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浩換工作了。」趙琳一邊切牛排一邊說,「去了家賣保險的小公司,做業務員,底薪三千八,剩下的全靠提成。」
「哦。」
「他那個弟弟陳剛,因為有拘留案底,找不到正經工作,現在在跑外賣。」趙琳抬眼看看我,「聽說為了多賺錢,一天干十七個小時,累得跟狗一樣。」
我沒說話,低頭默默喝湯。
「還有,」趙琳繼續說,「你那個前婆婆,是真的病了。高血壓引發了輕微中風,在醫院住著,一天就要花掉一千多。錢都是陳浩在想辦法湊,但好像也撐不了多久了,我聽人說,他最近在朋友圈搞什麼愛心籌款呢。」
我把一勺湯送進嘴裡,慢慢咽下去。
「琳琳,」我說,「你覺得,我應該同情他們嗎?」
趙琳搖頭。「我只是客觀地向你轉述這些事實。至於你怎麼想,那是你自己的事。」
「我覺得,」我說,「這一切,都是他們應得的。」
「所以你不會出手幫忙?」
「不會。」我說得斬釘截鐵,「一分錢都不會給,一句多餘的問候都不會有。」
趙琳笑了。「那就好。我還真怕你一時心軟。」
「心軟過一次,代價是五個耳光加七年青春。」我說,「這代價太大了,我付不起第二次。」
吃完飯,趙琳開車送我回家。
在樓下告別時,她說。
「婷婷,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總不能一直在家待著吧?」
「我想出去走走。」我說,「這些年,一直圍著工作和家庭轉,都快忘了外面的世界什麼樣了。」
「想去哪兒?」
「還沒想好,隨便走走吧。」我說,「走到哪兒,算哪兒。」
「也好。」趙琳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在外面注意安全,有什麼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好。」
回家後,我開始在網上查各種旅遊攻略。
西藏、新疆、大西北,或者乾脆出國……無數美麗的風景照片看得我眼花繚亂。
最後,我訂了張飛往雲南的機票,時間就在一周之後。
我想去看看蒼山洱海,看看玉龍雪山,看看那些我只在書和電視里見過的風景。
出發之前,我按趙琳的建議,去看了一次心理醫生。
趙琳說,我可能需要一些專業的心理疏導,才能真正放下過去。
醫生是位五十多歲的女士,氣質溫和,說話聲音很輕柔。
我向她傾訴了所有的事:七年的婚姻,五個耳光,賣掉的房子,還有離婚後那莫名的空虛和不安。
她靜靜聽完,然後問我。
「你現在,最想做什麼?」
我想了想說。「我想忘掉。」
「忘掉什麼?」
「忘掉那些屈辱,忘掉那些憤怒,忘掉我曾經那麼蠢。」我說,「我想真正地,重新開始我的人生。」
醫生微笑著說。
「那就去重新開始。但你要記住,真正的重新開始,並不是要徹底忘掉過去,而是要學會帶著過去的經歷,繼續往前走。那些經歷,無論好壞,都已經是你的生命的一部分,它們塑造了現在的你——一個比過去更清醒、更堅強、也更懂得怎麼保護自己的你。」
我點頭。
「還有,」醫生說,「如果你想哭,就找個沒人的地方,痛痛快快哭出來。不要總覺得不應該哭,不要強迫自己必須時時刻刻都表現堅強。能坦然地承認自己受過傷,承認自己難過,這本身,就是一種真正的堅強。」
那天從心理診所出來,我沒哭。
但心裡某個一直緊繃的地方,好像悄悄鬆動了一些。
出發去雲南的前一天,我開始收拾行李。
我媽在一旁不停嘮叨。
「多帶幾件厚衣服,那邊早晚溫差大。錢要帶夠,在外面別虧待了自己。記得每天給家裡打個電話報平安……」
「知道了,媽。」
「還有,」我媽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要是在外面……在外面要是遇到感覺還不錯的人,也別急著拒絕。你還年輕,以後的路還長著呢……」
我笑了。「媽,我才剛離婚倆月。」
「我知道,我就是……」我媽眼圈一下子就紅了,「我就是心疼你。我的婷婷這麼好的姑娘,憑什麼要受那種天大的委屈……」
「都過去了。」我走過去抱了抱她,「以後,我會過得好好的。」
「嗯,一定要好好的。」
那晚,我接到了最後一個關於陳浩家的消息。
是以前同小區的鄰居林阿姨——她跟陳浩家沾點遠親,不知道從哪兒打聽到了我的新手機號。
「婷婷,聽說你離婚了?」她問。
「嗯。」
「離得好!那一家子就沒一個好東西!」林阿姨語氣里充滿憤慨,「你知道嗎,那個陳剛,送外賣的時候又跟人打起來了,還把人家打傷了,現在又被抓進去了!聽說這次傷得不輕,可能要被判刑!」
我愣了一下。「為什麼打架?」
「聽說是為個差評。」林阿姨說,「有個客人點外賣,給了他個差評,他居然找到人家裡去,二話不說就把人打了。嘖嘖,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那他老婆孩子呢?」
「還能怎麼樣?回娘家了唄。那個吳倩,帶著兩個孩子回了鄉下老家。你那個前婆婆,一個人孤零零躺在醫院裡,沒人管。陳浩倒是想去照顧,可他現在的破工作,哪請得起假,更請不起護工……」
林阿姨絮絮叨叨說了很多,最後總結道。
「婷婷,你可千萬別再管他們家的爛事了,這都是報應!你就安安心心過好自己的日子,將來找個好男人嫁了,好好氣死他們!」
我說。「謝謝您,阿姨,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站在窗前,靜靜看著窗外沉沉夜色。
報應嗎?
