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志遠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江晚晴!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麼?離婚?就為了過年這點破事?」
「這不是『這點破事』。」
江晚晴的聲線依舊平穩,但陳志遠卻從那平靜之下,聽出不容動搖的決絕,「這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十五年的婚姻,十五年的付出,十五年的忍讓。陳志遠,我累了。」
她走回臥室門口,手搭在冰冷的門把手上。
「你有一晚上的時間考慮。明天早上,我需要知道你的決定。」
房門被輕輕關上。
陳志遠獨自站在黑暗的客廳里,一動不動。
臥室里,隱約傳來江晚晴哄孩子們睡覺的輕柔聲音,那麼溫柔,那麼熟悉。
可他卻覺得,那聲音離自己好遠好遠,仿佛隔著千山萬水。
被他扔在廚房的手機,在充電器上突然亮了一下,自動開機了。
緊接著,家族群聊的消息提示音,密集地、瘋狂地響起,一聲接著一聲,如同催命的鼓點。
陳志遠知道,那是他的家人,在等著他給出一個交代。
他該怎麼交代呢?
是說「對不起,今年不能一起過了,我要陪老婆孩子去紐西蘭」?
還是說「晚晴不懂事,我已經狠狠教訓過她了,你們按原計劃過來就行」?
無論選擇哪條路,都註定會有人受到傷害。
而這次,他不能再讓那個受傷害的人,是江晚晴了。
陳志遠走回客廳,拿起正在充電的手機。
螢幕上顯示著四十多條未讀消息,二十幾個未接來電。
他點開那個名為「陳氏家族」的群聊,向上翻動,目光最終停留在江晚晴發出的那兩條回復上。
「不好意思,今年可能不太方便。」
「房子剛辦完過戶手續,而且我和孩子們打算去紐西蘭過年,機票酒店都訂好了。」
簡簡單單兩句話,卻像一場無聲的革命宣言。
陳志遠凝視著那兩行文字,突然意識到,江晚晴不是在跟他商量,更不是在徵求他的意見。
她是在通知。
通知他,也通知整個陳家:這場不公平的遊戲,規則從今天起,要徹底改變了。
而他,必須在妻子和原生家庭之間,做出一個明確的選擇。
手機又震動一下,是母親劉慧芳發來的私聊信息。
「志遠,媽心裡堵得慌,心臟難受,你爸已經給我找速效救心丸了。你們要是真狠心不讓我們過去過年,媽這個年,恐怕是過不去了。」
典型的親情綁架。
如果是以前,陳志遠看到這樣的消息,會立刻心軟,會馬上跑去勸說江晚晴妥協。
但今晚,看著這條信息,他心裡第一次升起一股強烈的煩躁。
為什麼每次都要用這一招?
為什麼每次都要用健康、用生命來作為威脅的籌碼?
陳志遠沒有回覆,他將手機調成靜音模式,隨手扔在沙發上。
他走到孩子們的臥室門口,輕輕推開門。
床頭的小夜燈散發著柔和的橘色光芒,陳若曦和陳若宸已經睡著,江晚晴坐在床邊的小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本書,但目光卻投向窗外,不知在想什麼。
聽到門口的動靜,她轉過頭來。
兩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線中交匯。
「我想好了。」
陳志遠低聲說。
江晚晴靜靜注視著他,等待他的下文。
陳志遠走進房間,在床邊蹲下,凝視著兩個孩子熟睡的臉龐。
陳若曦的睫毛很長,像她的媽媽。
陳若宸的鼻子像他,但嘴巴的輪廓卻像江晚晴。
這是他們的孩子,是他們生命的延續,是他們之間最緊密的聯結。
「我去紐西蘭。」
陳志遠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們一家四口,一起去紐西蘭過年。」
江晚晴的睫毛,不易察覺地顫動一下。
「那你家裡人那邊......」
她輕聲發問。
「我來處理。」
陳志遠說,「我會跟他們把話說清楚,今年不行,以後......也必須重新商量著來。」
他抬起頭,迎上江晚晴的目光:「對不起,這些年,讓你受了那麼多委屈。」
江晚晴的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
但陳志遠看見,她的眼眶,紅了。
他伸出手,想去握住她的手,但江晚晴卻下意識地避開了。
「時間不早了,去睡吧。」
她站起身,「明天還要上班。」
她走出臥室,去了隔壁的書房。
這是他們分房睡的開始,還是暫時的冷靜期?
