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是你的錢。」
江明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耐煩,「可咱們現在是夫妻,是一家人,有必要分那麼清楚嗎?」
「既然是一家人,為什麼這筆錢不能由我自己管理?」
「因為……」
江明卡殼了,他撓了撓頭,「因為這是我們家的傳統。」
蘇晴被氣笑了。
那笑意沒到眼底,冰冷而疏離。
「誰定的傳統?」
「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江明站起身,在不大的臥室里焦躁地踱步。
「我爸走得早,是我媽一個人把我和姐姐拉扯大的,她吃了很多苦。」
「她習慣了掌控家裡的一切,你就當體諒她,行不行?」
蘇晴沒有作聲。
她走到窗前,望著樓下花園裡三三兩兩散步的居民。
幾個老太太圍在一起,興高采烈地聊著什麼,動作誇張。
「如果我就是不同意呢?」
她背對著江明,輕聲問道。
江明的腳步停住了。
房間裡陷入長久的沉默。
過了一會兒,他用近乎懇求的語氣說:「晴晴,你別讓我夾在中間為難。」
蘇晴緩緩轉過身。
「那現在,又是誰在為難我?」
江明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敲門聲響了。
王秀蘭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刻意的熱情。
「晴晴,江明,我準備去菜場買菜,你們中午想吃什麼?」
江明如蒙大赦,立刻拉開門。
「媽,您隨便買點就行。」
「那怎麼行,晴晴第一天在家吃飯,必須豐盛點。」
王秀蘭探頭朝里張望,「晴晴,有什麼特別想吃的嗎?」
「我都可以,不挑食,謝謝媽。」
蘇晴勉強擠出一個微笑。
「那行,我就看著辦了。」
王秀蘭滿意地轉身離開。
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漸漸遠去,接著是防盜門被用力關上的悶響。
江明長舒一口氣。
他重新走到蘇晴身邊,這次強行拉住了她的手。
蘇晴沒有再掙脫。
「晴晴,我知道這事讓你受委屈了。」
江明的聲音放軟了,帶著安撫的意味。
「但你就當是為了我,先退一步,好不好?」
「媽年紀大了,思想守舊,你跟她硬碰硬沒好處。咱們慢慢來,等過段時間,我找機會再跟她商量,把錢拿回來自己管。」
蘇晴凝視著他。
「你保證?」
「我保證。」
江明立刻舉起三根手指,「我發誓。」
蘇晴沉默不語。
她從江明手中抽回自己的手,將那張銀行卡放回皮包,拉上拉鏈。
「卡我先自己放著,這事以後再說。」
江明的臉色明顯僵了一下。
但他終究沒有再堅持。
「好,那就先這樣。」
他看了眼手腕上的表,「我跟朋友約了去健身房,中午回來吃飯。」
江明換上運動裝,匆匆出了門。
蘇晴獨自坐在臥室里。
她拿出手機,在通訊錄里找到父親的號碼。
拇指在撥出鍵上懸停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按下去。
這個時間,父親應該在他的「古韻軒」里,品著茶,擦拭著新收來的老物件。
他退休後,把全部心血都投入到了這家小小的古董店。
蘇晴能想像出父親坐在那張花梨木太師椅上,戴著老花鏡,專注地端詳一件瓷器的模樣。
他總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細節,無論是物件,還是人心。
那一千零八十萬的安排,想必也是他深思熟慮的結果。
蘇晴退出通訊錄,點開手機銀行客戶端。
她熟練地輸入卡號,密碼是她的生日。
點擊查詢餘額。
螢幕上,一長串數字清晰跳出來。
個,十,百,千,萬,十萬,百萬,千萬。
一千零八十萬,分文不差。
蘇晴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退出程序,按下鎖屏鍵。
光潔的手機螢幕暗下去,只映出她自己一張模糊而平靜的臉。
02
回門定在周四。
濱海市天氣格外晴朗,陽光透過高樓縫隙,在柏油路上灑下斑駁光影。
當蘇晴和江明提著大包小包禮品走進「海天苑」小區時,父親蘇國強已經在樓下等著了。