也許吧。
但我心裡,並沒感到半點高興,也沒一絲一毫的解氣。
就是很平靜,像是在聽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的故事。
那些曾經讓我憤怒、屈辱、夜不能寐的人和事,現在似乎已經再也激不起我內心的任何波瀾了。
這,才是真正的過去了吧。
我關掉手機,上床睡覺。
明天,我就要去雲南了。
那裡有雪山,有湖泊,有我從未見過的風景。
還有,一個全新的開始。
10
雲南的空氣,比江城清新濕潤得多。
我在大理古城住了十天,每天都睡到自然醒,然後背著相機,在古城裡漫無目的地閒逛。
青石板鋪的街道,潺潺的流水,在屋檐下懶洋洋曬太陽的貓狗,還有那些臉上帶著與世無爭的悠閒笑容的遊客。
時間在這兒,好像被按下了慢放鍵。
第十一天,我報了個去香格里拉的旅行團。
車子沿著蜿蜒的盤山公路一路向上,窗外是連綿不絕的青山,和偶爾在山谷間一閃而過的藏式村落。
導遊是個皮膚黝黑的本地小伙,普通話裡帶著濃濃的口音,一路上都在給我們講這片土地的傳說。
「我們這兒的人相信,人是有輪迴的。所以要多做善事,為下輩子積福……」
車上有人問。「那要是做了壞事呢?」
「做了壞事,下輩子就會變成牛馬,要辛苦勞作來還這輩子的罪孽。」導遊笑著說,「所以啊,做人要善良。」
我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飛速掠過的風景。
因果報應,輪迴不爽。
多樸素的道理。
如果陳浩一家也能明白這道理,也許就不會有那麼多傷害和悲劇了。
可這世上,總有那麼些人,被貪婪和自私蒙了眼,永遠看不到自己種下的惡因,直到惡果降臨那一刻,還在怨天尤人。
到香格里拉時,正是下午。
高原的陽光純凈熾烈,天空藍得像塊巨大的藍寶石。
我沿著納帕海的湖邊棧道散步,風從草甸上吹過,帶著青草和泥土的芬芳。
手機輕輕震了一下,是趙琳發來的信息。
「玩得開心嗎?」
「挺好的。」我回,「這兒很美,天很藍。」
「那就好。對了,有件事……」她發過來個猶豫的表情,「陳浩前幾天又給我打電話了。」
我停下腳步。「什麼事?」
「他說想跟你談談,關於……一些以前的事。」趙琳說,「我沒把你聯繫方式給他,但他幾乎每天都打,聽起來……好像真有什麼急事。你要不要考慮跟他聊聊?」
「沒什麼好聊的。」
「我也是這麼跟他說的。」趙琳回復,「但他一直堅持,說事情很重要。婷婷,你自己決定吧。」
我看著遠處的湖面,幾隻水鳥貼著水面掠過,劃出一圈圈淺淺的漣漪。
「等我回去再說吧。」我回。
「好。那你安心玩,有什麼事隨時找我。」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沿著棧道往前走。
陳浩想跟我談什麼?
道歉?要錢?還是又有什麼新么蛾子?
都無所謂了。
現在的我,不想被任何關於過去的紛紛擾擾打擾。
我只想好好享受眼前這份來之不易的寧靜和自由。
晚上,我住在獨克宗古城裡的一家特色民宿。
房間有個小露台,正對著月光廣場。
我搬了把藤椅坐在露台上,看著夜色一點一點浸染整座古城。
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高原的星空,比城市裡璀璨明亮得多。
我倒了杯熱茶,捧在手心,感受著指尖傳來的溫暖。
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我和陳浩剛開始談戀愛的時候。
有次周末,我們一起去爬江城郊外的一座小山,晚上就住在山頂的農家樂里。
那晚的夜空,也像這樣,綴滿了星星。
陳浩指著天上的銀河,意氣風發地對我說。
「婷婷,等我們以後賺了錢,一定在江城買套帶大露台的頂層複式,這樣我們就能每天晚上一起看星星了。」
我當時笑著說。
「好啊。」
後來,我們確實在江城買了房,但那套房沒有露台。
陳浩說。
「沒關係,這只是個開始。等以後我們再換套更大的。」
再後來,就沒有後來了。
承諾這種東西,說出口的那一刻,或許都是真誠的。
但時間是最好的試金石,它會輕易讓一些承諾褪色、風化,最終消散在風裡,連一絲痕跡都留不下。
我喝完杯子裡的熱茶,準備回房間休息。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個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是江城。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了接聽。
「喂?」
「婷婷,是我。」是陳浩的聲音,比上次聽到的,更沙啞疲憊。
「有事嗎?」我聲音平靜。
「婷婷,我知道你不想接我電話,但我真有非常重要的事要跟你說。」陳浩語速很快,聽起來異常焦急,「是關於……關於我們以前住的那套房。」
「房已經賣了,錢我收了,離婚手續也辦完了。」我說,「還有什麼可說的?」
「不是這個。」陳浩深吸一口氣,「是……是我弟,陳剛,他在那套房子裡藏了東西。」
我愣住了。「什麼?」
「他進去之前,偷偷在房子裡藏了些東西。」陳浩聲音壓得極低,像在躲著什麼人,「非常重要的東西。他現在被抓了,那些東西……要是被新房東發現,或者被其他人找到……」
「什麼東西?」我追問。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婷婷,我們能不能見面談?」陳浩語氣里幾乎帶上哀求,「這事兒在電話里三言兩語說不清。你什麼時候回江城?我們見一面,我把所有事原原本本告訴你。」
我看著遠處古城的萬家燈火,在夜色里像片璀璨的星海。
「陳浩,」我說,「如果是你們家的私事,那現在已經跟我沒有任何關係了。如果是違法亂紀的事,你應該去報警,而不是來找我。」
「不能報警!」陳浩聲音突然拔高,「一報警陳剛這輩子就徹底完了!婷婷,算我求你了,幫我這一次,就這最後一次!只要你肯幫我把那些東西拿出來,我發誓,以後我們全家,都絕對不會再出現在你的生活里!」
我笑了。
「陳浩,你覺得,我還會再相信你的任何一個字嗎?」
「這次是真的!我拿我爸媽的命發誓!」他聲音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著,「那些東西……要是真被翻出來,可能會出天大的事。不光是我弟,可能……可能會牽連到很多人。」
「那又關我什麼事?」我冷漠地反問,「房子現在已經是別人的了,裡面的任何東西,也都屬於新房東。你們在裡面藏了什麼,那是你們自己的事。」
「可是……」
「沒什麼可是。」我打斷他,「陳浩,我們已經離婚了。你們家的事,無論好壞,都跟我再無瓜葛。以後,請你別再給我打電話了。」
「婷婷!你聽我說完——」
我直接掛了電話,把這個陌生號也拖進了黑名單。
然後,我一個人坐在冰涼的露台上,看著手機螢幕慢慢暗下去。
陳剛在房子裡藏了東西。
會是什麼?
