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麼不來？」
「來過了，送了箱牛奶。」葉雨欣低頭扒飯。
葉雨澤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姐，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葉雨欣沒抬頭：「沒有。」
「姐。」
她抬起頭，對上弟弟的眼睛。那雙眼睛跟她很像，都像母親，黑白分明，藏不住事。
「我真沒事。」她說。
葉雨澤沒再問，但看她的眼神讓葉雨欣知道，他不信。
吃完飯回到病房，母親睡著了。姐弟倆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葉雨澤忽然說：「姐，你記不記得小時候，咱爸走的那年？」
葉雨欣愣了一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父親在她十歲那年出車禍去世，那時候葉雨澤才七歲。
「記得。」
「那時候媽也是這樣，什麼都不跟我們說，什麼都是自己扛。」葉雨澤看著窗外的夜色，「後來我才知道，咱爸走的時候，家裡欠了很多錢。媽一個人打了三份工，還了五年才還清。」
葉雨欣沒說話。那些年她只記得母親總是很忙，很累，但從來不知道家裡欠過錢。
「姐，我不想你也這樣。」葉雨澤轉過頭看她，「有什麼事你跟我說，別自己扛。」
葉雨欣的眼淚忽然湧上來。她趕緊低下頭，使勁眨眼睛。
「真沒事。」她說，聲音有點啞。
葉雨澤沒再逼她，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天晚上葉雨欣沒睡好。她躺在摺疊床上，翻來覆去地想那二十五萬的事。她知道自己不是心疼錢，她只是……她只是忽然想弄清楚一件事。
她想弄清楚，那二十五萬到底意味著什麼。
是她作為媳婦的義務？是她對張明遠的愛？還是她對自己婚姻的賭注？
母親出院那天，張明遠來了。
他開著他那輛二手車，說要送母親回家。葉雨澤也在，看見張明遠，客氣地打了個招呼。
一路上氣氛有點尷尬。張明遠試圖找話說，問葉雨澤在上海怎麼樣，工作忙不忙。葉雨澤答得簡短，一句多餘的都沒有。
把母親送到家，安頓好，張明遠說公司還有事，先走了。葉雨澤站在陽台上看著他的車開遠，回頭問葉雨欣：「姐，他是不是不知道媽花了多少錢？」
「知道。」
「那他一分沒出？」
葉雨欣沒回答。
葉雨澤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姐，你去年是不是給了他媽二十五萬？」
葉雨欣一愣：「你怎麼知道？」
「媽跟我說的。」葉雨澤說，「媽讓我別問你，怕你多想。但我忍不住，姐，這事兒不對。」
葉雨欣坐在沙發上，沒說話。
「他媽的病是病，咱媽的病就不是病？」葉雨澤的聲音有點大，「他媽住院你拿二十五萬，咱媽住院他一箱牛奶？這叫什麼道理？」
「他說，丈母娘跟親媽一樣，談錢見外。」葉雨欣輕聲說。
葉雨澤愣了一下，然後冷笑一聲：「見外？那他的意思是，他媽跟你不見外，所以能拿你的錢？咱媽跟他見外，所以他不用拿錢？」
葉雨欣沒說話。
「姐，你醒醒吧。」葉雨澤蹲在她面前，握著她的手，「他不是把你當一家人，他是把你當傻子。」
葉雨欣低著頭，看著弟弟的手。那雙手比她的大，比她黑，骨節分明，是這些年在外打拚留下的痕跡。
「我知道。」她說。
葉雨澤愣了一下：「你知道？」
「嗯。」葉雨欣抬起頭，眼眶有點紅，但沒哭，「我就是想弄清楚一件事。」
「什麼事？」
葉雨欣沒回答。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街道。陽光很好，照得樹葉發亮。樓下有個老太太推著小孫子散步，小孩咯咯笑，聲音傳上來，脆生生的。
她忽然想起去年婆婆出院那天，也是這樣的好天氣。老太太拉著她的手，說她是好媳婦，說這輩子有她這樣的兒媳婦是福氣。
那時候她信了。
現在她想知道，那句話值多少錢。
晚上張明遠回來，看見葉雨欣坐在沙發上，愣了一下。
「回來了？媽怎麼樣？」
「挺好。」葉雨欣看著他，「你吃飯了嗎？」
「吃了，在公司吃的。」張明遠換鞋，往臥室走，「今天累死了，我先洗個澡。」
「等一下。」葉雨欣叫住他。
張明遠回頭：「怎麼了？」
「我想問你個事。」
「什麼事？」
葉雨欣站起來，從包里掏出一張紙。那張紙她今天特意去婆婆家拿的，藉口說要找點東西，趁婆婆不注意從抽屜里翻出來的。
