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這些事情都是我來打理。
我為家裡每個人都配置了重疾險和意外險，唯獨陸秀琴，她總說保險是騙人的，堅決不肯買。
我勸了幾次無果，莊碩也總說「我媽身體好著呢」，最後只得作罷。
誰能想到，風險，會以這樣一種慘烈的方式降臨。
「蔚蔚，」莊碩的雙手死死地抓著我，指甲幾乎要嵌進我的肉里，「現在只有你能救媽了！我知道你肯定有錢！我們婚後買的那個理財產品，不是在你名下嗎？還有你父母給你的那套小公寓，賣了也行！求求你，先救媽的命！」
在最慌亂無助的時候，他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如何去籌款，而是如何從我這裡「榨」出錢來。
他提到了我名下的理財，那是我用我們兩個人的年終獎買的，五年期，還有兩年才到期，提前贖回會損失一大筆利息。
他甚至提到了我婚前的那套小公寓。
那是我父母在我大學畢業時，全款為我買下的嫁妝，是我最堅實的退路和底氣。
我看著他通紅的眼睛，那裡面充滿了焦灼、乞求，以及一種理所當然的索取。
我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掰開他的手指。
「莊碩，」我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理財產品提前贖回，會損失至少三萬塊的利息。我的婚前財產，你更無權置喙。」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在算計這些！」他幾乎要崩潰了，「那是我的媽！她快要死了！」
「我知道。」我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所以，你更應該想清楚，錢，到底應該從哪裡來。」
我拿出手機，當著他的面，撥通了一個電話。
「喂，張律師嗎？我是岑蔚。我需要你馬上幫我草擬一份文件……對，關於授權醫院停止對我婆婆陸秀琴進行部分收費治療的聲明。是的，我現在就在醫院。你儘快辦好，發到我郵箱。」
電話那頭，律師專業而冷靜的聲音傳來。
而我面前，莊碩的表情，從震驚，到錯愕，最後，化為一片死灰般的絕望。
他像是第一次認識我一樣，怔怔地看著我，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急診室的紅燈，無聲地閃爍著，像一隻窺探人心的眼睛。
06
「岑蔚，你瘋了？！」
莊碩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冰冷的寒意。
他死死地盯著我，仿佛要在我臉上盯出一個洞來。
「我沒瘋，我比任何時候都清醒。」我收起手機，平靜地回視他，「莊碩，你母親的病需要錢，很多錢。但這些錢，不應該由我來出。」
「為什麼不應該？！我們是夫妻！我的母親就是你的母親！」他激動地揮舞著手臂，引得走廊上的人紛紛側目。
「夫妻？」我輕輕地咀嚼著這兩個字，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在你把工資卡上交，默認你母親剋扣我兒子活動費，甚至在我們房貸逾期時需要我簽借款合同來幫你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我們是『夫妻』？」
我的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莊碩的臉色由紅轉白，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陸秀琴是你法律上的第一順位贍養義務人。她的醫療費用，理應由你來承擔。」我繼續說道，語氣冷靜得像在宣讀一份法律文書，「當然，作為你的配偶，我有協助的義務。但是，協助，不等於全部承擔。」
我頓了頓，看著他灰敗的臉，拋出了我的方案：「手術費十五萬，我可以先墊付。但是，這筆錢，同樣需要走『家庭內債』的流程。
我們簽一份借款協議，明確金額、還款期限和利息。
你同意，我馬上付款。
你不同意，」我的目光轉向急診室緊閉的大門，「我就讓律師把那份『停止治療』的聲明送過來。」
「你……」莊碩氣得渾身發抖，「你這是在趁火打劫！是在要挾我！」
「我只是在保護我自己的合法權益。」我糾正他，「是你和你母親的行為，把我們的婚姻關係，逼到需要用合同和法律來界定的地步。你現在感受到的所有屈辱和痛苦，都是你當初做出那個『孝順』決定時，就該預料到的後果。」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醫生又出來催了一次，說病人的情況很危急，再拖下去，就算做了手術，預後也會非常差。
莊碩的心理防線，在巨大的壓力下，徹底崩潰了。
他紅著眼睛，像一頭被困的野獸，在走廊里來回走了幾圈，最終停在我面前，用一種近乎嘶啞的聲音說：「好……我簽。」
我沒有絲毫的意外。
我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第二份借款協議。
金額，十五萬。
利率，依然是月息百分之一。
還款期限，三年。
莊碩看都沒看，抓過筆，潦草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收好協議，立刻通過手機銀行，將十五萬轉入了醫院的帳戶。
當繳費成功的憑證跳出來時，莊身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頹然地靠在牆上。
手術室的綠燈亮起，陸秀琴被推了進去。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是漫長的等待。
莊碩坐在長椅上，一言不發，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種陰鬱的氣氛里。
我沒有安慰他，只是默默地坐在離他幾米遠的地方，處理著公司發來的郵件。
我們之間，仿佛隔著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
手術很成功。
醫生說，陸秀琴的命是保住了，但因為送醫有點晚，右側身體可能會留下偏癱的後遺症。
接下來，是漫長的恢復期和康復治療，這又將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陸秀琴被轉入了VIP病房。
這是莊碩的要求，他說，他媽辛苦了一輩子，要住就住最好的。
我沒反對。
花的不是我的錢。
陸秀琴醒來後，看到守在床邊的兒子，老淚縱橫。
當她知道是岑蔚拿錢救了她的命時，眼神複雜地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
莊碩開始了他「孝子」的生涯。
他公司、醫院兩頭跑，每天熬得雙眼通紅。
他請了最好的護工，二十四小時照料。
他買來各種昂貴的補品，只要聽說對腦溢血病人恢復有好處，不管多貴，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張剛剛由我注資的銀行卡，餘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
半個月後，醫院通知，需要繳納第二筆費用，十萬元，用於後續的治療和康復。
莊碩又一次找到了我。
這一次，他沒有了之前的激動和憤怒，只是疲憊地坐在我對面，像一個被生活榨乾了所有精力的中年男人。
「蔚蔚，錢……又不夠了。」
我正在幫曜曜檢查作業，頭也沒抬：「借款協議的模板還在我郵箱裡，你自己下載，填好金額，簽了字拿給我。」
莊碩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大概沒想到，我會如此的「公事公辦」。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會拂袖而去。
然而，他只是低聲說了一句：「好。」
那天晚上，他遞給我第三份簽好字的借款協議。
短短半個月，他已經背上了二十五萬的「家庭內債」。
而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我看著他日漸憔勞的臉，和銀行帳戶里不斷流出的巨款，心裡沒有一絲波瀾。
審計項目進行到中期，查出的問題越來越多，窟窿越來越大。
作為審計師，我能做的，就是忠實地記錄，然後，出具一份最真實的報告。
至於這個「項目」最終會走向盈利，還是破產清算，那取決於「管理層」——也就是莊碩，他自己的選擇。
07
陸秀琴的康復之路，比想像中要漫長和艱難。
偏癱的後遺症讓她右半邊身體幾乎失去了知覺，吃飯、喝水、上廁所，所有的一切都需要護工的幫助。
曾經那個在小區里呼風喚雨、精神矍鑠的老太太，如今只能虛弱地躺在病床上，目光呆滯地望著天花板。
巨大的落差，讓她的脾氣變得異常暴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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