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鈴聲再次響起,這次是母親劉慧芳直接打來的電話。
陳志遠盯著螢幕上閃爍的「媽媽」兩個字,手指懸停在接聽鍵上方,遲遲沒按下去。
廚房的窗外,夜幕已完全降臨,對面居民樓的窗戶里,一盞盞溫暖燈光次第亮起。
每一盞燈光背後,都承載著一個家庭的故事。
陳志遠突然意識到,他可能,真的要失去這個家了。
不是這套價值不菲的房子,不是銀行卡里的數字,而是那個願意為他洗手作羹湯、為他生兒育女、為他默默忍受十五年委屈的女人。
臥室里,傳來江晚晴輕柔的嗓音,她正在給孩子們講睡前故事。
那是陳若宸最喜歡聽的《環遊世界八十天》,江晚晴的聲音溫柔而富有磁性,與剛才那個言辭犀利、字字如刀的女人,判若兩人。
陳志遠緩緩蹲下身,雙手痛苦地抱住頭。
家族群的消息還在不斷彈出,手機螢幕在流理台上一明一暗地閃爍著,像某種冷酷的倒計時提醒。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一邊,是生養他的父母,是血脈相連的兄弟姐妹。
另一邊,是相伴十五年的妻子,是兩個孩子的母親。
而那個曾經被他用來勉強維持平衡的天平,不知從何時起,已經徹底、無可挽回地傾斜了。
江晚晴剛才拿出那張過戶回執單時,眼裡的那種神情,是他從未見過的。
那不是憤怒,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種徹底死心後的、冰冷的平靜。
陳志遠的思緒突然飄回很多年前,那時江晚晴還不是他的妻子,只是一個剛從華南理工大學建築系畢業的年輕女孩。
他們在一次朋友聚會上相識,她笑起來時,眼睛會彎成好看的月牙狀,說話總是輕聲細語,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溫婉。
那時的她,眼底里是有光的。
那光芒,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一點一點熄滅了呢?
陳志遠想不起具體時刻。
或許,是在每一次他選擇維護自己家人的時候。
或許,是在每一次他理所當然忽略她感受的時候。
或許,是在每一次他把她的付出當作天經地義的時候。
手機終於因電量耗盡而停止震動。
廚房裡徹底安靜下來,只剩冰箱壓縮機運轉時發出的低微嗡鳴。
陳志遠站起身,雙腿因長時間蹲姿而有些發麻。
他挪動腳步,走到臥室門口,房門虛掩著,透過門縫,他能看到江晚晴正坐在床邊,陳若曦和陳若宸依偎在她身旁。
她正在講述故事結尾:「......最後,福格先生不僅贏得兩萬英鎊賭注,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可以相伴一生的愛人。」
陳若宸奶聲奶氣地發問:「媽媽,什麼是相伴一生的愛人呀?」
江晚晴沉默片刻,然後輕聲回答:「相伴一生的愛人,就是那個永遠尊重你、支持你,在你需要時,會毫不猶豫站在你身邊的人。」
陳志遠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他輕輕推開房門,江晚晴抬頭望向他,眼神平靜,不起一絲波瀾。
「爸爸!」
陳若宸從床上一躍而下,撲進他懷裡。
陳志遠抱住兒子,目光投向江晚晴:「我們......能談談嗎?」
江晚晴點點頭,對孩子們說:「你們先自己看會兒書,爸爸媽媽去客廳說點事。」
她站起身,朝客廳走去,陳志遠緊隨其後。
客廳的主燈沒打開,只有電視螢幕散發著幽幽光芒,新聞早已播完,此刻正播放著喧鬧的廣告。
江晚晴在長沙發一頭坐下,陳志遠則坐在另一端。
兩人之間,隔著足足三個座位的距離,仿佛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晚晴,」
陳志遠率先打破沉默,「我知道,這些年讓你受了許多委屈。」
江晚晴沒出聲,只是靜靜等待他的下文。
「但是......但是一家人過日子,不就是講究互相包容,互相體諒嗎?我爸媽年紀大了,思想觀念比較傳統,美琳和俊豪他們,也各有各的難處......」
「那我呢?」
江晚晴反問,「我的難處,又有誰來體諒?」
陳志遠瞬間語塞。
「陳志遠,我今天就把話跟你徹底說清楚。」
江晚晴轉向他,電視螢幕的光線在她臉上明明滅滅,「我不是不讓你們陳家的人團圓,我是無法再接受,每年春節,我在我自己的家裡,像個高級保姆一樣,伺候你們全家十二口人。」
