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因為,我等這句話,等了整整十八年。
「不委屈。」我哽咽著,反手緊緊握住他,「建業,我什麼都不要,我只要你。」
張建華「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爬到建業腳邊,抱著他的腿嚎啕大哭:「大哥!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是人,我是畜生!你再幫我一次,最後一次!那些高利貸要砍死我的!大哥,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孫麗娟也連滾爬爬地過來,抱著我的腿哭喊:「大嫂,你勸勸大哥吧!我們知道錯了!看在宇軒還小的份上,你們就幫幫我們吧!以後我們給你們當牛做馬都行!」
我看著他們,只覺得無比噁心。
建業輕輕把我拉到身後,低頭看著腳下的弟弟,眼神里再無一絲波瀾。
「見死不救?」他緩緩地說,「張建華,從爸去世那天起,我就一直在救你。我用我的青春,我的血汗,我的家庭,救了你二十年。現在,我不想救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因為我終於明白,你不是我弟弟。你是我和我全家的債主。」
說完,他不再看地上的兩個人,而是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撥通了120。
「喂,是急救中心嗎?金禧大酒店三樓牡丹廳,有位七十歲的老人情緒激動,心臟不舒服,需要急救。」
他平靜地報出地址,然後掛斷電話。
他看著面無人色的婆婆,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媽,救護車馬上就到。您的好兒子建華會陪著您的。以後,您的養老送終,就都指望他了。」
他牽起我的手,看也不看包廂里那一片狼藉,徑直朝門口走去。
「張建業!你給我站住!」婆婆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發出悽厲的尖叫,「你這個不孝子!我是你媽!你不能不管我!」
建業的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
「從您今天當著所有人的面,說要把兩套房子都給建華的那一刻起,」他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很輕,卻足以讓每個人都聽清,「在我心裡,您就已經不是我的母親了。」
「而我,」他拉開包廂沉重的門,外面的光亮照在他堅毅的側臉上,「也早就不想再當您的兒子了。」
門在我們身後關上,將所有的哭喊、咒罵和絕望都隔絕在內。
走廊里光線明亮,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我跟著建業的腳步,一步一步,走得無比堅定。
我從未想過,離開那個讓我壓抑了十八年的家,會是這樣一種感覺。
不是解脫,不是報復的快感。
而是一種新生。
仿佛卸下了一個沉重了幾十年的外殼,終於可以為自己,自由地呼吸。
我們走出酒店,晚風微涼,吹在臉上很舒服。
建業停下腳步,轉身看著我,眼眶泛紅。
「婉清,」他聲音沙啞,「我們回家吧。」
「好。」我笑著點頭,淚水卻再次模糊了視線,「我們回家。」
回我們自己的家。
那個雖然不大,但充滿了溫暖和愛的,真正的家。
後續
那晚之後,我們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一開始,親戚們的電話像雪片一樣飛來。有指責建業不孝的,有勸我們顧全大局的,也有純粹是來看熱鬧的。
建業一概不接,直接將手機調成了靜音。
幾天後,是小叔子張建華打來的。他在電話里哭得涕淚橫流,說高利貸已經找上了門,把他那輛分期買的奔馳車給拖走了,還說再不還錢就要他兒子的命。
建業聽完,只說了句:「這是你的事。」然後就掛了電話。
再後來,是三姨打來的。她告訴我們,婆婆出院後,受不了親戚鄰居的指指點點,把祖宅賣了。賣房的錢,一部分用來填了張建華的賭債,剩下的,被孫麗娟捲走,人也消失不見了。
婆婆因為這件事,大病一場,中風了,半邊身子動彈不得,話也說不清楚。
張建華沒了錢,也沒了老婆,只能獨自一人照顧癱瘓在床的母親。聽說他找了份在工地上搬磚的活,每天累得像條狗,回到家還要面對一個生活不能自理的母親,脾氣變得越來越暴躁,對婆婆非打即罵。
三姨在電話里嘆著氣說:「婉清啊,你婆婆現在這樣子,真是可憐。建業他……真的不管了嗎?」
我沉默了片刻,把電話遞給了建業。
建業聽完三姨的敘述,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會心軟。
最後,他只是對著電話那頭說:「三姨,我知道了。謝謝您告訴我。」
然後,他掛斷了電話,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平靜和釋然。
「都過去了。」他說。
那年春節,我們一家三口第一次沒有回老家。建業帶著我和女兒思琪,去南方一個溫暖的海濱城市度了假。
除夕夜,我們坐在沙灘上,看著遠處的煙花在夜空中絢爛綻放。
思琪靠在建業的肩膀上,輕聲說:「爸,您做的對。您不是不孝,您只是終於學會了愛自己。」
建業眼圈紅了,他揉了揉女兒的頭髮,又緊緊握住了我的手。
海風吹來,帶著鹹濕的氣息。我看著身邊這兩個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心裡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寧和滿足。
我曾經以為,我的丈夫是個沒有脾氣,任人拿捏的「老好人」。我曾無數次想撬開他的腦袋,看看裡面到底裝的什麼。
直到那場七十大壽的鬧劇之後,我才終於看清。
他的心裡裝的不是懦弱和退讓,而是如山般沉重的責任,和對一個家的深沉的愛。只是在過去,他把這份愛給錯了人。
現在,他終於找回了正確的方向。
那天晚上,建業對我說:「婉清,等我退休了,我們就把市裡的房子賣了,到這裡來買個小房子。每天看看海,散散步,再也不去想那些煩心事。」
我笑著說:「好啊,但是你得答應我,以後什麼事都不准再一個人扛著。我們是夫妻,是這個世界上最親密的人,你的喜怒哀樂,都要分我一半。」
他看著我,重重地點了點頭,眼裡的光,比天上的星星還要亮。
那一刻我明白,那份蓋著鮮紅手印的《斷絕母子關係聲明》,斬斷的不僅僅是一段扭曲的親情。
它斬斷的是長達二十年的道德綁架,是無休無止的索取和傷害。
它為我丈夫的人生,划下了一條清晰的分割線。
線的這邊,是一個懂得自愛、懂得守護妻女的男人,一個完整、幸福的家。
線的另一邊,是過去,是泥沼,是永無止境的黑暗。
而我們,終於頭也不回地,走向了有光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