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十六個人其樂融融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的臉?」
「一個連名字都不配被提起的人,哪來的臉給你們打?」
我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電話那頭的沉默里。
張浩語塞了。
他支支吾吾地,又搬出了那套陳詞濫調。
「那……那不是說了媽年紀大了,忘了嗎……」
「忘了?」
我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
「她能記得艾特上小學的侄子,卻忘了艾特跟她兒子同床共枕三年的兒媳婦?」
「張浩,你摸著自己的良心問問,這話你自己信嗎?」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死寂。
我能聽到他粗重的呼吸聲,夾雜著壓抑和煩躁。
過了很久,他才用一種疲憊的、帶著道德綁架意味的口吻說。
「蘇晴,就算我媽有不對的地方,她也是長輩,年紀大了,你就不能讓著她點嗎?」
「你這樣鬧,讓我夾在中間很難做。」
又是這句話。
讓我難做。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這句話。
仿佛我的委屈,我的尊嚴,都比不上他的「難做」。
一股無法遏制的噁心和憤怒湧上我的喉嚨。
我以為我已經心如死水了。
可原來,失望的盡頭,還有更深的失望。
「張浩。」
我一字一頓地叫他的名字,聲音冷得像冰。
「從你給我發私信,說你媽是『忘了』的那一刻起,你就沒有『中間』這個位置可選了。」
「你已經,站在了她的那邊。」
「所以,收起你那套可笑的受害者說辭。」
「難做的不是你,是我。」
說完,我直接掛斷了電話。
我怕再多聽一句,我會吐出來。
車廂里恢復了寂靜。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呼吸著。
胸口悶得發疼。
手機螢幕又亮了,是張浩發來的微信。
「你什麼意思?」
「蘇晴你給我把話說清楚!」
「你今晚還回不回來了?」
我看著那些質問,只覺得無比可笑。
回?
回那個不被當人看的地方嗎?
我直接將手機關機,扔到了一邊。
發動車子,調轉車頭。
我沒有回我和張浩的家,也沒有再回娘家。
而是在附近找了一家酒店,開了一間房。
我需要一個完全屬於我自己的,不被打擾的空間。
好好想一想,這段婚姻,還有沒有存在的必要。
第二天一早,我被刺眼的陽光晃醒。
宿醉般的頭痛讓我皺起了眉。
打開手機,幾十個未接來電和微信消息彈了出來。
大部分是張浩的,語氣從質問,到憤怒,再到不易察覺的慌亂。
還有幾個是劉桂芬打來的,我直接忽略了。
我簡單洗漱了一下,換上備用衣服,像往常一樣開車去公司。
工作是我最後的鎧甲,不能丟。
剛到公司樓下,一輛熟悉的車就堵在了我的車位前。
張浩靠在車門上,眼下一片青黑,滿臉憔-悴,看到我,立刻沖了過來。
「蘇晴,你昨晚到底去哪了?為什麼關機?」他的語氣里滿是責備。
我看著他,覺得有些陌生。
這個男人,是我同床共枕了三年的丈夫。
可此刻,他臉上除了對自己睡眠不足的惱火,沒有一毫對我安危的擔憂。
「有事?」我平靜地問,繞過他走向電梯。
他跟了上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你跟我回家!媽在家等了一晚上了,氣得高血壓都快犯了!」
他的力氣很大,抓得我手腕生疼。
我用力甩開他。
「她高血壓犯了,應該去醫院,而不是找我這個劊子手。」
「蘇晴!」他被我的話激怒了,「你怎麼能這麼說話?她是我媽!」
