時候,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兩本暗紅色的小冊子被推過來。
一本寫著離婚證,一本也寫著離婚證。
蘇曉曉拿起屬於自己的那本。
塑料封皮還有點溫度,應該是剛從機器里壓出來的。
她翻開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自己,眼睛有些腫。
是昨晚哭的嗎?
不,昨晚她一滴眼淚都沒掉。
是這十年慢慢腫起來的。
「好了,手續辦完了。」
工作人員例行公事地說完,開始整理下一對夫妻的材料。
陳建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袖口。
那套西裝是蘇曉曉三年前給他買的。
義大利定製,花了她整整三個月的設計稿費。
他說要穿著去見重要客戶。
原來重要客戶,指的是李婷婷。
「曉曉。」
陳建斌叫住正要轉身離開的蘇曉曉。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溫和。
溫和得像是十年前他們剛戀愛時,他每天早晨打電話叫她起床的語氣。
「今晚我回家吃飯。」
陳建斌頓了頓,嘴角甚至揚起一絲笑意。
「做你最拿手的肚包雞,好久沒吃了。」
蘇曉曉停下腳步。
她慢慢轉過身,看著眼前這個認識了十二年的男人。
他今天特意颳了鬍子,髮型也精心打理過。
身上有淡淡的古龍水味。
是李婷婷喜歡的那個牌子。
「陳建斌。」
蘇曉曉開口,聲音比自己想像中平靜。
「你郊區別墅里的三歲私生女,今晚不需要爸爸陪嗎?」
大廳忽然安靜了。
隔壁窗口的笑聲戛然而止。
工作人員整理材料的手停在半空。
陳建斌臉上的笑意凝固了。
然後一點點碎裂。
像被打碎的玻璃,一片片往下掉。
他的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眼睛瞪得很大。
大到蘇曉曉能清楚看見他瞳孔里的自己。
那個穿著普通針織衫,素麵朝天,但腰杆挺得筆直的自己。
「你……你說什麼?」
陳建斌終於擠出這句話。
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蘇曉曉把離婚證放進背包最裡層的夾袋。
拉鏈拉上的聲音,在寂靜的大廳里格外清晰。
「需要我再說一遍嗎?」
她抬起頭,直視陳建斌的眼睛。
「你每個月至少去兩次的西山別墅區,七棟三零二。」
「李婷婷,你三年前招的實習生,現在二十四小時住在那兒。」
「你們的女兒叫陳薇薇,下個月四號滿三周歲。」
「去年九月她肺炎住院,你在醫院陪了三天,告訴我你在外地出差。」
「需要我繼續說嗎?」
蘇曉曉每說一句,陳建斌的臉色就白一分。
說到最後,他的臉已經慘白如紙。
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右手不自覺地握成拳頭,青筋凸起。
「你……你跟蹤我?」
陳建斌的聲音在發抖。
不知道是憤怒,還是恐懼。
蘇曉曉輕輕搖了搖頭。
「不需要跟蹤。」
「你每次去別墅,車裡都會放那個粉色的小兔子玩偶。」
「你說那是給客戶孩子帶的禮物。」
「但同一個客戶,不會三年都生女兒,還每次都喜歡兔子。」
她從背包側袋掏出一張照片。
輕輕放在陳建斌面前的桌上。
照片上,陳建斌抱著一個小女孩。
女孩手裡攥著粉色兔子玩偶。
背景是西山別墅區那個標誌性的噴泉。
陳建斌的臉,在照片里笑得很燦爛。
那種笑容,蘇曉曉已經很多年沒見過了。
「這張是去年拍的。」
蘇曉曉又掏出另一張。
「這張是前年,她兩歲生日。」
「這張是大前年,她滿月。」
三張照片並排擺在桌上。
像三把刀,扎進陳建斌的心臟。
