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看他驚慌失措的母親和親戚,而是徑直穿過人群,大步走向房門。
他的目標是我。
我打開反鎖的房門,和他四目相對。
他一把將我拉進懷裡,緊緊地抱住。
他的懷抱很用力,帶著風塵僕僕的寒氣和一股淡淡的柴油味,卻讓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我能感覺到他身體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極致的憤怒。
「對不起,若若,對不起,我回來晚了。」他在我耳邊喃喃地說,聲音沙啞,充滿了懊悔和心疼。
我把臉埋在他的胸口,再也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所有的委屈、恐懼和絕望,在這一刻都隨著淚水傾瀉而出。
「他……他們罵寶寶……他們說寶寶是掃把星……」我泣不成聲。
顧崢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緩緩地鬆開我,低頭看著我高高隆起的肚子,伸出手,用他那粗糙的、沾著灰塵的手指,輕輕地、珍寶般地撫摸著。
然後,他抬起頭,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掃向院子裡那群目瞪口呆的「家人」。
「誰說的?」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塊冰,冷得刺骨。
沒有人敢回答。
張翠蘭嘴唇哆嗦著,指著顧崢,又指著挖掘機,厲聲質問:「顧崢,你大過年的開這東西回來,你想幹什麼?你想造反嗎!」
顧崢沒有理她,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在顧莉的臉上。
顧莉被他看得渾身發毛,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是你嗎?」顧崢又問了一遍,聲音更冷了。
「哥……我……我不是那個意思……」顧莉結結巴巴地辯解,「是她自己不小心,弄髒了我的包……」
「我問你,」顧崢打斷她,一步步向她逼近,「是不是你罵我的孩子是掃把星?」
「我……是媽先說的!」顧莉情急之下,直接把張翠蘭給賣了。
張翠蘭的臉瞬間漲成了紫紅色,她指著顧莉,氣得說不出話來:「你……」
顧崢的目光,終於轉向了他的母親。
那目光里,沒有了往日的順從和忍讓,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失望和冰冷。
「媽,」他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可怕,「這幾年,若若受了多少委屈,我心裡有數。我總勸她忍,勸她讓,因為你是我媽,我不想我們家雞犬不寧。我以為我的退讓,能換來你的理解。我以為等若若有了孩子,你會看在孫子的份上,對她好一點。」
他頓了頓,自嘲地笑了一聲:「我錯了。我錯得離譜。」
「我今天就把話放在這裡。」顧崢的聲音陡然拔高,響徹整個院子,「從今往後,杜若和她肚子裡的孩子,就是我的命!誰敢讓他們受半點委"屈,就是跟我顧崢過不去!」
說完,他不再看他們一眼,轉身大步走回挖掘機,敏捷地爬上駕駛室。
「顧崢!你給我下來!」張翠蘭終於意識到他不是在開玩笑,她衝上去,想去拉拽挖掘機的門。
但已經晚了。
挖掘機的引擎再次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巨大的機械臂在空中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然後,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狠狠地砸了下去!