「如果你真有心解決問題,我們可以商量折中方案。比如今年我們去紐西蘭,明年回來過年,但年夜飯必須去酒店吃,或者請專業的廚師團隊上門服務。再或者,以後每年輪流去各家,做到公平公正。」
她停頓一下,語氣裡帶著疲憊:「但這些提議,我過去幾年都跟你提過,每次,都被你毫不猶豫否決了。」
陳志遠想起那些被自己輕描淡寫駁回的建議,喉嚨一陣發緊。
「我......我以為你只是隨口發發牢騷......」
「發牢騷?」
江晚晴笑了,那笑聲里充滿苦澀與失望,「陳志遠,你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就再也沒認真聽過我說話了?」
客廳里再度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電視里的廣告結束,開始播放一部都市家庭倫理劇,劇情正好進展到婆媳矛盾激烈爆發的橋段。
劇中的婆婆指著兒媳婦鼻子痛罵:「在這個家裡,還輪不到你一個外人來做主!」
兒媳婦則掩面哭泣著跑出家門。
陳志遠看著螢幕,內心感到一陣強烈諷刺。
他拿起遙控器,關掉電視。
黑暗瞬間籠罩整個客廳,只有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在地板上投下兩道模糊而疏離的影子。
「過戶的事......」
陳志遠艱難開口,「你真的已經辦完了?」
「已經受理,新房產證大概需要十五個工作日才能拿到。」
江晚晴回答,「但在法律層面,它已經生效了。」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陳志遠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是在防著我嗎?」
江晚晴沒立刻回答。
她靠在沙發柔軟的靠背上,仰起頭,凝視著空無一物的天花板。
「我媽去世前,拉著我的手對我說,晚晴,媽媽這輩子最後悔的一件事,就是當初沒給自己留條後路。」
「她說,女人在婚姻里,一定要有完全屬於自己的東西。這不是不信任丈夫,而是要正視複雜的人性。」
江晚晴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客廳里,卻顯得格外清晰。
「我當時還跟她說,志遠對我很好,您不用擔心。」
「我媽只是搖頭,她說,現在好,不代表永遠都好。人這種生物,有時候,連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
江晚晴轉頭,望向陳志遠所在的方向,儘管在黑暗中,他們都無法看清彼此的臉。
「陳志遠,我不是在防著你,我是在給我自己,給我的兩個孩子,留一條可以隨時撤退的後路。」
「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我不希望自己落得個連安身之所都沒有的下場。」
陳志遠的心臟像被重錘狠狠擊中,悶痛不已。
「你就......這麼不信任我?」
「信任從來都是相互的。」
江晚晴說,「你又何曾真正信任過我?你相信我能夠處理好和你家人的關係嗎?你相信我所表達的那些感受是真實存在的嗎?」
「每次,只要我和你家人之間產生矛盾,你永遠都選擇站在他們那邊。你總說我太敏感,說我小題大做,說我不夠大度。」
「陳志遠,你要明白,大度不代表無底線的退讓,而敏感,也從來都不是我的錯。」
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馬路上零星駛過的車流。
「現在,我給你兩個選擇。」
「第一,今年跟我一起去紐西蘭,我們一家四口,安安穩穩過一個屬於我們自己的新年。等回來後,我們重新坐下來,商定這個家的所有規則,包括以後如何與你的家人相處。」
「第二,你留下來,在深城陪你的父母兄弟姐妹過年。我一個人帶孩子們去紐西蘭。」
她轉過身,背光的身影在黑暗中只是一個模糊的剪影。
「如果你選擇了第二條路,陳志遠,那麼等我回來,我們就得認真地、嚴肅地考慮一下,我們這段婚姻,是否還有繼續下去的必要了。」
這句話,如同一顆重磅炸彈,在寂靜的客廳里轟然炸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