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更心疼的是我自己。
八年了,我把最好的年華都搭進去了。
我也想被人心疼。
17
事情的轉折發生在第五天。
那天下午,我正在單位加班,手機突然響了。
是陳志遠打來的,語氣很急:
「雨晴,你趕緊回來一趟,媽出事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
「怎麼了?」
「她......她暈倒了,現在在醫院急診!」
我掛斷電話,跟領導請了假,打車往醫院趕。
一路上,我心裡五味雜陳。
說實話,我對婆婆已經沒什麼感情了。
但畢竟是個老人,真要出了什麼事,我良心上也過不去。
到了醫院,陳志遠正站在急診室門口,滿臉焦慮。
「怎麼回事?」
「醫生說是低血糖引起的暈厥,可能是這幾天沒好好吃飯。」
我皺了皺眉。
「沒好好吃飯?她不是自己煮泡麵嗎?」
「泡麵能有什麼營養?」陳志遠嘆了口氣,「她年紀大了,身體本來就不好......」
我沒有接話。
說到底,這也是她自己作的。
我給她留了足夠的食材,冰箱裡什麼都有,她不願意做,非要跟我賭氣,能怪誰?
但這話我沒說出口。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18
婆婆在醫院住了三天。
這三天裡,發生了一件我意想不到的事。
小叔子陳志豪來了。
準確地說,是被他老婆李芳推著來的。
據說李芳在電話里聽說婆婆住院了,怕擔上一個「不孝」的名聲,硬是逼著陳志豪買了機票飛回來。
我第一次見到李芳本人。
三十出頭,打扮得光鮮亮麗,渾身上下都是名牌。
那個包,我認識,是某奢侈品牌的經典款,少說也要兩三萬。
她見到我,臉上堆著笑,熱情得有點過分:
「嫂子,這些年辛苦你了!我和志豪在外地,實在是照顧不了媽,多虧有你和大哥在。」
我笑了笑,沒說話。
照顧不了?
你們一年到頭不回來一趟,一個月就寄八百塊錢打發老人,現在倒說照顧不了?
但我懶得跟她計較。
有些話,說出來也沒意思。
陳志豪的態度倒是比電話里軟了不少。
他站在病床邊,看著躺在床上的婆婆,眼眶有點紅。
「媽,您怎麼把自己搞成這樣......」
婆婆看見小兒子來了,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志豪,你總算來了......媽想你......」
「媽,我來了,我來了......」
陳志豪握著婆婆的手,一臉愧疚。
我站在旁邊,冷眼看著這一幕母子情深的畫面。
心裡卻在想:演呢?
19
婆婆出院那天,一家人坐在一起,氣氛有些微妙。
陳志遠先開了口:
「志豪,媽以後的事,咱們得好好商量商量。」
陳志豪點點頭:
「哥,你說。」
「媽這次住院,說明她確實需要人照顧。但雨晴這邊......你也知道,她這些年太累了。所以我想,接下來是不是該輪到你們了?」
李芳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大哥,這話怎麼說的?媽一直住你們這兒,怎麼突然就要我們接走了?」
「你們拿了一百五十萬。」我開口了,語氣平靜。
李芳被我這句話堵得一愣。
「那......那是媽自願給的......」
「對,媽自願給的。」我點點頭,「媽的錢,媽想給誰就給誰,我們管不著。但養老這件事,總不能也全讓我們擔吧?」
「可是我們在外地......」
「外地怎麼了?」我看著她,「飛機高鐵那麼方便,接媽過去住半年,有什麼難的?」
李芳的嘴張了張,說不出話來。
陳志豪在旁邊,臉色也不太好看。
婆婆坐在沙發上,低著頭一聲不吭。
這時候,陳志遠說了一句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要不這樣,咱們把那一百五十萬分了。」
20
「什麼?」
李芳第一個跳了起來。
「大哥,你什麼意思?那錢是媽給我們的,怎麼能分?」
陳志遠看著她,語氣很平靜:
「弟妹,我不是要分你們的錢。我的意思是,既然媽把錢給了你們,那養老的事,也應該主要由你們負責。如果你們覺得負擔不起,那咱們就把錢拿出來,請個保姆,或者送媽去養老院,費用從這裡面出。」
「養老院?」
婆婆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帶著一絲顫抖。
「你們要送我去養老院?」
「媽,我沒這個意思......」陳志遠趕緊解釋。
「你就是這個意思!」婆婆的眼眶紅了,「你們嫌我老了,沒用了,想把我扔了......」