他穿著件半舊的深藍色夾克,雙手背在身後,正站在一叢盛開的月季旁,似乎在研究花瓣的紋路。
「爸。」
蘇晴加快腳步。
蘇國強轉過身,看到女兒,臉上立刻浮現溫和的笑容。
「回來了。」
他的目光在江明身上短暫停留了一下,不咸不淡地點了點頭。
江明連忙上前,恭敬地喊了聲:「爸。」
三人一同上樓。
蘇晴的家是套標準的兩居室,面積不大,但被父親打理得一塵不染,窗明几淨。
客廳的紅木茶几上,已經洗好了水果,泡上了一壺上好的龍井。
「都坐吧。」
蘇國強指了指沙發。
江明拘謹地將禮品堆在玄關角落,緊挨著蘇晴坐下。
蘇國強拿著紫砂壺,準備給他們添茶。
蘇晴跟著他走進開放式廚房。
「爸,我來弄吧。」
「不用,你出去陪著江明說話。」
蘇國強往茶海里添著熱水。
蘇晴沒有動。
她斜靠在廚房門框上,凝視著父親寬厚而略顯佝僂的背影。
「嗯?」
「那筆錢,我一分沒動。」
蘇國強沖洗茶杯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嗯。」
「我婆婆,她想讓我把錢交給她保管。」
蘇國強終於轉過頭,透過老花鏡鏡片看了她一眼。
「你怎麼回應的?」
「我沒答應。」
蘇國強點點頭,沒再多問,繼續他那套行雲流水的泡茶工序。
滾燙的熱水注入壺中,嫩綠的茶葉上下翻滾,清雅的茶香瞬間瀰漫開來。
「爸,您當初為什麼非要我瞞著真實的數額?」
蘇國強提起茶壺,將澄黃透亮的茶湯依次注入三個青瓷品茗杯中,熱氣氤氳。
「你現在,不是已經有答案了嗎?」
他反問道。
蘇晴沉吟片刻。
「好像懂了一點。」
「那就好。」
蘇國強端起茶盤,「走吧,出去喝茶。」
回到客廳,江明正襟危坐,腰板挺得筆直。
蘇國強將一杯茶輕輕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嘗嘗,今年的明前龍井。」
「謝謝爸。」
江明受寵若驚地用雙手捧起茶杯。
三個人圍坐著喝茶,聊了些不痛不癢的閒話。
大多數時候是蘇國強發問,江明作答。
無非是關於工作近況,公司前景,未來幾年的個人規劃之類。
蘇晴很少插嘴,只是安靜地在旁聽著。
偶爾用她專業的眼光,打量著茶几上那個充當果盤的清代粉彩小碟。
午飯在外面解決的,就在小區附近一家頗有名氣的海鮮餐廳「海之韻」。
蘇國強點了幾道菜,清蒸鱸魚,白灼蝦,都是蘇晴從小吃到大的口味。
飯桌上的氣氛,比在家裡時融洽一些。
江明很努力地尋找共同話題,從濱海市的房價聊到最近的股市行情,蘇國強也偶爾附和幾句。
吃完飯,蘇國強提議去附近的濱海公園散散步。
江明很識趣地表示公司下午還有個重要會議,需要先走一步。
蘇晴便留下來陪著父親。
公園離餐廳不遠,沿著海邊的木棧道走上十幾分鐘就到了。
午後的公園遊人稀少,只有零星幾個帶孩子的家長,和一些坐在長椅上吹海風的老人。
蘇國強在一棵高大的榕樹下停下腳步。
巨大的樹冠投下濃密的綠蔭,氣生根從枝幹上垂下來,隨風輕輕搖曳。
「晴晴,這陣子在新家,過得還習慣嗎?」
蘇晴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榕樹葉。
葉片厚實而光滑,脈絡分明。
「還行吧。」
「還行,是什麼意思?」
蘇國強注視著她。
蘇晴用手指捻著那片樹葉。
「意思就是,還在努力適應。」
「江明對你怎麼樣?」
「人挺好的。」
「那他家裡人呢?」
蘇晴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婆婆這個人,比較喜歡……替我們操心。」
蘇國強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洞悉一切的瞭然。
「她是怎麼個操心法?」
蘇晴便將婆婆王秀蘭如何索要嫁妝的事,原原本本敘述了一遍。
包括江明的和稀泥,飯桌上的交鋒,以及臥室里的那場小爭執。
她的語氣很平靜,仿佛在講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
蘇國強一直安靜聽著,沒有打斷。
等蘇晴說完,他才走到旁邊的長椅上坐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