錢?贓物?還是別的什麼見不得光的東西?
不管是什麼,都跟我沒關係了。
房子已經賣了,戶也過了,從法律上講,它跟我已經沒一丁點關係。
新房東在裡面發現了什麼,那是新房東的麻煩。
陳剛因此罪加一等,在牢里多待幾年,那也是他咎由自取。
對,跟我沒關係。
我一遍遍在心裡這樣告訴自己。
可是,心裡某個角落,還是像被投進了顆小石子,一圈圈的漣漪,不受控制地蕩漾開來,久久無法平息。
接下來的幾天,我努力想把這件事從腦海里趕出去。
我去了普達措國家公園,看了屬都湖和碧塔海,在遼闊的草原上騎馬。
在松贊林寺待了一下午,聽著喇嘛們誦經,聞著濃郁的酥油燈味道,心情好像也跟著平靜了些。
可是,陳浩的那些話,就像根細小的毒刺,深深扎在我心裡,時不時就跳出來,刺痛我一下。
陳剛到底藏了什麼?
為什麼會「牽連很多人」?
要是真是什麼非常重要的東西,新房東發現後,會不會報警?
警察介入後,會不會查到這套房的前房主是我?
會不會因此來找我問話?
一想到這些,我就有些坐立不安。
我給趙琳打了個電話。
「琳琳,我諮詢你個法律問題。」我說,「如果,我是說如果,一個房子的前租客或前住戶,在房子裡藏了違禁品,後來被新房主發現了,並且報了警。那警察調查時,會找原房主問話嗎?」
趙琳愣了一下。「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隨便問問。」
「理論上講,要是原房主對這事兒完全不知情,那應該不會承擔任何法律責任。」趙琳說,「但是,警方很可能會找你了解相關情況,畢竟房子之前是你的。怎麼了?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我把陳浩在電話里說的話,簡單跟她複述了一遍。
趙琳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婷婷,這件事,你千萬別再管了。」她用種前所未有的嚴肅語氣對我說,「不管陳剛在裡面藏了什麼,都跟你沒有任何關係。你現在跟他們家,已經不存在任何法律上的關聯。要是警察真找上你,你就實話實說,告訴他們你什麼都不知道,然後把你離婚協議和房產交易合同給他們看就行了。」
「可是……」
「沒有可是。」趙琳果斷地打斷我,「聽我的,千萬別再摻和進去了。陳浩他們家,現在就是個巨大的泥潭,你好不容易才從裡面爬出來,千萬別再讓自己陷進去了。」
「我知道。」我說,「可是……」
「可是什麼?」
我長長嘆了口氣。「可是我總覺得心裡不踏實。」
「那就出去多走走,散散心,別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趙琳說,「你不是在香格里拉嗎?多玩幾天,把這些煩心事都忘了。」
「嗯。」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的藍天白雲。
趙琳說得對,我不應該再管。
可是人有時候就這麼矛盾,越是告訴自己不要想的事,就越忍不住在腦海里盤旋。
雲南之旅原計劃是一個月,但我還是提前一周回了江城。
我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做,可能就是心裡那股莫名的不安在作祟。
我想回去看看,哪怕只是遠遠看一眼那套房——那套現在已經完全不屬於我的房子。
到江城機場時,是下午三點。
飛機艙門打開那一刻,那股熟悉的、潮濕悶熱的空氣,便撲面而來。
我打車回父母家,我媽見到我,又驚又喜。
「怎麼提前回來了?不是說好要玩一個月的嗎?」
「在外面玩得有點累了,就提前回來了。」我說。
「累了就回家好好休息。」我媽一邊幫我拿行李一邊說,「餓不餓?媽這就給你做飯去。」
「媽,不用忙,我在飛機上吃過簡餐了。」
我回到自己房間,放下行李箱,在床邊坐下。
房間裡的一切陳設都沒變,跟我離開之前一模一樣。
書桌上還放著我沒看完的那本書,床頭柜上擺著我和爸媽的合影——那張照片,是我結婚前拍的,上面沒有陳浩。
一切,都好像回到了原點。
可我知道,再也回不去了。
經歷過那些事之後,我再也不可能變回從前那個天真爛漫的蘇婷了。
晚上吃飯時,我爸問我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還沒想好。」我說,「可能先在家休息一陣,然後看看有沒有什麼合適的工作機會。」
「不著急,慢慢來。」我爸給我夾了塊糖醋排骨,「在家多住些日子,爸媽養得起你。」
我笑了。「爸,我都三十三了。」
「三十三怎麼了?在爸媽眼裡,你永遠都是個孩子。」
我心裡一暖,眼眶有些發熱。
是啊,我還有愛我的爸爸媽媽。
不管我在外面受了多大委屈,經歷了多少風雨,這個家,永遠都是我溫暖的港灣。
這就夠了。
吃完飯,我在廚房幫媽媽洗碗。
放在客廳茶几上的手機突然響了,我媽走過去接了電話。
「婷婷,你的電話!」
「誰啊?」
「聽聲音……好像是物業的。」
我心裡猛地一沉,擦乾手,快步走過去接過了電話。
「喂,您好,請問是蘇婷蘇女士嗎?」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語氣很客氣。
「是我,您哪位?」
「我是錦綉花園物業服務中心的小孫。是這樣,您之前居住的8棟1802室,現在的新房東劉先生反映了一些問題,我們想跟您核實了解一下相關情況。」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什麼問題?」我問,努力讓聲音聽起來保持平靜。
「是關於……房子裡的一些遺留物品。」小孫說,「新房東在進行裝修改造時,發現了一些東西,我們懷疑可能跟之前的住戶有關。您看您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來我們物業辦公室一趟?我們當面跟您詳細說一下。」
我緊緊握著手機,手心裡開始不停地冒汗。
「到底是什麼東西?」我追問。
「這個……在電話里確實不太方便說。」小孫說,「您看您明天什麼時候有時間?」
我想了想。「明天上午吧。」
「好的,那明天上午十點,我們在物業辦公室等您。」
掛了電話,我站在原地,半天沒動彈。
我媽走過來,關切地問。
「怎麼了?物業找你有什麼事?」
「沒什麼,就之前的一些手續問題。」我說,「我明天過去處理一下。」
「要不要媽陪你一起去?」
「不用了,我自己能處理好。」
回到房間,我坐在床上,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新房東發現了東西。
陳剛藏的東西。
會是什麼?
