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她寫字的背影,這個我從小抱到大的女兒,此刻卻讓我感到無比的陌生。
我的心裡沒有一絲勝利的喜悅,只有無盡的悲哀。
寫完欠條,她簽上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然後像丟垃圾一樣,把那張紙扔給我。
"現在,你滿意了?"她站起身,擦乾眼淚,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和麻木。
我撿起欠條,仔細看了一遍,確認無誤後,小心地折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我走了。"我說完,轉身就向門口走去。
我沒有回頭,一步也沒有。
就在我的手即將碰到門把手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林玥幽幽的聲音,那聲音很輕,卻像淬了毒的針,狠狠扎進我的耳朵。
"媽,你以為你贏了嗎?"
我腳步一頓。
"你拿走了錢,卻永遠地失去我了。你以為你那個沒出息的兒子,能給你養老送終嗎?你別忘了,你還有個兒子,叫林帆。"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一股強烈的不安瞬間攫住了我。
林帆,我的兒子,林玥的雙胞胎弟弟。
一個老實巴交,在工地上打工的兒子。
我猛地回過頭,看到林玥的臉上,竟然露出了一絲詭異的、充滿報復快感的笑容。
"就在你來省城的路上,林帆在工地上,從腳手架上摔下來了。現在……人正在醫院搶救呢!"
06

林玥的話,像一個晴天霹靂,在我腦中轟然炸響!
我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我踉蹌了一下,扶住牆壁才勉強站穩。
"你……你說什麼?"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林帆……我的兒子……從腳手架上摔下來了?
"我說,你兒子,林帆,出事了。"林玥看著我失魂落魄的樣子,臉上的笑容越發扭曲和快意,"電話是工地的人打給我的,本來我想告訴你的,可你一進門就這麼大吵大鬧,毀了我的一切。現在,你也嘗嘗失去一切的滋味吧!"
"他在哪個醫院?"我衝到她面前,雙手死死地抓住她的肩膀,指甲幾乎要嵌進她的肉里。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林玥冷笑著,一把甩開我的手,"你不是要跟我斷絕關係嗎?你不是只要錢不要女兒嗎?那你兒子的死活,又關我什麼事?"
"你!"我氣得眼前發黑,揚起手就想給她一巴T掌。
但是我的手在半空中,卻怎麼也落不下去。
我不能打她,我現在需要從她嘴裡知道林帆的消息。
我的兒子……我那個老實木訥,從來都報喜不報憂的兒子。
他從小就不如林玥會說話,不如她會討我歡心。
林玥考上大學,他為了減輕家裡的負擔,主動放棄了學業,跟著同鄉出去打工。
他賺的錢,除了自己最基本的生活費,全都寄了回來。
我總覺得虧欠他,可我的心,卻總是偏向那個更會撒嬌、看起來更需要我的女兒。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玥玥,算媽求你了。"我所有的堅強和防備在這一刻土崩瓦解,眼淚洶湧而出,"你告訴我,帆帆在哪個醫院?你快告訴我!"
看著我崩潰的樣子,林玥似乎終於得到了某種病態的滿足。
她臉上的恨意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高高在上的施捨。
"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科。"她慢悠悠地吐出幾個字,然後補充道,"不過我勸你別抱太大希望,聽說傷得很重,從五樓掉下來的,能不能救回來,都看天意。"
天意……
我感覺天旋地轉,整個世界都在下沉。
我再也顧不上和他們爭吵,瘋了一樣地衝出房門,沖向電梯。
我一遍遍地按著下行按鈕,每一秒的等待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我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林帆不能有事,他絕對不能有事!
如果他有什麼三長兩短,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衝出小區,我攔下了一輛計程車,用顫抖的聲音報出醫院的名字。
司機看我臉色慘白,渾身發抖,一路上把車開得飛快。
車窗外,城市的繁華景象飛速倒退,我卻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
我的心裡,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恐懼和悔恨。
我後悔,我為什麼要把所有的愛和關注都給林玥一個人?
我後悔,我為什麼沒有多關心一下我那個沉默寡拿的兒子?
他上次給我打電話是什麼時候?
是一個月前?
還是兩個月前?
他說他在工地上一切都好,讓我別擔心。
可我竟然信了!
我這個媽,當得太失敗了!
趕到市第一人民醫院,我連車費都忘了付,踉踉蹌蹌地沖向急診科。
刺鼻的消毒水味,來來往往的病人和家屬,嘈雜的人聲……這一切都讓我感到窒息。
"請問,今天下午從城南工地送來的一個叫林帆的傷者,在哪裡?"我抓住一個護士,急切地問道。
護士查了一下記錄,指了指走廊盡頭的搶救室:"在裡面,還在搶救。"
搶救室門口的紅燈,像一隻噬血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
我腿一軟,癱倒在搶救室門口的椅子上。
一個穿著工服、滿臉歉意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他是林帆的工頭。
"大姐,對不起,是我們安全措施沒做好,讓林帆出了事。"他遞給我一瓶水,"你放心,醫藥費我們公司會全權負責的。"
我沒有接水,只是呆呆地看著那扇緊閉的大門,喃喃地問:"他……他怎麼樣了?"
工頭的眼圈紅了,聲音哽咽:"醫生說……情況很不好。多處骨折,內臟出血,顱腦也受到了重創……醫生讓我們……做好心理準備。"
做好心理準備……
這六個字,像一把重錘,將我最後的一絲希望也擊得粉碎。
我再也支撐不住,捂著臉,發出了絕望的悲鳴。
我的哭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充滿了無助和悔恨。
為什麼?
老天爺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我這輩子到底做錯了什麼?
就在我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時,我的手機響了。
是張強打來的。
我顫抖著手接起電話,泣不成聲:"張強……帆帆……帆帆他出事了……"
"姐,你先別哭,聽我說!"張強的聲音異常嚴肅和急切,"我剛才給你打電話一直打不通,我聯繫了帆帆的一個工友,他告訴我,帆帆根本就沒事!他今天請假了,說要去給你一個驚喜!"
"什麼?"我猛地抬起頭,大腦一片混亂,"可……可是林玥說……"
"林玥騙了你!"張強的聲音里充滿了憤怒,"我那個工友說,今天工地上確實有人摔下來了,但不是帆帆!林玥肯定是接到了工地的電話,確認不是帆帆之後,故意編了這個謊言來騙你,來報復你!"
轟——
我的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騙我的?
林玥……她竟然用自己親弟弟的生死來騙我?
就為了報復我?
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從脊椎骨升起,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那不是我的女兒,那是個魔鬼!
是個徹頭徹尾的魔鬼!
我緩緩地放下手機,擦乾眼淚,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剛才的悲痛和絕望,在這一刻,全都轉化為了滔天的、冰冷的憤怒。
我的身體還在微微顫抖,但我的眼神,卻變得無比堅定和可怕。
林玥,你觸碰到了我的底線。
你以為這樣就能擊垮我嗎?
不,你只會讓我變得更強大,更無情。
你不是想毀了我嗎?
那我就讓你親眼看看,什麼叫做真正的毀滅。
07
就在我準備轉身離開醫院,去找林玥這個喪心病狂的女人算帳的時候,搶救室的門,突然開了。
一個醫生走了出來,摘下口罩,臉上帶著疲憊。
工頭立刻迎了上去:"醫生,怎麼樣了?"
醫生搖了搖頭,嘆了口氣:"我們盡力了。傷者送來的時候就已經……家屬來了嗎?準備後事吧。"
工頭的眼圈瞬間就紅了,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