「轟——!」
一聲巨響。
不是砸向落地窗,而是砸向了門口那個氣派的、用大理石砌成的門廊。
那是張翠蘭最引以為傲的設計,每次有鄰居來串門,她都要炫耀一番。
此刻,在鋼鐵巨爪的重擊之下,堅硬的大理石瞬間四分五裂,碎石和粉塵沖天而起。
整個門廊,塌了。
所有人都被這石破天驚的一幕嚇傻了。
顧秀英和她的家人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連滾帶爬地向院子外面跑去。
顧莉癱坐在地上,看著眼前的一片狼藉,已經完全說不出話來。
只有張翠蘭,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怔怔地看著那片廢墟,嘴裡喃喃自語:「瘋了……真的瘋了……」
而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顧崢面無表情地操縱著挖掘機,像一個冷酷的劊子手。
機械臂再次揚起,這一次,對準了客廳的牆壁。
「不——!」張翠蘭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
「轟隆!」
牆壁被砸出了一個巨大的窟窿,屋裡的燈光從窟窿里透出來,照亮了漫天飛舞的塵埃。
那張他們剛剛還在推杯換盞的紅木圓桌,此刻已經被磚石和灰塵覆蓋。
一派末日景象。
07

「報警!快報警!他要殺人了!」
顧秀英躲在院子外面,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機,她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了調。
顧崢對她的叫喊充耳不聞。
他坐在高高的駕駛室里,像一個與世隔絕的君王,冷漠地操縱著他的鋼鐵權杖,一下,又一下,精準而有力地,拆解著這個曾經被稱為「家」的建築。
他沒有瘋狂地亂砸一氣。
他的動作充滿了某種建築學上的邏輯和冷酷的條理性。
先是承重最弱的門廊,然後是外牆,他甚至避開了主要的承重柱,仿佛不是在泄憤,而是在執行一個專業的外科手術。
他在肢解這個家。
「顧崢!我跟你拼了!」
張翠蘭像是從噩夢中驚醒,嘶吼著,瘋了一樣地沖向挖掘機。
她想爬上駕駛室,去阻止她的兒子。
但她那點力氣,在鋼鐵巨獸面前,渺小得如同螳臂當車。
挖掘機的履帶只是輕輕一轉,捲起的泥土就讓她摔了個踉蹌。
「住手!你給我住手!」顧建國,那個一直沉默的男人,此刻也終於爆發了。
他衝到挖掘機前,張開雙臂,試圖用自己瘦弱的身體擋住它的去路,「這是我們的家啊!」
挖掘機的機械臂停在了半空中。
顧崢從駕駛室里探出頭,他看著自己的父親,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家?」他冷笑一聲,聲音透過轟鳴的引擎聲傳出來,顯得有些失真,「一個讓我老婆挺著九個月的肚子伺候全家,最後還要被罵是『災星』的地方,也配叫家?」
「爸,我問你,剛才她們罵若若,羞辱她的時候,你在哪裡?」
「我再問你,這三年,她在這個家裡受了多少冷眼和排擠,你說過一句公道話嗎?」
「你沒有!你只會躲,只會沉默!你的沉默,就是幫凶!」
顧崢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顧建國的心上。
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漲得通紅,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是啊,他能說什麼呢?
他什麼都沒做。
「這房子,是我一磚一瓦建起來的!我能建它,就能拆它!」顧崢的聲音里充滿了決絕,「我今天就要讓你們所有人都明白一個道理——這個房子,不是你們可以耀武揚威的資本!我的老婆,更不是你們可以隨意欺凌的傭人!」
說完,他不再看他父親一眼,操縱著機械臂,繞過顧建國,狠狠地砸向了二樓顧莉的房間窗戶。
「嘩啦——」
玻璃破碎的聲音清脆而刺耳。
「我的房間!我的化妝品!」癱在地上的顧莉發出一聲哀嚎。
「拆得好!」
一個清脆的聲音突然響起。
所有人都循聲望去,只見我扶著門框,站在一片狼藉的門廊廢墟旁。
我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明亮。
我看著駕駛室里的顧崢,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說:「顧崢,拆!把那些不愉快的回憶,連同這些磚牆,一起都拆掉!」
我的聲音,成為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也成為了顧崢行動的最後一道軍令。
他朝我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神里是我從未見過的溫柔和堅定。
然後,他轉過頭,臉上再次覆滿了冰霜。
挖掘機的轟鳴聲變得更加狂暴,拆除的速度也陡然加快。
二樓的陽台、張翠蘭房間的飄窗、甚至是屋頂上那個最氣派的琉璃瓦……在他的操縱下,都如同紙糊的一般,紛紛垮塌、碎裂。
這個曾經在鄰裡間引以為傲的三層小樓,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一堆真正的廢墟。
張翠蘭徹底崩潰了,她癱坐在地上,看著眼前的一切,目光呆滯,嘴裡反覆念叨著:「沒了……都沒了……我的家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