為什麼物業要特意打電話找我?
要只是些普通的遺留物品,新房東直接當垃圾扔了就是了,為什麼要大費周章通過物業來聯繫我?
除非……那東西,很不普通。
續寫部分
11
第二天上午九點五十分,我提前十分鐘到了錦綉花園物業中心。
小孫是個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戴著眼鏡,見我進來立刻站起身。
「蘇女士您好,請坐請坐。」
他在我對面坐下,雙手交握放在桌面上,表情有些為難。
「情況是這樣的,」他推了推眼鏡,「新業主劉先生上周開始裝修,打算把房子改成兩個套間出租。工人在拆次臥那面牆時,在牆體和保溫層之間發現了一個……一個密封的金屬箱。」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麼樣的金屬箱?」
「大概這麼大。」小孫比劃了一個行李箱的尺寸,「工人們本來以為是前房主留下的什麼私人物品,就聯繫了劉先生。劉先生到場後,覺得不對勁,因為箱子是焊死的,而且外面裹了好幾層防水布。他讓工人小心切開,結果發現裡面是……」
他停頓了一下,壓低聲音。
「是現金。很多現金。還有一些帳本和U盤。」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有多少現金?」
「具體數額不清楚,但劉先生說,那個箱子塞得滿滿當當,全是百元大鈔,初步估計至少兩三百萬。」小孫的表情越來越嚴肅,「劉先生當時就報警了。警察來了之後,把整個箱子都帶走了,還封了那間屋子。現在刑警隊正在調查。」
兩三百萬。
陳剛怎麼可能有這麼多錢?
他那個建材生意不是早就賠光了嗎?還欠了一屁股債。
「警察怎麼說?」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警察需要了解前住戶的情況。」小孫說,「我們已經把陳剛一家的信息提供過去了。但您作為原房主,又是和陳剛一家有親屬關係的人,警方可能需要您配合調查。今天找您來,也是想提前跟您溝通一下這個情況。」
「我和陳剛沒有親屬關係。」我糾正他,「我前夫是陳浩,陳剛是他弟弟。我已經離婚了,法律上和他們家沒有任何關係。」
「這個我理解。」小孫點頭,「但房子之前畢竟是您的,警方走程序的話,可能會找您問話。您最好有個心理準備。」
我深吸一口氣。
「箱子裡除了現金,還有什麼?」
「帳本,」小孫說,「還有一些U盤。警察當場就看了一頁帳本,聽說是……建材生意往來的記錄,但涉及很多公司,還有一些人名和數字。具體內容警方沒透露。」
建材生意。
陳剛的老本行。
但什麼樣的建材生意,需要把幾百萬現金藏在牆裡?
什麼樣的帳本,需要用這種方式保存?
「蘇女士,」小孫猶豫了一下,「您前夫弟弟,是做什麼生意的您清楚嗎?」
「他說是做建材批發。」我說,「但具體做什麼,我不了解。我們關係不好。」
這是實話。
結婚七年,我對陳剛的了解僅限於:他在老家開了個建材店,喜歡吹牛,好面子,花錢大手大腳,生意時好時壞。陳浩提起這個弟弟時,總是嘆氣,說他「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但現在看來,事情沒那麼簡單。
「我明白了。」小孫站起身,「謝謝您過來一趟。警方如果聯繫您,您如實說就行。這個事……應該跟您沒什麼關係,但流程還是要走的。」
「謝謝。」我也站起來。
走出物業中心,江城的陽光依舊刺眼,但我卻覺得渾身發冷。
兩三百萬現金。
藏在牆裡。
陳剛到底做了什麼?
回到父母家,我第一件事就是給趙琳打電話。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通,背景音很嘈雜。
「婷婷?我剛開完庭,什麼事?」
我把物業說的情況原原本本告訴了她。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琳琳?」我忍不住喚了一聲。
「我在聽。」趙琳的聲音嚴肅起來,「婷婷,這事兒比你想像的嚴重。普通生意人不會把幾百萬現金藏在牆裡,除非這錢來路不正,或者他惹上了什麼麻煩。」
「你覺得是什麼?」
「可能是偷稅漏稅,」趙琳說,「也可能是非法集資,甚至……可能涉及更嚴重的刑事犯罪。帳本和U盤是關鍵。警方現在應該已經在排查陳剛的社會關係和資金往來了。」
「會牽連到我嗎?」我問出最擔心的問題。
「從法律上說,不會。」趙琳頓了頓,「但你是他前嫂子,又曾經是房主,警方找你問話是肯定的。你做好準備,問什麼答什麼,不知道就說不知道。記住,你和陳剛沒有任何經濟往來,對他的生意一無所知,房子是你的婚前財產,賣房流程合法合規。這些都沒問題,你不用慌。」
「我不慌。」我說,「我就是覺得……噁心。」
是真的噁心。
我以為離婚、賣房,就能徹底和那家人劃清界限。
可現在,他們就像甩不掉的污漬,又一次弄髒了我的生活。
「婷婷,」趙琳放輕了聲音,「你要不要暫時離開江城一段時間?等警方調查有進展了再回來?」
「我為什麼要躲?」我反問,「我又沒做錯任何事。」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我打斷她,「琳琳,我不躲。該面對的就面對。反正我和他們早就沒關係了。」
掛斷電話後,我坐在沙發上發了好久的呆。
我媽從廚房出來,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
「婷婷,物業找你什麼事?」
我不想讓她擔心,就說:「沒什麼,就是些手續上的問題。」
「真的?」我媽在我身邊坐下,「婷婷,有什麼事一定要跟媽說,別自己扛著。」
「真的沒事。」我擠出一個笑容,「媽,我想出去租個房子。」
「租房子?為什麼?在家住得好好的……」
「我想一個人靜靜。」我說,「而且我也不能一直住家裡。我都三十三了,得有自己的空間。」
我媽眼睛一下子紅了。
「你是不是還在想那些事……」
「不是。」我握住她的手,「媽,我只是需要時間整理自己。你放心,我就在江城租,離你們很近,隨時可以回來。」
「那……那媽幫你找。」
「我自己來。」
當天下午,我開始在網上找房子。
要求很簡單:一居室,乾淨,離父母家近,最好是新小區安保好的。
看了幾個房源後,我約了第二天去看房。
晚上,我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
腦子裡反覆出現那個畫面:工人們拆開牆壁,露出一個裹著防水布的金屬箱。切開,裡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現金。
陳剛那張囂張的臉,在記憶里越來越清晰。
他打我的時候,眼睛裡的凶光。
他霸占我房子時,那種理所當然的嘴臉。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牆裡藏著錢?所以才會那麼急切地想要那套房子?甚至提出讓我和陳浩搬出去,把房子「讓」給他們?