「所以呢?你媽就可以肆無忌憚地踐踏我的尊嚴,我就必須毫無怨言地接著?」
「不就是一次聚餐沒叫你嗎?至於這麼小題大做,夜不歸宿嗎?」他口不擇言地吼道。
周圍開始有同事投來異樣的目光。
我不想在公司門口上演這麼難看的戲碼。
「張浩,我需要冷靜一下,你也是。」我壓低聲音,「我們現在談不攏,等我們都冷靜下來再說。」
「我怎麼冷靜?你現在就跟我回家,去給媽道個歉,把這事兒翻篇,以後大家好好過日子,行不行?」
他放軟了語氣,試圖拉我的手,眼神裡帶著懇求。
給媽一個台階下。
又是這句話。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無比疲憊。
「張浩,在你眼裡,我是不是從來沒做對過一件事?」
他愣住了:「你這又是什麼意思?」
「過年,我給你媽包了一萬的紅包,她說隔壁兒媳婦包了兩萬,說我不懂事。」
「你小叔子買車,我拿了五萬塊錢出來,連句謝謝都沒聽到,她轉頭跟親戚說,這都是你出的錢,是我攔著不讓多給。」
「我加班到深夜回家,拖著疲憊的身體做完家務,你媽第二天早上來,看到水池裡有一隻沒洗的碗,就能在客廳里指桑罵槐念叨一上午,說我懶,說你娶了個祖宗回來。」
我一件一件地數著。
這些曾經被我強行壓在心底,用「都是一家人」「不要計較」來麻痹自己的委屈,此刻卻無比清晰地翻湧上來。
每說一件,張浩的臉色就白一分。
「我以為,我的忍讓,我的付出,你能看在眼裡。我以為,你會是我和你的家庭之間的橋樑,而不是一堵牆。」
「可我錯了。」
「在你和你家人的眼裡,我所有的付出都是理所應當。而我任何一點不合他們心意的行為,都會被無限放大,成為不懂事、不大度的罪證。」
「蘇...晴...」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辯解什麼。
「你知道最讓我心寒的是什麼嗎?」我看著他的眼睛,「是你昨天晚上,指責我讓你難做的時候。」
「那一刻我才徹底明白,你不是左右為難,你只是單純地,選擇犧牲我而已。」
爭吵聲引來了更多的圍觀者。
我不想再糾纏下去。
「我今天還有個很重要的會,沒時間跟你耗。」
我轉身就走。
他從後面追上來,聲音裡帶著惱羞成怒的嘶吼。
「蘇晴你別給臉不要臉!你以為你現在翅膀硬了是不是?別忘了當初你剛結婚的時候,要不是我媽攔著,你連工資卡都得交出來!」
他的話像一道驚雷,在我腦子裡炸開。
我猛地停住腳步,回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原來是這樣。
剛結婚時,劉桂芬確實提過,說為了方便家庭開支,讓我把工資卡交給她統一保管。
我當時覺得這個要求匪夷所思,直接拒絕了。
為此,劉桂芬整整一個月沒給我好臉色。
我一直以為,那是她老一輩人的觀念問題。
卻從來沒想過,這件事在他們心裡,竟然是埋下了禍根。
原來從一開始,我就錯了。
我以為我嫁的是一個可以並肩作戰的夥伴。
可在他們眼裡,我只是一個需要被管束、被規訓的外人。
是一個需要上交全部價值,來供養他們這個家的「扶貧對象」。
巨大的荒謬感和悲哀將我淹沒。
我看著眼前這個因為憤怒而面目扭曲的男人,突然就什麼都不想再說了。
和一群拎不清的成年巨嬰,有什麼道理可講?
我一言不發,轉身走進公司大樓,將他的咆哮和所有異樣的目光,都隔絕在身後。
回到工位,我整個人都是麻木的。
同事們投來關切的目光,我都視而不見。
我像個機器人一樣,打開電腦,處理郵件,準備會議材料。
只有瘋狂地投入工作,才能暫時忘記胸口那片巨大的空洞。
一整天,我都沒再看手機。
直到下班,我才發現手機上有幾十個我媽打來的未接電話。
我心裡一緊,連忙回撥過去。
「晴晴!你怎麼樣了?你跟媽說實話,是不是跟張浩吵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