他伸手想抓,蘇曉曉已經先一步收了回去。
「放心,底片我還留著。」
她說完這句話,轉身朝大廳門口走去。
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清脆,堅定。
一步,兩步。
「蘇曉曉!」
陳建斌在身後喊她。
聲音嘶啞。
「那些照片……你從哪兒弄來的?」
蘇曉曉沒有回頭。
她的手已經搭在玻璃門的把手上。
「你猜。」
推開門的瞬間,初秋的風灌進來。
帶著涼意,也帶著自由的味道。
蘇曉曉深深吸了一口氣。
十年了。
她終於能這樣呼吸了。
手機在包里震動。
是母親打來的。
蘇曉曉沒接。
她知道母親要說什麼。
無非是「建斌條件這麼好,你離了婚去哪兒找更好的」。
或者「女人離了婚就貶值了,忍一忍就過去了」。
這些話,她聽了十年。
從結婚第一年陳建斌第一次夜不歸宿開始。
從婆婆第一次把剩菜倒進她碗里開始。
從她流產那天陳建斌說「公司開會走不開」開始。
夠了。
真的夠了。
手機還在震。
蘇曉曉乾脆關了機。
她走到路邊,攔了輛計程車。
「去哪兒?」司機問。
蘇曉曉報了一個地址。
那是她上周剛租下的公寓。
一室一廳,朝南,有個小陽台。
月租三千五。
用的是她偷偷攢了三年的私房錢。
車子啟動時,蘇曉曉從後視鏡里看見陳建斌追了出來。
他站在民政局門口,四處張望。
像只找不到家的狗。
可惜。
蘇曉曉想。
你的家,早就不在我這兒了。
三年前就不是了。
不。
或許更早。
早到他們結婚才第二年,陳建斌就開始嫌棄她做的菜太咸。
早到婆婆第一次當著親戚的面說她「肚子不爭氣」。
早到她父親生病住院,陳建斌只去醫院看了一眼,就抱怨停車費太貴。
計程車拐過街角。
後視鏡里再也看不見那個身影。
蘇曉曉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腦海里卻不受控制地閃過無數畫面。
那是七年前的冬天。
蘇曉曉第一次流產。
醫生說是因為過度勞累,加上心情鬱結。
她從手術室出來時,臉色蒼白得像紙。
陳建斌在走廊打電話。
聲音壓得很低,但蘇曉曉還是聽見了。
「行了行了,知道了,晚點再說。」
他掛了電話,走過來。
臉上沒什麼表情。
「醫生說了,休息幾天就好。」
他頓了頓,補充道:
「媽說了,讓你明天開始還是得做飯,她吃不慣外賣。」
蘇曉曉當時沒說話。
只是靜靜地看著天花板。
看著看著,眼淚就流下來了。
不是為自己。
是為那個沒來得及見面的孩子。
陳建斌看見她哭,皺了皺眉。
「哭什麼,以後還能懷。」
他說完,看了看錶。
「公司還有會,我先走了,晚上不用等我吃飯。」
然後他就真的走了。
留下蘇曉曉一個人,在冰冷的病房裡。
護士後來進來換藥,看見她一個人,小聲問:
「你家人呢?」
蘇曉曉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家人?
她那時候才明白。
嫁出去的女兒,在娘家是客人。
在婆家,是外人。
她哪兒還有家人。
「姑娘,到了。」
司機的聲音把蘇曉曉拉回現實。
她睜開眼,付了錢。
拎著簡單的行李下車。
公寓樓有些舊,但門口有保安,樓道也乾淨。
蘇曉曉上了三樓,打開三零二的門。
一股淡淡的油漆味撲面而來。
上周剛粉刷過牆壁。
白色。
她特意要求的。
陳建斌喜歡深色,說看起來穩重。
所以婚房的主臥是深灰色,客廳是咖啡色,書房是墨綠色。
蘇曉曉在那樣的房子裡住了十年。
每天醒來,都覺得喘不過氣。
現在好了。
滿眼都是白色。
乾淨,明亮,簡單。
她把行李放在地上,走到陽台上。
下午四點的陽光斜斜照進來,在木地板上投出暖黃色的光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