如果他真那麼有錢,為什麼還要賴在我家白吃白住?
為什麼還要為了差評跟人打架?
太多疑問,像一團亂麻。
凌晨兩點,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是個陌生號碼,歸屬地江城。
我盯著螢幕看了幾秒,按下接聽。
「喂?」
「蘇婷。」是陳浩的聲音,比上次更嘶啞,像砂紙磨過喉嚨,「警察來找我了。」
我沉默。
「他們問了我很多關於陳剛的事。」陳浩喘著粗氣,聲音裡帶著恐懼,「帳本,U盤,現金……他們什麼都知道了。蘇婷,這次我弟真的完了……」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冷冷地問。
「警察明天可能會找你。」陳浩急促地說,「蘇婷,算我求你,如果警察問你,你就說……就說你什麼都不知道,行嗎?我弟已經進去了,不能再牽連更多人了……」
「我本來就什麼都不知道。」我說。
「那就好,那就好……」陳浩像是鬆了口氣,但馬上又緊張起來,「還有,那些錢……那些錢是我弟借高利貸的,不是他自己的!你千萬別跟警察亂說!」
「借高利貸?」我捕捉到他話里的漏洞,「借高利貸的人會把錢藏在牆裡?陳浩,你當我是傻子嗎?」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
幾秒後,陳浩的聲音變得陰沉。
「蘇婷,我警告你,不該說的話別說。我弟要是真出了什麼事,我不會放過你。」
「你想怎麼樣?」我笑了,「也像你弟一樣,打我一頓?」
「你……」
「陳浩,」我打斷他,「你也好,你弟也好,你們家那些破事,我一點都不想摻和。但如果你敢威脅我,我就把你這通電話錄音交給警察。你猜,警察會不會覺得你在干擾調查?」
「你錄音了?!」
「你說呢?」我掛斷電話,將這個號碼也拉黑。
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害怕,是憤怒。
到了這個時候,陳浩想的還是怎麼包庇他弟弟,怎麼威脅我。
七年夫妻,他對我,連最後一點情分都沒有。
也好。
這樣,我最後那點可笑的不忍心,也可以徹底放下了。
12
第二天上午,警察真的來了。
兩名刑警,一男一女,穿著便服,出示了證件。
「蘇婷女士嗎?我們是江城公安局刑偵支隊的,有些情況想向您了解一下。」
「請進。」我側身讓他們進屋。
我媽緊張地站在客廳里,我朝她搖搖頭,示意她回房間。
兩位警察在沙發上坐下,女警拿出筆記本,男警開口。
「蘇女士,我們正在調查陳剛涉嫌非法經營和偷稅漏稅的案件。據了解,您是他的前嫂子?」
「是。」我平靜地回答,「但我已經和前夫陳浩離婚三個多月了。」
「這個我們知道。」男警點點頭,「今天找您,主要是想了解一些關於陳剛的情況。您和他接觸多嗎?」
「不多。」我說,「陳剛大部分時間在老家,偶爾來江城。我和他關係不好。」
「能具體說說嗎?」
我簡單講了講陳剛一家住進我房子後的所作所為,包括那五個耳光。但我沒提賣房和離婚的具體細節,只說是家庭矛盾。
女警快速記錄著。
「也就是說,您對陳剛的生意情況並不了解?」
「完全不了解。」我說,「我只知道他在老家做建材生意,具體做什麼,規模多大,我都不清楚。陳浩很少跟我提他弟弟的事。」
男警和女警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關於您前夫陳浩,您知道他和他弟弟之間有經濟往來嗎?」
「應該沒有。」我想了想,「陳浩收入一般,還要補貼父母,沒什麼錢給陳剛。倒是陳剛經常以各種理由找我們要錢。」
「要錢?」女警抬起頭。
「對。」我說,「結婚、生孩子、做生意周轉,前前後後拿了二十多萬。這些我都有轉帳記錄。」
「這些記錄您還留著嗎?」
「留著。」
男警沉吟了一下。
「蘇女士,我們在陳剛藏匿的帳本里,發現了一些您前夫陳浩的名字。所以想跟您確認一下,陳浩是否參與過陳剛的生意?」
我心裡一沉。
陳浩的名字出現在帳本里?
「我不清楚。」我說,「陳浩從來沒跟我說過他參與陳剛的生意。他是做銷售的,和陳剛的建材行業不搭邊。」
「那陳浩有沒有突然有大筆資金進出的情況?」
「沒有。」我肯定地說,「我們家的經濟情況我很清楚。陳浩每個月工資八千左右,加上提成,好的時候能過萬,但從來沒有過一次性幾萬甚至幾十萬的進帳。」
兩位警察又問了幾個問題,大多是核實時間線和一些細節。
問話持續了四十分鐘。
最後,男警站起身。
「謝謝您的配合,蘇女士。如果後續還有需要,我們會再聯繫您。」
「警察同志,」我忍不住問,「陳剛那個案子,嚴重嗎?」
男警看了我一眼。
「還在調查中,具體情況不便透露。但可以告訴您的是,涉案金額很大,可能涉及多個罪名。」
他們離開後,我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陳浩的名字出現在帳本里。
這意味著什麼?
他真的參與了陳剛的生意?還是只是作為親屬被記錄?
以陳浩的性格,他敢做違法的事嗎?