陳志遠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晚,他做出了一個選擇。
而這個選擇,很可能會讓他的整個家庭關係,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他給手機插上充電器,開機,點開那個「陳氏家族」的群聊。
輸入框里的光標,一下一下閃爍著,像在等待一個最終的判決。
陳志遠打了一行字,又刪掉,重新再打,又再次刪掉。
最後,他只發送了一句簡短的話:
「今年春節我們一家四口要去紐西蘭,行程已經全部安排好了。大家都各自安排吧,非常抱歉。」
點擊發送。
然後,他關掉手機。
世界,總算清靜了。
但陳志遠心裡清楚,真正的風暴,才剛剛拉開序幕。
02
陳志遠關掉手機後,整個寬敞的客廳陷入徹底的黑暗與寂靜。
他坐在沙發上,雙手撐著額頭,手肘沉重地抵在膝蓋上。
牆壁上那座歐式掛鐘在滴答作響,每一聲都像小錘,不輕不重地敲擊在他的神經上。
他無法預料家人們看到那條信息後會是何種反應,但可以肯定,絕不會風平浪靜。
臥室的門被輕輕拉開一道縫,陳志遠抬頭,看見江晚晴端著一杯水走出來。
她換上絲質睡衣,長發用一根發圈鬆鬆挽在腦後,臉上的神情在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不清。
「喝點吧。」
她將水杯擱在茶几上,聲音很輕,「裡面加了點蜂蜜,你嗓子聽起來有點啞。」
陳志遠怔了一下,伸手拿起水杯,溫熱的觸感從指尖迅速傳遞開來。
「謝謝。」
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沙啞。
江晚晴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兩人之間隔著將近兩米的距離,卻仿佛隔著一片無法橫渡的海洋。
「我剛才在想,」
江晚晴先開口,聲音輕得像羽毛,「如果十五年前,我第一次去你家過年時,就懂得堅持自己的底線,現在的一切,會不會是另一番光景。」
陳志遠握著水杯的手不由收緊。
他清晰記得那個春節。
那是他們新婚第一年,江晚晴初次以陳家兒媳身份回蘇州老家過年。
陳家是個龐大的家族,陳志遠是長子,下面還有一個妹妹和一個弟弟。

除夕那天,天剛蒙蒙亮,江晚晴就被婆婆劉慧芳從床上叫起來,投入到無休止的廚房勞作中。
包春卷、炸肉圓、燉老鴨湯、蒸八寶飯,一整天下來,她幾乎沒有片刻歇息。
陳志遠的姑姑、姨媽、表兄弟姐妹全都拖家帶口地來了,二十多口人將老家那並不算寬敞的房子擠得滿滿當當。
女人們在廚房裡忙得腳不沾地,男人們則在客廳里打牌、喝酒、高談闊論。
江晚晴作為唯一的「新媳婦」,自然而然成了所有人可以隨意使喚的對象。
「晚晴,過來把這些青菜擇了。」
「新媳婦,去把門口垃圾拿出去倒了。」
「志遠媳婦,暖水瓶里沒開水了,去灶上燒一壺。」
那時的陳志遠在做什麼?
他正和幾個表兄弟玩著「鬥地主」,笑得前仰後合。
偶爾抬眼瞥見江晚晴在人群中穿梭忙碌的身影,心裡甚至還升起一絲莫名的自豪感——瞧,我老婆多能幹,多賢惠。
晚飯開席時,江晚晴已經累得沒什麼胃口,但婆婆卻發話了:「新媳婦第一年登門,規矩不能廢,要給桌上的每位長輩敬酒。」
江晚晴不勝酒力,卻只能硬著頭皮,端著酒杯喝了兩杯高度白酒,一張臉瞬間變得慘白。
陳志遠的大伯還拍著他肩膀開玩笑:「志遠這媳婦,酒量不行啊,以後得讓你好好帶帶,多練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