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憑什麼相信你?」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你沒有選擇,只能相信我。」陳志遠聳了聳肩,「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三天後,如果你還在這裡,那麼,遊戲開始。」
他說完,深深地看了我和安然一眼,那眼神像是在我們身上打下了某種烙印。然後,他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電梯,金屬門緩緩合上,隔絕了他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樓道里,只剩下我和白雨桐,還有緊緊抓著我衣角的安然。
「媽媽,那個叔叔是誰?他好兇……」安然的聲音帶著哭腔,小小的身體還在不停地發抖。
我蹲下身,將他緊緊地、緊緊地擁入懷中,仿佛要將他揉進我的骨血里。「沒事了,寶貝,沒事了……壞人已經走了。」我的眼淚終於決堤,大顆大顆地砸在安然的頭髮上。
原來,我恨了四年的男人,我以為拋棄了我的男人,卻用我完全不知道的方式,保護了我四年。
而現在,新的暴風雨,已經來臨。
我抱著安然,扶著幾乎虛脫的白雨桐,走進了家門,然後重重地關上了那扇門,仿佛這樣就能隔絕外面所有的危險。客廳里,那個被我拆開的木盒子還靜靜地躺在沙發上,那封寫著「致我的兒子安然」的信,還未開啟。
它安靜地躺在那裡,仿佛在等待著,為我揭開這四年漫長歲月里,所有被隱藏的痛苦、掙扎與深愛。
我安頓好驚魂未定的安然,讓他回到自己的小床上,輕聲哼著他熟悉的搖籃曲,直到他再次沉沉睡去,只是這一次,他的小手死死地攥著我的手指,怎麼也不肯鬆開。
我坐在他的床邊,就著從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看著他熟睡的臉龐。剛剛陳志"遠那毒蛇般的眼神,一次又一次地在我腦海里回放。我不敢想像,如果我不答應他的條件,他會對安然做出什麼。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輕輕抽出自己的手指,走回客廳。
白雨桐還坐在沙發上,她已經用濕毛巾擦去了臉上的淚痕和嘴角的血跡,但那紅腫的半邊臉頰,依舊觸目驚心。她手裡緊緊攥著一杯水,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靈魂。
「你還好嗎?」我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她像是被我的聲音驚醒,身體猛地一顫, kemudian抬起頭看我,眼中充滿了愧疚。「對不起……方女士,對不起……我把麻煩帶到了你這裡。」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我搖了搖頭,目光落在了那個木盒子上,「白小姐,不,我叫你雨桐吧。你能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我?關於葉承軒,關於陳志"遠,關於這四年,所有的一切。」
白雨桐的眼眶又紅了,她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地開口,像是在講述一個遙遠而沉重的故事。
她說,葉承軒和陳志"遠是大學同學,也是最好的朋友。他們一起創立了「奇點科技」,葉承軒負責技術和產品,是公司的靈魂,陳志"遠負責市場和融資,是公司的門面。公司發展初期非常順利,很快就拿到了天使輪投資,一切都欣欣向榮。
變故發生在我懷安然八個月的時候。陳志"遠染上了賭博,並且越陷越深。他開始偷偷挪用公司的備用金,到後來,甚至偽造項目合同,騙取合作方的預付款。當葉承軒發現時,公司帳面上已經形成了一個高達數千萬的巨額虧空。
「那時候,承軒的第一反應不是報警,而是想辦法填上這個窟窿,保住志"遠,也保住公司。」白雨桐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嘆息,「他把自己名下所有的理財、股票全部變現,甚至背著你,偷偷抵押了你們當時住的另一套小公寓,但還是杯水車薪。」
我的心狠狠一揪。另一套小公寓?我從來不知道我們還有另一套公寓。
「那套公寓是承軒婚前他母親留給他的,他一直沒告訴你,是想當成驚喜,等安然上小學時,過戶到你名下,作為學區房。」
我的呼吸一窒,眼淚再次模糊了視線。