「媽,不是這樣的......」
「那是怎樣的?」
婆婆突然站了起來,指著我說:
「都是你!都是你挑唆的!你就是看不慣我,想把我趕出去!」
我深吸一口氣,沒有發火。
「媽,您冷靜一下。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您自己造成的。」
「我?我怎麼了?」
「您把一百五十萬全給了志豪,一分不給我們。我伺候您八年,您說我是應該的。好,我認了,我不伺候了,讓您去志豪那邊享福。結果呢?志豪不接您,您又賴著不走。媽,您到底想怎樣?」
婆婆被我這話問住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21
那天的談話,最終不歡而散。
陳志豪和李芳住了兩天就回去了,臨走前留下一句話:
「媽,您先在大哥這邊住著,等我們那邊安頓好了,再接您過去。」
什麼時候安頓好?
沒人知道。
婆婆看著小兒子離開的背影,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站在一旁,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有點解氣,又有點唏噓。
這就是她偏心了一輩子換來的結果。
那天晚上,我在廚房做飯的時候,婆婆突然走了進來。
我愣了一下,沒有說話。
她站在門口,欲言又止,最後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我......我來幫你擇菜。」
我看著她,沒有接話。
她低著頭,慢慢走到灶台邊,拿起一把青菜,笨手笨腳地摘了起來。
八年了,這是她第一次進廚房幫忙。
我沒有說什麼,繼續切菜。
廚房裡安靜得只聽得見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婆婆突然開口了:
「雨晴,這些年......是我不對。」
我的手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我知道你為這個家付出了很多,我......我都看在眼裡。」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
「可我就是放不下志豪。他從小身體不好,我總覺得虧欠了他。志遠是老大,從小就懂事,不用我操心。所以我就......我就把心思都放在志豪身上了......」
我放下菜刀,轉過身看著她。
「媽,您知道嗎?我不是在乎那一百五十萬。」
「那你......」
「我在乎的是尊重。」
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這八年,我沒日沒夜地照顧您,從來沒有一句怨言。我只是希望,有一天,您能真心地謝謝我,能把我當成一家人。可是您呢?您覺得我的付出是天經地義,是應該的。您知道這句話有多傷人嗎?」
婆婆的眼淚流了下來。
「我知道......我知道了......」
22
那天之後,婆婆變了。
變化不大,但我能感覺到。
她開始主動幫忙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務,雖然做得不怎麼樣,但態度在那兒。
她不再擺譜了,說話的語氣也軟了很多。
最重要的是,她不再動不動就提志豪了。
有一天,她突然問我:
「雨晴,你說......志豪什麼時候能接我過去?」
我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媽,您覺得呢?」
她沒有說話,眼神里滿是落寞。
我嘆了口氣:
「媽,我跟您說句實話。志豪那邊,恐怕一時半會兒不會接您過去了。他有他的日子要過,有他的家庭要顧。李芳那個人,您也看到了,她不會讓您去的。」
婆婆的身子抖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戳中了軟肋。
「那......那我以後怎麼辦......」
「您以後就在這兒住著。」
我說。
她猛地抬起頭,眼裡滿是不可置信。
「您別誤會,我不是心軟了。」我看著她,語氣平靜,「我只是想通了一件事。您是志遠的媽,不管您怎麼對我,這層關係是斬不斷的。我可以不伺候您,但我不能眼睜睜看著您無家可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