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舊每天早上起來做飯,依舊會因為我賴床而嘮叨,依舊會在我媽看電視時,默默地為她削好一個蘋果。
只是,他不再騎那輛破舊的自行車,而是每天開著那輛低調的商務車送我媽去上班,再去自己的工廠。
他給我和媽媽都辦了黑色的銀行卡副卡,沒有密碼,額度無限。
我媽一開始很不適應。
她去菜市場買菜,習慣性地為了幾毛錢跟小販討價還價,買完後才想起,自己卡里的錢可能比整個菜市場的菜加起來都多。
她去逛商場,看到一件幾千塊的衣服,還是會下意識地覺得貴,拉著我爸就走。
我爸也不催她,只是耐心地陪著她。
他會帶她去最高檔的餐廳,不是為了炫耀,只是為了讓她嘗嘗她以前沒吃過的味道。
他會給她買下她多看了兩眼的珠寶,不是為了裝點,只是因為他覺得「我老婆戴上肯定好看」。
在這樣的改變中,我媽也在慢慢地變化。
她的腰杆挺直了,臉上的笑容多了,眼神里也重新煥發了自信的光彩。
她開始學著打理我爸交給她的那部分「業務」,雖然一開始手忙腳亂,但在我爸請來的專業助理的幫助下,也漸漸變得有模有樣。
她不再是那個只會隱忍和退讓的家庭主婦蘇玉華,她成了在談判桌上能為公司爭取利益的「蘇總」。
而我,也在這場家庭的巨變中,迅速地成長。
我爸開始有意識地帶我接觸他的生意,讓我旁聽公司的會議,給我講解那些複雜的財務報表和技術圖紙。
「小默,」他對我說,「我不會強迫你繼承我的事業。你可以去追求你自己的夢想。但是,你必須懂得如何管理財富,如何讓財富為你服務,而不是成為它的奴隸。你要記住,我們家真正的財富,不是這些錢,而是創造這些錢的能力,和守護家人的決心。」
我把他的話,牢牢記在心裡。
這期間,姥姥給我們打過幾次電話。
電話里,她沒有再提舅舅家的事,只是旁敲側擊地問我們什麼時候回家看看。
我媽都委婉地拒絕了。
直到一個月後,姥姥的生日。
前一天晚上,我媽在客廳里坐了很久。
我爸走過去,問她:「想回去了?」
我媽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怕……回去了又跟以前一樣。」
「不會了。」我爸握住她的手,「有我在。」
第二天,我們一家三口,開著那輛黑色的保時捷,回到了姥姥家。
還是那個老舊的小區,還是那棟熟悉的居民樓。
只是這一次,我們的車子一開進去,就吸引了所有鄰居的目光。
我們上樓的時候,姥姥家的門已經大開著。
舅舅蘇強和舅媽李翠芬,正站在門口,臉上堆著無比熱情的笑容,仿佛在迎接什麼貴賓。
「姐!姐夫!小默!你們可算回來了!」
那副諂媚的嘴臉,讓我感到一陣生理性的不適。
走進屋子,所有的親戚都到齊了。
他們看到我們,紛紛站起身來,熱情地打著招呼,那態度,與一個月前在福滿樓時,判若雲泥。
姥姥拉著我媽的手,眼圈紅紅的:「玉華,你可算肯回來了,媽想你了。」
我媽看著姥姥,心裡也不是滋味,叫了聲「媽」。
李翠芬忙不迭地端茶倒水,又拿出一堆高檔水果,熱情地招呼我們吃。
飯桌上,氣氛與上次截然不同。
沒有人再敢提我們家的「條件」,所有的話題都圍繞著我爸的「宏發機械」和我媽的「投資理財」展開。
那些親戚們,一個個都變成了商業專家,爭先恐後地向我爸請教「生意經」。
我爸始終淡淡的,偶爾應付兩句,大部分時間,他都在給我媽夾菜。
就在這時,舅媽李翠芬端著一杯酒,走到了我媽面前。
「姐,」她滿臉堆笑,把酒杯舉得低低的,「以前是我不對,我有眼不識泰山,你別往心裡去。這杯酒,我敬你,我先干為敬!」
說完,她一仰脖,就把一杯白酒喝了個底朝天。
所有人都開始鼓掌,起鬨,讓我媽也喝一杯,說「喝了這杯酒,還是一家人」。
我媽端著酒杯,看著李翠芬那張因為酒精而漲紅的臉,又看了看周圍一張張期待的臉,陷入了沉默。
我知道,這是又一場考驗。
如果她喝了,就代表她原諒了,一切回歸原點。
如果不喝,就是不給所有人面子。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我媽會像以前一樣,為了「大局」而妥協時,她卻做出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舉動。
10
我媽端著酒杯,站了起來。
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掃過李翠芬討好的笑,掃過蘇強緊張的臉,掃過姥姥期盼的眼神,也掃過其他親戚看熱鬧的表情。
然後,她笑了笑,將手裡的那杯酒,緩緩地倒在了地上。
清亮的酒液,在陳舊的地板上,濺開一朵水花。
整個屋子,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我媽這個動作驚呆了。
李翠芬臉上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玉華,你這是……」姥姥最先反應過來,聲音裡帶著一絲責備。
我媽沒有理會任何人,她只是看著李翠芬,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弟妹,這杯酒,我不能喝。」
「第一,我不喝酒。」
「第二,你說錯了。我們從來都不是一路人。」
「以前,你們覺得我們窮,瞧不起我們,羞辱我們。現在,你們知道我們有錢了,又跑過來巴結我們,討好我們。在你們眼裡,親情是可以明碼標價的,對嗎?」
「對不起,在我這裡,不是。」
「我蘇玉華,可以沒有你們這些嫌貧愛富的親戚,但我不能沒有我丈夫陳建國給我的尊嚴。我兒子陳默,可以沒有一個當科長的舅舅,但他不能沒有一個教會他堂堂正正做人的父親。」
「所以,這杯和解的酒,我喝不起。你們,也敬不起。」
說完,她放下空酒杯,轉頭看向我爸和我,語氣恢復了往日的溫柔:「建國,小默,我們回家。」
「好。」我爸站起身,毫不猶豫。
我們一家三口,就在這一屋子驚愕的目光中,轉身,頭也不回地朝門口走去。
「蘇玉華!」身後傳來姥姥氣急敗壞的叫聲,「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媽!」
我媽的腳步頓了一下,但她沒有回頭。
她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媽,您放心,以後您的贍養費,我會一分不少地打到您卡上。但是,這個家,我想我不會再回來了。」
說完,我們走出了那個令人窒息的屋子。
下樓的時候,外面的陽光正好。
暖暖地照在身上,驅散了所有的陰霾。
我回頭,看到我媽的眼角,有一滴淚滑落。
但她的臉上,卻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燦爛的笑容。
我爸緊緊地握著她的手,什麼也沒說,但眼神里,全是支持和驕傲。
坐進車裡,我爸發動了車子。
他從後視鏡里看了我一眼,笑著說:「兒子,看到了嗎?這才是你媽,這才是咱們家的『規矩』。」
我用力地點了點頭。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真正的內心強大,不是擁有多少財富,也不是打敗多少對手。
而是擁有拒絕的勇氣,擁有劃清界限的底氣,擁有守護自己世界、不被任何人道德綁架的決心。
更是無論貧窮還是富貴,都始終把那個願意為你沉默三秒,然後掏出一切為你撐腰的人,緊緊地放在心底。
車子駛出老舊的小區,匯入寬闊的車流。
窗外,是嶄新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