「可窟窿太大了,根本填不上。更糟糕的是,陳志"遠偽造的一份合同被合作方識破,對方準備以商業詐騙罪起訴整個公司。一旦罪名成立,作為法人的承軒,不僅要面臨巨額賠償,還要坐牢。」
「那後來呢?」我追問道。
「後來,承軒做了一個決定。」白雨桐看著我,一字一頓地說,「他收集了所有陳志"遠挪用公款和偽造合同的證據,把他送進了警察局。但他對外宣稱,陳志"遠是被人陷害的,公司願意承擔所有因陳志"遠『失誤』而造成的債務。他用這種方式,保全了陳志"遠的家人,也為公司換來了一線生機,因為債主們覺得,只要公司還在,錢就還有希望要回來。」
「所以,那些債務……都落在了他一個人身上?」
「是的。」白雨桐點了點頭,「數千萬的債務,幾乎壓垮了他。而陳志"遠在被捕前,給他留下了最後一句話:『葉承軒,你毀了我,我出來那天,就是你家破人亡之日。』」
我渾身冰冷。原來,那句「血債」,是這個意思。
「那個時候,安然剛剛出生不到一歲。承軒每天被債主追得東躲西藏,手機二十四小時不敢開機。他怕,他怕那些人會找到你和安然。他諮詢了律師,律師告訴他,在當時的情況下,只有離婚,並且在離婚協議里,將所有財產都判給你,進行財產分割,才能在法律上,最大程度地保護你們母子不被他的債務牽連。」
白雨桐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所以,他策劃了那場決絕的『分手』。他知道你的性格,如果你知道真相,你絕對不會同意離婚。所以他只能用最傷人、最讓你死心的方式,逼你離開他。他說你平庸,說你沒有上進心,說你們之間沒有感情了……他說得越狠,你的心越痛,離開得就越乾脆。他那天晚上從家裡離開後,一個人在車裡坐了一整夜,把一整包煙都抽完了。第二天,他就簽下了所有債務重組協議,開始了他長達四年的還債之路。」
我的心,被這些遲到了四年的真相,切割得支離破碎。我想到他那天冷漠的眼神,厭惡的語氣,想到我這四年來日日夜夜的怨恨與不甘,只覺得無比荒唐,又無比心痛。
我那個引以為傲的、堅強的單親媽媽形象,在這一刻,碎成了一地粉末。我不是被拋棄的,我是被保護的。用一種我從未想像過的、堪稱慘烈的方式。
「那……這四年他……」我的聲音哽咽。
「這四年,他過得生不如死。」白雨桐的眼淚順著臉頰滑落,「為了還錢,他把公司股份稀釋到了只剩下不到百分之十,沒日沒夜地工作。最苦的時候,他連著吃了三個月的泡麵,胃出血進了兩次醫院。他不敢聯繫你,不敢看安然的照片,他怕自己會忍不住,會崩潰。」
「他不是不想給撫養費,是離婚後的前兩年,他每個月所有的收入,除了留下幾百塊基本生活費,全部都用來還債了。直到去年公司情況好轉,他才慢慢還清了大部分債務。他想聯繫你,想來看看安然,可是他又不敢。他覺得自己是個失敗者,是個逃兵,他沒臉見你們。」
「至於我……」白雨桐自嘲地笑了笑,「我的家族,是『奇點科技』後來的投資方之一。我是在他最低谷的時候認識他的。我被他的才華和堅韌所吸引,我陪著他走出了最艱難的時期。我們的婚姻,有商業聯姻的成分,但也是我心甘情願。他對我很好,很尊重,但他心裡最深處的那塊地方,永遠都住著兩個人——你,和安然。」
白雨桐說完,整個客廳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我看著沙發上那個破舊的布娃娃,看著那封未拆的信,只覺得它們重若千斤。
我顫抖著手,拿起了那封信。
信封的紙張很普通,但上面的字跡,卻是我無比熟悉的,葉承軒的字。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樣,風骨天成,力透紙背。只是此刻,那些熟悉的筆畫,似乎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撕開了信封。
裡面是一張摺疊起來的信紙。我展開它,迎面而來的,是那熟悉的字跡,寫滿了整整兩頁紙。
「致我最親愛的兒子,安然:」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或許你已經長成了小小的男子漢。請原諒爸爸,用這種方式,在你的人生里,缺席了這麼久。」
「爸爸想告訴你一個關於布娃娃的故事。這個娃娃,是奶奶留給爸爸的。在爸爸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奶奶病得很重,她不能再陪爸爸去公園,不能再給爸爸講故事。爸爸每天最害怕的,就是放學回家,看到那扇緊閉的房門。有一天,奶奶把爸爸叫到床邊,把這個娃娃交給了我。她說,『承軒,以後媽媽不能陪你了,就讓它替媽媽陪著你。你看到它,就要像看到媽媽一樣。要勇敢,要堅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