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是椅子挪動的聲音,勸酒的聲音,高聲談笑的聲音。
仿佛那五個響亮的耳光,只是一場從未發生過的幻覺。
我走回床邊,從床頭櫃最底層翻出房本和身份證,塞進隨身的包里。
然後打開衣櫃,胡亂抓了幾件換洗衣物。
牆角立著我的登機箱,出差常用,二十寸,不大。
當我拖著箱子再次打開臥室門時,客廳里所有人目光齊刷刷射過來。
陳浩猛地站起來。
「婷婷,你去哪兒?」
「回我媽家住幾天。」我語氣沒半點波動。
「你別胡鬧行不行?」陳浩快步走過來要搶箱子,「今天這麼多親戚在,你非要讓大家難堪嗎?」
我側身躲開他的手,目光越過他,投向主位上一直沉默的公公。
「爸,祝您生日快樂。我身體不舒服,先走了。」
公公端著茶杯點點頭,還是沒說話。
婆婆卻坐不住了,站起來。
「婷婷,你這就太不像話了!一家人哪有隔夜仇?陳剛是性子急,可你說話也不好聽。這樣,你給陳剛賠個不是,這事兒就翻篇了。」
我看向陳剛。
他正翹著二郎腿陷在沙發里,臉上掛著「你能拿我怎樣」的輕蔑表情。
「賠不是?」我像聽見了天大的笑話。
「對啊,」婆婆說得理直氣壯,「你是當嫂子的,跟自己弟弟計較什麼?說句對不起,這事兒就過去了,我們還是一家人。」
陳浩也趁機拉我衣袖,低聲勸。
「婷婷,媽說得對,你就……」
「陳浩,」我打斷他,聲音不大,卻足夠讓整個客廳聽清,「這七年,我為你們陳家做了多少,你心裡沒數?」
「你爸上次重病,我拿了十二萬手術費。」
「你妹讀大學,我每月給她三千生活費。」
「你弟買車,我出了五萬。」
「現在,他們一家五口住在我婚前買的房子裡,你弟當眾打我五個耳光,你媽讓我去給他道歉。」
我停了一下,盯著他的眼睛。
「你摸著良心說,我應該道歉嗎?」
陳浩被我問得說不出話,臉漲成豬肝色。
「你……你現在提這些幹嘛?都是一家人,算那麼清楚……」
「對,我以前算得太不清楚了。」我點點頭,「所以從現在起,我不算了。」
我拉著箱子朝門口走。
「蘇婷!」陳浩在身後氣急敗壞地吼,「你今天敢出這個門,就別想再回來!」
我停下腳,慢慢回頭,目光掃過這一屋子表情各異的「家人」。
公公低頭喝茶,婆婆滿臉怒色,陳剛一臉冷笑,其他親戚要麼看戲要麼裝死。
「放心,」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冰涼的微笑,「我一定會回來的。」
門在我身後重重關上,隔絕了屋裡的一切。
我清楚聽見婆婆尖利的嗓音傳來。
「讓她滾!我看她能硬氣到什麼時候!離了我兒子,她算個什麼東西!」
電梯從十八樓緩緩下降。
我看著鏡子裡那個臉頰紅腫的自己,思緒突然飄回八年前買這套房子的那個下午。
那是個悶熱的夏天,我在售樓處跟銷售經理磨了四個小時,終於多砍下來兩個點。
簽完合同走出門,一場暴雨剛好停,天邊掛著彩虹。
我激動地給在外地出差的陳浩打電話。
他在電話那頭溫柔地說。
「婷婷,辛苦你了。等我回去,我們一定好好慶祝。」
後來的慶祝,是在空蕩蕩的毛坯房裡。
他炒了兩個菜,我們開了瓶便宜紅酒,席地而坐。
他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對我說。
「婷婷,我這輩子肯定會對你好。」
我當時回答。
「我知道。」
我真的以為,我知道。
03
我媽開門看到我臉上的傷,整個人都呆住了。
「婷婷,你這臉怎麼回事?」
「沒事,下樓摔了一跤。」我說著就往裡走。
我媽一把拉住我。
「你少糊弄我!這明明是被人打的!是不是陳浩那混蛋?他敢對你動手?」
「不是他。」我把箱子靠牆放好,癱在沙發上,「是他弟,陳剛。」
「陳剛?」我媽聲調瞬間拔高,「他憑什麼打你?陳浩呢?他就看著?」
「他看著。」我平靜地陳述事實。
我媽愣了幾秒,猛地轉身往廚房沖。
「我這就給陳浩打電話!這家人簡直欺人太甚!」