「你還記得這個嗎？」
張明遠接過去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那是去年婆婆寫的欠條。
「你拿這個幹什麼？」他的語氣變了。
「我想問問你，這錢什麼時候還。」
張明遠皺起眉頭：「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葉雨欣平靜地看著他，「我媽這次手術花了二十一萬，我卡里沒錢了。我想著，既然你媽這錢遲早要還，不如先還了，正好給我媽付醫藥費。」
張明遠的臉漲紅了：「葉雨欣，你搞什麼？」
「我搞什麼？」葉雨欣歪了歪頭，「我就是缺錢了，想把自己借出去的錢要回來。這有什麼問題嗎？」
「那是我媽！」
「對，是你媽。」葉雨欣點頭，「去年你媽住院，我拿二十五萬。今年我媽住院，你一箱牛奶。你說，這帳該怎麼算？」
張明遠把欠條往茶几上一摔：「你少拿這個說事。當初是你自己主動拿的錢，沒人逼你。現在翻舊帳，有意思嗎？」
「我問的是這錢什麼時候還。」
「沒錢！」
「那老房子呢？不是說賣了還錢嗎？」
張明遠冷笑一聲：「那是我媽的房子，她愛賣不賣。你算老幾，替我媽做主？」
葉雨欣看著他，忽然笑了。
她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張明遠被她笑得有點慌：「你笑什麼？」
「我笑我自己。」葉雨欣擦掉眼淚，「我笑我自己蠢，蠢了三年，到今天才醒。」
她彎腰撿起那張欠條，小心疊好，放回包里。
「張明遠，咱們離婚吧。」
張明遠愣住了。
「你瘋了？」
「沒有。」葉雨欣說，「我很清醒。」
「就為這點錢？」
「這點錢？」葉雨欣看著他，「二十五萬，在你這兒是『這點錢』？」
張明遠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葉雨欣拎起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往門口走。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對了，那八萬塊的事，你不打算跟我解釋一下嗎？」
張明遠的臉色徹底變了。
「什麼八萬塊？」
「去年你媽住院，花了二十三萬七，我給了二十五萬。你媽的手機里，轉回給你八萬。」葉雨欣看著他，「那八萬，哪來的？」
張明遠的臉紅一陣白一陣，最後惱羞成怒：「你偷看我媽的手機？」
「我是無意中看見的。」葉雨欣說，「我當時沒問，是因為我覺得你是她兒子，她給你錢天經地義。但現在我想問問你，那八萬塊，是你媽從我的二十五萬里拿出來的，還是她自己另外給你的？」
張明遠不說話。
葉雨欣等了他幾秒，笑了：「行，你不用說了。」
她拉開門，走出去，門在身後關上。
走廊里很安靜，電梯還沒來。她站在那兒，聽見門裡面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拳頭砸在牆上的聲音。
電梯來了，她走進去，按了一樓。
門關上的時候，她忽然想哭，但眼睛乾乾的，一滴眼淚都沒有。
原來心死了是這樣的。
葉雨欣搬去了母親家。
母親什麼都沒問，只是給她收拾了一間屋子，鋪上新洗的床單。葉雨澤多請了幾天假，說要陪陪姐姐。
「姐，你以後打算怎麼辦？」晚上姐弟倆坐在陽台上，葉雨澤問她。
「先把婚離了。」葉雨欣說，「然後重新找工作。」
「你那公司不是乾得好好的嗎？」
「不想在那兒乾了。」葉雨欣說，「換個環境。」
葉雨澤點點頭，沒再多問。
第二天葉雨欣去公司辭職。領導很意外，問她是不是有什麼困難，她說不方便說，就是個人原因。領導挽留了幾句，見她去意已決，也就批了。
辦完離職手續，她站在公司樓下，看著這棟她待了五年的寫字樓。陽光很好，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眼的光。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接下來幾天，她開始處理離婚的事。
張明遠一開始不同意，電話不接，微信不回。她直接找了律師，發了律師函。張明遠這才慌了，約她見面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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