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打下了一行字,發送了過去。
「媽,下午六點,我在醫院門口的咖啡廳等你,我們談談。」
發完這句,他又給弟弟梁文浩發了同樣的消息。
做個了斷吧。
他平靜地想。
然後,他的手指移到了那個「梁氏家族親友群」的設置按鈕上。
他的目光落在「刪除並退出」那幾個字上,指尖輕輕懸停。
06
傍晚五點五十分,梁文淵換上自己的衣服,走出了住院部。
夕陽的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回頭看了一眼這棟住了快一周的白色大樓,眼神里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咖啡廳里,靠窗的位置,母親趙秀蘭和弟弟梁文浩已經到了。
趙秀蘭眼圈泛紅,看起來憔悴了不少,見到梁文淵,立刻站了起來,想拉他的手。
「文淵,你瘦了,臉色這麼差。怎麼回事啊到底?」
梁文淵不動聲色地避開了她的手,在她對面的位置坐下,動作從容得不像一個剛出院的病人。
「哥,你嚇死我了。」弟弟梁文浩也擠出一副關切的表情。
「是嗎?」梁文淵淡淡地反問,「是嚇得你房貸沒人還了,還是嚇得王莉喝不上湯了?」
一句話,讓梁文浩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沒想到,那段聊天記錄,王莉真的發給了梁文淵。
趙秀蘭的臉色也變了,她立刻維護自己的小兒子:「文淵你怎麼說話呢!你弟弟也是擔心你!王莉她一個孕婦,不懂事,你跟她計較什麼?」
「計較?」梁文淵笑了,他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了一沓文件,輕輕放在桌上。
「我們不談感情,談點實際的吧。」
他將第一份文件推到他們面前。
「這是我工作八年來的工資流水。總收入二百一十六萬。其中,一百七十二萬八千元,分六十三次,轉入了媽你的帳戶。我只留了不到兩成作為日常開銷和進修學習的費用。」
他又推出第二份文件。
「這是你和王莉的婚房購房合同。首付六十萬,全是我個人積蓄。房產證上,是你們兩個人的名字。」
接著是第三份。
「這是這三年來,我為這個『家』的額外支出。包括但不限於,文浩兩次創業失敗的欠款三十五萬,爸去年生病的手術費十二萬,以及給各位親戚的紅包、禮金、救急款,共計二十一萬。」
「所有的款項,加起來,一共是三百萬元整。」
梁文淵每說一句,趙秀蘭和梁文浩的臉色就白一分。
他們從未想過,一向「糊塗」的梁文淵,心裡竟然有這樣一本清晰的帳。
「我躺在重症監護室三天,總花費一萬八千七百元。這是我自己刷的信用卡。」梁文淵抬起眼,目光像手術刀一樣銳利,「我想問問,這三百萬,買我一條命,夠不夠?」
「文淵,你……你這是什麼意思?」趙秀蘭的聲音開始發抖,「我們是一家人啊!算這麼清楚幹什麼?我是你媽,養你這麼大,你孝敬我不是應該的嗎?」
「應該的?」梁文淵重複著這三個字,眼神里的最後一絲溫度也消失了,「從今天起,不應該了。」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第一,房子的月供,從下個月開始,你們自己還。第二,我的工資,以後一分錢都不會再給你們。第三,以後家裡的任何事,都不要再找我。」
「梁文淵!你瘋了!你敢!」趙秀蘭猛地站起來,指著他的鼻子罵道。
梁文淵沒有理她,只是看著面如土色的梁文浩,一字一句地說:「作為一個男人,養不起自己的家,是一種恥辱。你好自為之。」
說完,他轉身就走,沒有一絲留戀。
身後傳來趙秀蘭氣急敗壞的哭喊聲和梁文浩的叫罵聲,但這些都無法再讓他回頭。
走出咖啡廳,他拿出手機,點開了那個家族群。
他沒有再看一眼裡面是否有人道歉,是否有人在挽留。
他的手指,決然地按下了「刪除並退出」。
緊接著,他打開通訊錄,從「二嬸」開始,一個一個,將那三十二個所謂的「親人」,全部拉入了黑名單。