「媽,」我叫住她,「別打了。」
「為什麼不打?」
「打了也沒用。」我冷靜地說,「陳浩不會站我這邊,他從來就沒真正站過我這邊。」
我媽快步走回來,手輕輕碰我腫起的臉頰,眼圈一下子紅了。
「那……那就這麼算了?」
「當然不算。」我說,「媽,幫我找個靠譜的中介,我要賣房子。」
「賣房?」我媽徹底愣住了,「那可是你……」
「是我的房子,」我接過話,「所以我有權賣掉它。」
當天晚上,我通過朋友聯繫了江城三家最大的連鎖房產中介。
房子地段好,戶型方正,又是學區房,掛牌第二天上午,就接了七八波看房的。
我沒告訴陳浩任何關於賣房的事。
第三天,中介電話來了,說有個客戶特別滿意,願意在市場價基礎上再加六個點,但要求全款,一周內辦完過戶。
我說,沒問題,簽合同。
簽合同那天,我得回房子取些文件,就回了那個曾經的「家」。
開門的是陳剛,他看到我,眉毛一挑。
「喲,嫂子想通了,回來服軟了?」
我懶得理他,直接往裡走。
客廳一片狼藉,玩具、髒衣服、外賣盒子扔得到處都是。
我那套淺灰布藝沙發上蓋著條油膩的毯子,牆上又多了幾處新塗鴉。
陳浩從臥室出來,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
「婷婷,你回來了?」
「回來拿點東西。」我說。
「拿什麼?」陳剛立刻擋在我前面,一副教訓的口吻,「嫂子,不是我說你,你這脾氣真得改改。那天是我不對,我衝動了,可你說話也有問題。這樣吧,你跟我媽道個歉,這事兒就過去了,你還搬回來住。」
我看著他那張寫滿「理所當然」的臉,忽然笑了。
「陳剛,你知道那天你打我時,我為什麼一下都沒還手嗎?」
他愣了一下。「為什麼?」
「因為我覺得不值。」我說,「跟你這種人動手,會弄髒我的手。」
他臉色瞬間陰沉。「你他媽說什麼?」
「我說,」我一字一頓,清清楚楚,「你們一家人,包括你哥陳浩在內,都讓我覺得噁心。」
「蘇婷!」陳浩終於忍不住吼了一聲。
我轉向他。
「陳浩,離婚協議我會儘快寄給你。這套房子我已經賣了,新房東下周一,也就是六天後,來收房。你們還有五天時間搬走。」
客廳里死一般寂靜。
陳剛嘴巴張得能塞雞蛋,半天合不攏。
陳浩的臉色從漲紅到煞白,又從煞白到鐵青,精彩紛呈。
「你……你說什麼?」陳浩聲音抖得厲害。
「我說,我把房子賣了。」我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全款交易,網簽辦完了。新房東六天後交接,你們最好這周末之前全搬走。」
「你憑什麼賣房?!」陳剛終於反應過來,雙眼通紅地朝我咆哮,「那是我哥的婚房!」
「房本上寫的是我的名字。」我從包里拿出複印件扔茶几上,「要原件給你看看嗎?」
婆婆張玉蘭從廚房衝出來,指著我尖叫。
「蘇婷!你瘋了!這是我們家!」
「這是我家,」我冷冷糾正她,「曾經是。但現在,不是了。」
陳浩猛地衝過來,一把抓住我手腕,力道大得幾乎捏碎骨頭。
「婷婷,你不能這樣……這是我們一起的家……」
「是我們一起的家,」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但你不配。」
我用力甩開他的手,走進臥室,從衣櫃最深處拖出個小保險箱。
那裡面是我所有重要證件,還有我媽當年給我的嫁妝——一些金銀首飾。
當我抱著保險箱出來時,陳剛又堵在了門口。
「你不能走!」他雙眼赤紅,像頭困獸,「你把房子賣了,我們一家人住哪兒?」
「關我什麼事?」我冷漠地反問。
「你是我嫂子!」
「很快就不是了。」我說,「讓開。」
他死死堵在門口,不讓路。
我掏出手機,直接撥了110,按了免提。
「喂您好,我要報警。有人非法拘禁,限制我人身自由,地址是江城市星海區錦綉花園8棟18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