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就像季繁說的,這筆帳,必須算。
這不是為了錢,是為了一個公道。
我沒有絲毫猶豫,用電子簽名簽下了我的名字。
然後,我將這份簽好字的協議,轉發給了顧向陽。
郵件標題是:簽了它,我們兩清。
做完這一切,我靠在椅子上,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窗外,城市的光芒被夜色稀釋得溫柔。
別墅里安靜得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這是我熟悉的家,卻又無比陌生。
它像一個剛剛經歷過一場大戰的戰場,硝煙散盡,只剩下一片狼藉和死寂。
我忽然感到一陣鋪天蓋地的疲憊。
不是身體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這三天,我像一個全副武裝的戰士,冷靜、理智、刀槍不入。
我逼退了他們,收回了我的房子,捍衛了我的尊嚴。
我贏了。
可是,為什麼我的心裡,卻空蕩蕩的,沒有一絲勝利的喜悅?
我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顧向陽的車還停在不遠處。
他沒有走。
他就那麼坐在車裡,像一座沉默的雕塑,在黑暗中窺視著這棟他再也無法進入的房子。
我們之間,只隔著幾十米的距離,和一扇冰冷的玻璃。
卻像是隔著一個無法跨越的宇宙。
我看著那個熟悉的輪廓,忽然想起三年前,我帶他第一次來看這棟還在改造中的院子時,他眼裡的光。
他說:"岑蔚,有你的地方,就是家。"
那時的他,和那時的我,都以為,這就是一生。
10
第二天,我是在書房的沙發上被陽光刺醒的。
一夜未眠,渾身酸痛,但頭腦卻異常清醒。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拉開窗簾。
顧向陽的車已經不見了。
那個在黑暗中與我對峙的沉默身影,終究還是離開了。
也好。
我給自己沖了一杯黑咖啡,然後撥通了家政公司和打包公司的電話。
我需要用最高效的方式,清除掉這個空間裡所有不屬於我的痕跡。
兩個小時後,我的房子變得前所未有的熱鬧。
穿著統一制服的保潔人員,戴著口罩和手套,用專業的消毒液,擦拭著每一寸地板、每一件家具。
他們像是凈化空間的使者,將那些我不願再回憶的氣息,一點點抹去。
另一邊,打包公司的員工在我的監督下,將屬於顧家人的所有物品,分門別類地裝進紙箱。
從張桂芬的名牌披肩,到顧向陽的書籍衣物,再到顧向晚兒子的奶瓶和玩具,無一遺漏。
我站在二樓的走廊上,冷眼看著這一切。
我看到保潔阿姨從主臥的床頭櫃里,清理出一個我從未見過的、精緻的首飾盒。
裡面是一對男士袖扣,設計很特別,不是顧向陽的風格。
我也看到打包工人從顧向陽的書房裡,翻出了一沓厚厚的、列印出來的聊天記錄。
最上面的那張,是一個叫"小雅"的女孩,發來的一張嬰兒的B超圖,配文是:"向陽哥,醫生說,是個男孩。"
原來,一切早有預謀。
我所謂的幸福婚姻,不過是一個精心編織的、充滿了謊言的泡沫。
而我,是那個最後一個知道真相的傻瓜。
當最後一個裝滿了顧家物品的紙箱被搬上貨車時,顧向陽來了。
他一個人來的。
幾天不見,他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整個人憔悴得厲害。
鬍子拉碴,眼窩深陷,身上那件昂貴的羊絨大衣,也穿得皺皺巴巴。
他被新換的智能門鎖攔在了外面。
他沒有按門鈴,只是隔著冰冷的鐵門,用一種近乎哀求的眼神看著我。
"岑蔚,"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離婚協議我看了。我簽。"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財產……我什麼都不要。"他自嘲地笑了笑,"本來也就沒有什麼是我的。那五十萬……我會想辦法給你。可能需要一點時間。"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我媽那邊,我已經安排他們回老家了。我姐一家,也搬出去租了房子。那個孩子……小雅……我會對她和孩子負責,但……我不會跟她結婚。"
他像是在做一場最後的、徒勞的彙報,試圖證明他還在努力挽回什麼。
可他不知道,我早已不在乎了。
"還有別的事嗎?"我問,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一個陌生人,"如果沒別的事,我要關門了。"
"等等!"他急了,雙手扒住鐵門的欄杆,"岑蔚,我知道,我說什麼都晚了。我混蛋,我懦弱,我不是人。我讓你受了這麼多委屈,我……"
他的聲音哽咽了,眼淚順著他憔悴的臉頰滑落。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在我面前,哭得像個孩子。
"我只是想問你一句話。"他抬起頭,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這三年,我們之間,到底算什麼?那些你為我畫圖的夜晚,那些我們一起逛園林的午後,那些你說『有你在身邊就很好』的瞬間……難道,全都是假的嗎?"
這個問題,像一把遲鈍的刀,緩慢地、卻又深刻地,刺進了我的心裡。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我曾經愛過的男人。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我只是轉身,走回那間被清空後、顯得無比巨大的客廳。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空氣里,瀰漫著消毒水和陽光混合的味道,乾淨,而又清冷。
我看著玻璃窗上,映出的那個陌生的、決絕的自己。
然後,我低聲回答。
不是對他,而是對我自己。
"算一場勘探。"
"探明了地基的裂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