做完這一切,他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天,徹底黑了。
但他的世界,前所未有的明亮。
07
拉黑三十二個家人,只用了不到五分鐘。
當最後一個號碼被拖進黑名單時,梁文淵感到一種奇異的輕鬆,仿佛卸下了壓在身上三十年的枷鎖。
手機安靜得像一塊板磚。
沒有了催命似的電話,沒有了道德綁架的微信,整個世界都清凈了。
他沒有回家,那個所謂的「家」,不過是他租的一個小單間,大部分時間都空著。
他直接打車去了老主任推薦的一處郊區療養院。
這裡環境清幽,遠離塵囂,正適合他靜養。
接下來的日子,梁文淵過上了從未有過的規律生活。
每天散步,看書,配合醫生做康復治療。
他甚至開始研究一些過去沒時間鑽研的醫學課題。
他以為,故事到這裡就結束了。
然而,他低估了那個家族的「韌性」。
一周後,療養院的負責人找到了他,表情有些為難。
「梁醫生,最近總有一群人來門口,說是你的家人,要見你。我們按照你的吩咐沒有放他們進來,但他們就在門口鬧,影響不太好。」
梁文淵皺了皺眉。
他走到窗邊,果然看到療養院的大門口,母親趙秀蘭正坐在地上哭天搶地,旁邊圍著一群「義憤填膺」的親戚,對著保安指指點點。
他們竟然找到了這裡。
梁文淵沒有出去,而是撥通了一個電話。
「張律師,是我,梁文淵。上次諮詢您的事情,可以啟動了。」
半個小時後,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了療養院門口。
車上下來兩位西裝革履的律師。
張律師走到趙秀蘭面前,彬彬有禮地遞上一份文件。
「趙女士,我是梁文淵先生的代理律師。梁先生委託我向您及在場各位宣讀一份聲明。」
趙秀蘭一愣,停止了哭嚎。
張律師清了清嗓子,用清晰洪亮的聲音念道:「鑒於各位長期以來對梁文淵先生進行精神壓迫與經濟索取,嚴重危害其身心健康,並直接導致其因過度勞累誘發急性心肌炎。現梁文淵先生單方面宣告,斷絕與在座各位的一切非法定必要聯繫。」
「什麼?」二嬸第一個叫了起來,「斷絕關係?他憑什麼!」
張律師面不改色,繼續說道:「同時,我們已經收集了各位騷擾電話、簡訊以及在梁先生住院期間,於微信群內發表不實言論,意圖煽動輿論、損害梁先生名譽的全部證據。」
他揚了揚手中的一沓厚厚的列印文件。
「根據相關法律,各位的行為已涉嫌騷擾、誹謗。如果各位繼續在療養院門口聚眾滋事,或以任何形式騷擾梁先生,我們將立刻啟動法律程序,追究各位的法律責任。屆時,各位收到的將不是聲明,而是法院的傳票。」
一番話有理有據,擲地有聲。
剛才還氣焰囂張的親戚們,瞬間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一個個面面相覷,不敢作聲。
他們這些普通老百姓,哪裡懂什麼法律,一聽到「法院傳票」,腿都軟了。
趙秀蘭也蒙了,她指著律師,嘴唇哆嗦著:「你……你們……他是我兒子!我見我兒子犯法嗎?」
「法律規定了子女有贍養老人的義務,但並未規定必須以犧牲個人身心健康、滿足全家族不合理要求的方式來履行。」張律師冷靜地回應,「贍養費的問題,梁先生會依法定時定量打入指定帳戶。至於探視權,鑒於您的行為對梁先生造成了嚴重心理創傷,在醫囑建議下,他有權拒絕。」
說完,張律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各位,請回吧。不要把體面耗盡,最後法庭上見。」
那群人你看我,我看你,最終在保安和律師的注視下,灰溜溜地散了。
窗簾後,梁文淵看著他們狼狽離去的背影,眼神沒有一絲波瀾。
他知道,這不是結束,只是開始。
用魔法打敗魔法,用規則對抗無理。
這是他作為一個現代知識分子,能為自己做的,最體面的反擊。
08
事實證明,法律的威懾力遠比親情的綁架更有用。
那次「律師聲明」事件後,療養院門口清凈了。
梁文淵的世界,也終於迎來了久違的安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