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婚禮的喧囂像是煮沸的開水,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熏得人頭昏腦漲。
震耳欲聾的音樂,司儀油膩的腔調,還有滿座賓客虛偽的恭維,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將我牢牢困在其中。
我叫陳默,今天是我小姨子林雪的大喜日子。
我坐在角落裡,像個與這場盛大慶典格格不入的幽靈。
林雪穿著昂貴的婚紗,挽著她的新郎張浩,挨桌敬酒。
她臉上的笑容,驕傲得像一隻開屏的孔雀。
終於,他們走到了我們這桌。
林晚,我的妻子,面無表情地站起來,舉起酒杯。
我跟著起身,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紅包。
紅包很厚,裡面是我這個月整整一萬塊的獎金。
我遞過去,擠出一個笑容:「林雪,新婚快樂。」
林雪接過紅包,手指捏了捏厚度,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她當著所有親戚的面,將那個紅色的信封舉到眼前,用一種誇張的、充滿鄙夷的語調開口了。
「姐夫,你一個月才四千塊,就別打腫臉充胖子了,這紅包你好意思拿出手?」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被抽干。
所有人的目光,像無數根燒紅的鋼針,齊刷刷地刺向我。
我的臉頰瞬間滾燙,血液衝上頭頂,耳邊嗡嗡作響。
始作俑者,是我身邊的妻子,林晚。
是她告訴所有人,她的丈夫陳默,只是個沒本事的窮鬼,一個月工資四千,全靠她養家。
岳母王秀蘭立刻跟上,她那張刻薄的嘴,是我這幾年揮之不去的噩夢。
「哎喲,小雪你就別為難你姐夫了。」
「他能拿出這點錢,估計是把他老婆這個月給的零花錢都掏空了。」
「晚晚啊,不是媽說你,你看看小雪嫁的什麼人家,再看看你,真是命苦。」
周圍響起一陣壓抑的鬨笑。
每一聲笑,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我的臉上。
我看向林晚,我的妻子。
她就站在我身邊,卻像隔著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為我辯解,也沒有絲毫的憤怒,仿佛被羞辱的不是她的丈夫,而是一個與她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這種漠然,比任何尖酸的言語都更讓我心寒。
我捏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胸腔里有一頭野獸在咆哮,在衝撞,即將破體而出。
夠了。
我受夠了。
這三年的忍氣吞聲,這三年的委曲求全,都該在今天畫上一個句號。
就在我準備掀翻這張桌子,將我年薪八十萬的工資條甩在他們臉上的時候。
異變陡生。
站在林雪身邊的新郎張浩,那個剛才還滿面春風的男人,突然接了一個電話。
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
手機從他顫抖的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他。
張浩嘴唇哆嗦著,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
「我爸的公司……破產了……」
「我們家……負債……負債上千萬……」
轟的一聲。
整個宴會廳炸開了鍋。
岳母王秀蘭的眼睛猛地瞪大,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她尖叫一聲,兩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媽!」
「親家母!」
全場大亂。
賓客們驚慌失措,親戚們手忙腳亂,林雪的哭喊聲,張浩絕望的呢喃聲,混雜在一起,像一出荒誕的鬧劇。
沒有人再關注我這個「窮鬼」。
在這片混亂的中心,我像一個局外人,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一隻冰涼的手,突然拉住了我。
是林晚。
她不知何時站到了我的身前,將我與那片嘈雜隔開。
她的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沒有波瀾。
她看著我,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緩緩開口。
「老公,現在可以告訴他們,你年薪八十萬。」
「而且,一分錢都不會借給他們了。」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所有的憤怒、屈辱和不甘,在這一刻盡數被震驚所取代。
我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妻子,心臟狂跳不止。
她到底……在想什麼?
醫院的走廊里充斥著消毒水的味道,冰冷、刺鼻,鑽進鼻腔,讓人從骨子裡感到一陣寒意。
岳母王秀蘭躺在病床上,總算是悠悠轉醒。
她醒來後的第一件事,不是關心那個剛剛宣布破產的女婿,而是抓住小女兒林雪的手,開始哭天搶地。
「我的天啊!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
「我的女兒怎麼就這麼命苦啊!」
她的哭聲尖銳刺耳,在安靜的病房裡顯得格外突兀,引得走廊外的護士頻頻皺眉。
林雪也跟著哭,妝都花了,昂貴的婚紗皺巴巴地堆在身上,看起來狼狽不堪。
新郎張浩則像個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呆滯地坐在角落裡,雙眼無神。
一場原本風光無限的婚禮,轉瞬間變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鬧劇。
我站在病房門口,看著裡面亂作一團的三個人,心中沒有絲毫的同情。
林晚站在我身邊,她的沉默像一道無形的屏障。
王秀蘭哭嚎了一陣,似乎終於想起了什麼,她通紅的眼睛猛地轉向我們。
確切地說,是轉向林晚。
「晚晚!你可不能不管你妹妹啊!」
「你們是親姐妹,現在她有難了,你必須得幫她!」
她的語氣不是商量,而是命令,理所當然,天經地義。
仿佛林晚的存在,就是為了給林雪收拾爛攤子。
林晚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王秀蘭見她不吭聲,將矛頭直指我。
「陳默!你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去想辦法給你妹妹籌錢!」
「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去借也好,去貸款也好,先拿出二十萬來應急!」
「你這個做姐夫的,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你小姨子一家去死嗎?」
這番話,她說得義正言辭,好像我欠了她們家幾百萬。
我幾乎要被氣笑了。
一個小時前,她還在嘲笑我月薪四千,是個廢物。
現在,她卻理直氣壯地要求我這個「廢物」拿出二十萬。
這是何等的諷刺。
不等我開口,林晚冰冷的聲音先一步響起。
「媽,我們家沒錢。」
「陳默一個月就四千塊工資,房貸都要還不起了,哪裡有二十萬?」
她的話音不高,卻像一把鋒利的刀子,瞬間切斷了王秀蘭的嘶吼。
王秀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大女兒,仿佛第一次認識她。
「你……你說什麼?」
「你這個不孝女!你妹妹都這樣了,你還說風涼話!」
「我算是看明白了,都是因為他!都是因為陳默這個掃把星!自從你嫁給他,我們家就沒一件好事!」
惡毒的咒罵像污水一樣潑過來。
我下意識地向前一步,擋在了林晚身前。
我直視著王秀蘭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語氣,一字一句地說道。
「對,我的確沒本事。」
「我拿不出二十萬。」
病房裡瞬間安靜下來。
王秀蘭和林雪都愣住了,她們大概從未想過,一向在她們面前唯唯諾諾、逆來順受的我,居然敢頂嘴。
我能感覺到,身後林晚的身體微微一顫。
我沒有回頭,但我的背脊挺得筆直。
這三年來,我第一次在她和她的家人面前,築起一道屬於我自己的牆。
我看到林晚的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