我回憶起離婚前最後那段時間,陳浩的一些反常表現。
他經常加班,回家後心事重重,手機一響就緊張地躲到陽台接電話。
我問過他是不是工作壓力大,他總是含糊其辭。
有一次我半夜醒來,發現他在客廳抽煙——他以前從來不抽煙。
我問他怎麼了,他說「公司的事,你別管」。
現在想來,那些反常,可能和陳剛有關。
如果他真的參與了,會判多少年?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我就把它壓了下去。
他判多少年,關我什麼事?
是他自己選的路。
下午,我去看了之前約好的房子。
是個新小區,一室一廳,五十平米,裝修簡潔,朝南,陽光很好。
我當場就簽了合同,押一付三。
房東是個中年阿姨,很好說話。
「小姑娘一個人住啊?」
「嗯。」
「那要注意安全,晚上門窗鎖好。」
「謝謝阿姨。」
拿到鑰匙的那一刻,我有種奇特的輕鬆感。
終於,又有一個完全屬於我自己的空間了。
沒有陳浩,沒有陳剛,沒有他們家的任何人。
只有我。
搬家的過程很簡單。我的東西本來就不多,從父母家拉了一車就齊了。
我媽一邊幫我整理一邊掉眼淚。
「婷婷,要是住不慣就回家,媽永遠給你留著房間。」
「我知道。」我抱了抱她,「媽,我會經常回來看你們的。」
「一定要好好吃飯,別總湊合……」
「嗯。」
送走父母后,我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看著窗外的夕陽。
新的開始。
這次是真的。
13
一周後,趙琳約我吃飯。
地點在她律所附近的一家西餐廳,環境幽靜。
我到的時候,她已經點好了菜。
「給你點了意面,記得你愛吃這個。」
「謝謝。」我在她對面坐下。
趙琳打量著我。
「氣色好多了。新房子住得習慣嗎?」
「挺好的。」我說,「安靜,沒人打擾。」
「那就好。」趙琳切著牛排,「陳剛的案子有進展了,想聽嗎?」
我點點頭。
「警方查了那些帳本和U盤,發現陳剛的建材生意是個幌子。」趙琳壓低聲音,「他實際做的是虛開增值稅發票,幫一些公司逃稅。涉案金額……三千多萬。」
我倒吸一口涼氣。
「三千多萬?」
「對。」趙琳說,「他通過自己的建材公司,和一些空殼公司互相開票,製造虛假交易流水,幫助實際經營的公司偷逃稅款。他自己抽成。那牆裡的幾百萬現金,就是他的『利潤』。」
「陳浩呢?」我問,「他參與了嗎?」
「這個還不清楚。」趙琳搖頭,「警方還在偵查。但陳浩作為陳剛的直系親屬,又是帳本上出現過的名字,被列為重點調查對象。我聽說,他上周已經被傳喚兩次了。」
我沉默地攪動著意面。
三千多萬。
陳剛的膽子,比我想像的還要大。
「如果罪名成立,會判多少年?」
「虛開增值稅發票,數額特別巨大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甚至無期。」趙琳看著我,「婷婷,如果陳浩真的參與了,他這輩子就毀了。」
「那是他自找的。」我說。
趙琳嘆了口氣。
「我知道你恨他。但畢竟夫妻一場……」
「琳琳,」我打斷她,「我和陳浩之間,早就沒有任何情分了。從他眼睜睜看著我挨打卻不制止的那一刻起,從他逼我給他弟弟道歉的那一刻起,從他縱容他全家霸占我房子的那一刻起,我們之間就只剩下噁心了。」
趙琳不再說話。
飯後,她送我回家。
車子在我新租的小區門口停下。
「婷婷,」趙琳拉住我的手,「無論發生什麼,你都要好好的。」
「我會的。」我微笑,「你也是。」
回到空無一人的房間,我洗完澡,裹著毯子坐在飄窗上。
窗外是江城的夜景,萬家燈火,璀璨如星河。
三千多萬。
十年以上。
這些數字在我腦海里盤旋。
陳浩現在一定很害怕吧?
他那個懦弱的性格,怎麼扛得住警察的審訊?
如果他真的參與了,會供出陳剛嗎?還是會死扛著不說?
無論哪種選擇,結果都不會好。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和陳浩剛談戀愛的時候。
有一次我們去看電影,散場後下了大雨,打不到車。
他把外套脫下來披在我頭上,自己淋著雨跑了兩條街去買傘。
回來時渾身濕透,卻笑著把傘遞給我。
「婷婷,沒淋著你吧?」
那時候的他,眼裡是有光的。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那光一點點熄滅了呢?
是從他第一次為了他弟弟跟我吵架?
是從他第一次默認他父母對我的索取?
還是從更早,在他心裡,我就已經被歸為「可以犧牲」的那一類人?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有些人,註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
到站了,就該下車。
14
又過了一周,我接到了陳浩母親的電話。
這次是用她自己的手機打來的,我沒拉黑,因為早就忘了這個號碼。
「婷婷……」她的聲音蒼老了很多,帶著哭腔,「婷婷,你救救小浩吧……」
我握著手機,沒說話。
「小浩被警察帶走了,已經三天了。」張玉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們說小浩參與了陳剛的生意,要判刑……婷婷,小浩是你丈夫啊,你不能見死不救……」
「我們已經離婚了。」我平靜地說。
「離婚了也是夫妻一場啊!」張玉蘭尖叫起來,「婷婷,我知道以前是我們對不起你,我給你跪下道歉行不行?你救救小浩,你去找找關係,你那個閨蜜不是律師嗎?讓她幫幫忙……」
「張阿姨,」我打斷她,「第一,陳浩如果沒犯罪,警察不會抓他。第二,如果他犯罪了,誰也救不了他。第三,我和他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請您以後不要再打電話給我。」
「蘇婷!你怎麼這麼狠心!小浩對你那麼好,你怎麼能……」
「他對我好?」我笑了,「張阿姨,您兒子對我好在哪裡?是在我被他弟弟打的時候冷眼旁觀?還是在他媽逼我道歉的時候一言不發?還是在他全家霸占我房子的時候裝聾作啞?」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可是我有。」我說,「張阿姨,您兒子的死活,從今往後都與我無關。祝您身體健康,再見。」
我掛了電話,把她號碼也拉黑了。
手在抖,但心裡卻異常平靜。
原來徹底放下一個人,是這樣的感覺。
沒有恨,沒有怨,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就像丟掉一袋早就該扔的垃圾,清理之後,只覺得房間乾淨清爽。
第二天,我去商場買了一些家居用品。
在電梯里,遇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吳倩。
陳剛的妻子。
她瘦了很多,臉色蠟黃,拎著個廉價的手提袋,身邊跟著兩個孩子。
看到我,她也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假裝沒看見。
電梯到了一樓,我先出去。
「嫂子……」吳倩在身後叫住我。
我轉身。
「吳女士,我和你們家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請不要再這樣稱呼我。」
吳倩的眼圈一下子紅了。
「蘇小姐,我……我沒別的意思。我就是想跟您說聲對不起。陳剛他……他不是人,他對不起您……」
「這些話,你留著跟警察說吧。」我轉身要走。
「蘇小姐!」吳倩衝上來攔住我,聲音帶著哭腔,「我知道我沒臉求您,但孩子是無辜的……陳剛進去了,陳浩也被抓了,婆婆中風住院,家裡一分錢都沒有了……我求求您,借我一點錢行嗎?就一點點,讓孩子吃頓飽飯……」
她說著就要跪下。
我伸手扶住她。
「吳倩,」我看著她的眼睛,「我同情你的處境,但抱歉,我幫不了你。你可以去申請社會救助,或者回娘家。但我的錢,一分都不會給你。」
「您就這麼狠心嗎?」
「這不是狠心,」我說,「這是界限。我和你們家的界限,早就該劃清楚了。」
我繞過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商場,陽光刺得我眯起眼睛。
街道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
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的故事裡,或喜或悲,或掙扎或從容。
而我的故事,終於要翻開新的一頁了。
15
一個月後,陳浩的案子開庭了。
我沒有去旁聽,是趙琳後來告訴我的。
陳浩確實參與了陳剛的虛開發票生意,但他是從犯,負責一些聯絡和跑腿的工作。他自己交代,是被陳剛逼的——陳剛欠了高利貸,威脅如果不幫忙,就把債務轉到他頭上。
但法庭不會採納這種理由。
最終判決:陳浩因犯虛開增值稅發票罪,判處有期徒刑五年。陳剛作為主犯,判處有期徒刑十二年。涉案贓款全部沒收。
陳浩的母親在法庭上暈了過去,被送去醫院。
吳倩帶著兩個孩子回了鄉下娘家,再也沒在江城出現過。
聽到這些消息時,我正在新公司的會議室里,準備一個項目彙報。
「婷婷?」同事叫我,「該你講了。」
「好。」我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
打開PPT,深呼吸,開始講解。
聲音平穩,邏輯清晰,條理分明。
講完後,領導帶頭鼓掌。
「蘇婷講得很好,這個方案通過了。」
會議結束,我回到工位,端起已經涼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窗外的天空湛藍如洗,偶爾有飛鳥掠過。
五年。
十二年。
這些數字曾經能在我心裡掀起驚濤駭浪。
但現在,它們只是一些新聞里會出現的普通數字。
和我無關。
下班後,我去了江邊散步。
初秋的風已經有了涼意,吹在臉上很舒服。
我沿著江岸慢慢走,看夕陽把江水染成金紅色。
手機震動,是媽媽發來的微信。
「婷婷,晚上回家吃飯嗎?媽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
我回了一個笑臉。
「回,六點到。」
收起手機,我繼續往前走。
路過一個街頭藝人,在彈吉他唱歌。
是很老的一首歌,《恰似你的溫柔》。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就像一張破碎的臉……」
我停下腳步,聽了一會兒。
歌聲溫柔,吉他聲清澈。
江風拂過,帶來遠處輪船的汽笛聲。
一切都剛剛好。
16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我漸漸適應了新工作,和新同事相處融洽。
周末偶爾和趙琳吃飯逛街,或者回家陪父母。
也開始試著接受一些相親——不是急著結婚,只是想多認識一些人,看看更廣闊的世界。
大多數見面都無疾而終,但我並不著急。
三十二歲離婚的女人,在很多人眼裡或許是「貶值」了。
但我知道,我比從前任何一個時候都更清楚自己是誰,想要什麼。
這就夠了。
深秋的一個周末,我去了郊區的墓園。
不是祭拜誰,只是忽然想去看看。
墓園很安靜,松柏長青,偶爾有鳥鳴。
我沿著石階慢慢走,看墓碑上的名字和照片。
有些人活了很長,有些人很短。
但最終,都歸於這一方小小的土地。
走到半山腰,我在一個長椅上坐下。
遠處是江城的輪廓,高樓林立,車流如織。
這座城市見證了我的青春,我的婚姻,我的破碎和重生。
而我,也見證了它的變遷。
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我打開相冊,翻到很久以前的照片。
有我和陳浩的結婚照。我穿著白色婚紗,他穿著黑色西裝,兩個人笑得都很燦爛。
有我們一起去旅遊的照片。在沙灘上,在山頂,在古鎮。
有我們剛搬進新家時拍的合影。空蕩蕩的客廳里,我們舉著紅酒碰杯。
一張一張翻過去,像在看別人的故事。
心裡沒有痛,沒有悔,甚至沒有多少懷念。
只是覺得,哦,原來我曾經那樣活過。
退出相冊,我打開通訊錄,找到陳浩的名字。
手指懸在「刪除」鍵上,停留了幾秒。
然後,按下去。
「確認刪除聯繫人「陳浩」?」
確認。
聯繫人列表里,那個名字消失了。
像從未存在過。
站起身,我繼續往山上走。
風更大了些,吹起我的頭髮和衣角。
走到山頂,視野豁然開朗。
整座江城盡收眼底,江水如帶,蜿蜒向東。
夕陽正在西沉,把天空染成瑰麗的橘紅色。
我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直到最後一縷光消失在地平線,暮色四合。
下山時,天已經全黑了。
路燈一盞盞亮起,像散落人間的星星。
走到墓園門口,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趙琳。
她靠在車邊,朝我揮手。
「你怎麼來了?」我快步走過去。
「你媽說你一個人來墓園,我不放心。」趙琳拉開車門,「上車,請你吃飯。」
車子駛入夜色。
「琳琳,」我看著窗外流動的燈光,「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一直都在。」
趙琳笑了。
「傻瓜,我們是一輩子的朋友。」
是啊,一輩子的朋友。
比愛情更長久,比婚姻更可靠。
17
冬天來了。
江城下了第一場雪,不大,薄薄的一層,很快就化了。
公司年底很忙,我經常加班。
但我不覺得辛苦,反而享受這種充實。
元旦前夜,公司舉辦年會。
我被評為了年度優秀員工,上台領獎。
聚光燈打在身上,很亮,很暖。
台下掌聲雷動。
我握著獎盃,看著下面一張張笑臉。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剛大學畢業,進入第一家公司。
那時我也是這樣,充滿幹勁,對未來滿懷憧憬。
後來遇到了陳浩,結了婚,把太多精力和期望放在了家庭上。
差點忘了,我也可以靠自己,活得這麼漂亮。
年會結束後,幾個同事約著去唱歌。
我本不想去,但被硬拉著去了。
KTV包間裡,大家喝酒唱歌,鬧成一團。
我坐在角落,看著他們,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蘇姐,來唱一首!」一個年輕同事把麥克風遞給我。
「我唱歌不好聽……」
「沒事沒事,熱鬧嘛!」
推辭不過,我點了一首老歌,《陽光總在風雨後》。
音樂響起,我開口。
聲音有些抖,但唱著唱著,就平穩了。
「人生路上甜苦和喜憂,願與你分擔所有……」
「曾經跌倒和等候,要勇敢地抬頭……」
唱到副歌時,好幾個同事跟著一起唱。
「陽光總在風雨後,烏雲上有晴空……」
「珍惜所有的感動,每一份希望在你手中……」
歌聲在包間裡迴蕩,溫暖而有力。
唱完,大家鼓掌。
「蘇姐唱得好!」
「再來一首!」
我笑著搖頭,把麥克風遞給別人。
坐回角落,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
酒是甜的,心裡也是。
凌晨一點,大家才散場。
我打車回家,司機師傅是個健談的大叔。
「姑娘,這麼晚才下班啊?」
「公司年會。」
「哦,年會好啊,熱鬧。」大叔從後視鏡看我,「姑娘一個人住?」
「嗯。」
「要注意安全,晚上鎖好門。」
「謝謝師傅。」
車子在小區門口停下。
我下車,走進寂靜的院落。
雪又開始下了,細細的,像鹽。
我伸出手,接住幾片雪花。
落在掌心,瞬間融化。
涼涼的,很舒服。
18
春節前,我請了年假,帶父母去海南旅遊。
這是我離婚後,第一次帶他們出遠門。
媽媽很開心,一路上都在拍照。
爸爸話不多,但看得出來,他很放鬆。
我們在三亞住了五天,每天曬太陽,看海,吃海鮮。
最後一天傍晚,我們坐在沙灘上看日落。
媽媽靠在我肩上。
「婷婷,你現在過得好,媽就放心了。」
「媽,我會越來越好的。」我說。
爸爸忽然開口。
「婷婷,爸爸以前總覺得,女孩子嫁個好人家最重要。現在爸爸知道了,你自己過得開心,才是最重要的。」
我鼻子一酸,用力點頭。
「爸,我知道。」
夕陽把海面染成金紅色,波光粼粼,美得令人窒息。
我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發朋友圈,配文:
「新的一年,新的開始。」
很快,很多人點贊評論。
趙琳評論:「回來請你吃飯!」
前同事評論:「蘇姐玩得開心!」
還有一些新朋友評論:「風景好美!」
往下翻,我看到一個陌生的頭像評論:
「照片拍得真好。」
點開資料,是個男生,三十歲左右,頭像是只貓。
我想起來,是上個月相親見過的一個程式設計師,叫林深。
話不多,但人很溫和。
那次見面後,我們加了微信,偶爾聊幾句。
我回覆:「謝謝。」
他很快回:「回江城了嗎?」
「明天回。」
「一路平安。」
簡短的對話,但不知為什麼,心裡有點暖。
收起手機,我看著遠處的海平面。
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天空從橘紅變成深藍。
第一顆星星亮了起來。
19
回到江城後,生活回到正軌。
我和林深偶爾會在微信上聊天。
聊工作,聊電影,聊各自養的貓——他養了一隻英短,我養了只布偶,都是領養的。
有時候周末,我們會約著一起去看電影,或者吃頓飯。
不緊不慢,像朋友一樣相處。
三月初,趙琳約我喝咖啡。
「你和那個程式設計師,進展怎麼樣?」
「就那樣。」我攪動著咖啡,「不溫不火。」
「不溫不火才好。」趙琳說,「細水長流,比轟轟烈烈更靠譜。」
「我知道。」我笑了,「這次我不急。」
「對了,」趙琳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陳浩在監獄裡給你寫了封信,托律師轉交。你要看嗎?」
我愣了一下。
「信?」
「對。」趙琳把信封推過來,「我檢查過了,就是普通的信,沒有違禁品。你看不看都行。」
我看著那個牛皮紙信封,上面寫著「蘇婷親啟」。
熟悉的字跡。
曾經收到過無數次他寫的便條,貼在冰箱上,提醒我「記得吃早餐」「晚上加班別太晚」。
現在再看,只覺得陌生。
「幫我處理掉吧。」我說。
「不看?」
「沒必要了。」我搖頭,「我和他之間,早就無話可說了。」
趙琳把信封收回去。
「也好。向前看。」
「嗯,向前看。」
從咖啡館出來,春風吹在臉上,暖暖的。
路邊的玉蘭花開了,大朵大朵,潔白如玉。
我沿著街道慢慢走,看行人匆匆,看車來車往。
手機震動,是林深發來的消息。
「這周末有空嗎?新上映了一部電影,聽說不錯。」
我回:「好啊。」
他又發:「那我訂票了。你喜歡坐後排還是中間?」
「中間吧。」
「好。」
簡單的對話,卻讓我嘴角上揚。
走到十字路口,紅燈亮起。
我停下腳步,等。
六十秒,五十秒,四十秒……
數字一點點跳動。
綠燈亮起。
我邁開腳步,向前走去。
步履輕快,身影堅定。
走向春天,走向光。
走向屬於我的,嶄新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