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況,我們還有房貸。
婚後第三年,我們用兩個人的公積金和存款,在市中心買了一套一百四十平的學區房,每月房貸兩萬三。
過去,這筆錢都是從工資卡里自動劃扣。
這個月二十號,就是還貸日。
我很好奇,當銀行的扣款簡訊發到莊碩手機上時,陸秀琴會是怎樣的反應。
她是否知道,她手裡那張看似風光無限的工資卡,每月一到帳,就得先被銀行划走近四分之一?
我沒有提醒莊碩。
審計的第一步,是觀察。
觀察現金流在新的管理模式下,會如何運轉,會遇到哪些障礙。
接下來的幾天,陸秀琴徹底進入了「家庭財政部長」的角色。
她每天最大的樂趣,就是去菜市場和鄰居們炫耀兒子如何孝順,然後為了一毛兩毛的菜價和攤主討價還價。
家裡的餐桌上,進口牛排和有機蔬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特價的肉和打折的青菜。
甚至連曜曜的牛奶,她都從我之前訂的鮮奶,換成了一箱箱的打折促銷款。
「蔚蔚,不是我說你,過日子哪能像你那麼浪費。你看這牛奶,一箱能喝半個月,比你那一天一送的鮮奶便宜多了!」她振振有詞。
我看著曜曜不太情願地喝著那口感明顯不同的牛奶,什麼也沒說。
當天晚上,我就在網上重新續訂了鮮奶,配送地址填了我的公司。
每天下班,我把鮮奶帶回家,放進冰箱。
陸秀琴發現了,臉色很難看,但因為是我自己掏錢,她也找不到發作的理由,只能陰陽怪氣地念叨幾句「有錢燒的」。
真正的第一次衝突,發生在一周後。
那天,曜曜的早教中心老師在群里發通知,下個月要組織一次戶外寫生活動,需要統一購買畫具和服裝,費用是六百元。
我當時正在公司開會,便在家庭群里發了一條消息,並@了莊碩:「老公,曜曜早教班要交600塊活動費,你跟媽說一聲。」
半小時後,莊碩回復了一個「OK」的表情。
又過了一個小時,陸秀琴在群里說話了,她沒有發文字,而是發了一段長達五十秒的語音。
我點開語音,她那尖利的聲音立刻從聽筒里傳來:「什麼活動啊又要交錢?我看就是騙錢的!畫畫的筆家裡不是有嗎?衣服穿自己的不就行了?非要花那個冤枉錢!我看這個早教班也別上了,一個月好幾千,頂我一個退休工人半年的工資了!錢又不是大風刮來的,不能這麼糟蹋!」
語音戛然而止。
群里一片死寂。
我盯著手機螢幕,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03
會議室里,總監還在滔滔不絕地分析著上個季度的財報。
窗外的陽光明晃晃的,卻照不進我心裡一絲一毫。
我關掉手機螢幕,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會議上。
爭吵解決不了問題,尤其是和一位堅信「我吃的鹽比你吃的飯都多」的長輩。
直到下班,家庭群里依舊靜悄悄的。
莊碩沒有再發一言,仿佛默認了他母親的決定。
我回到家,陸秀琴正哼著小曲在廚房裡準備晚飯。
看到我,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逕自忙著手裡的活。
我換了鞋,走到廚房門口,平靜地開口:「媽,曜曜活動費的事情,莊碩跟您說了嗎?」
「說了。」陸秀琴把一根黃瓜拍得啪啪作響,「我說得很清楚,那種亂收費的活動,我們不參加。」
「這不是亂收費,是集體活動。」我耐著性子解釋,「學校統一安排的,每個小朋友都參加。」
「別人家有錢,讓他們去!我們家沒那個閒錢!」她猛地轉過身,手裡的菜刀往砧板上一剁,發出沉悶的響聲,「蔚蔚,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什麼!你不就是覺得錢在我手上,花得不痛快,故意找事嗎?我告訴你,只要我管著這個家一天,這種不該花的錢,一分都別想從我這兒拿走!」
她的聲音尖銳而激動,仿佛我不是在商量六百塊的活動費,而是在圖謀她手裡的百萬家產。
我看著她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心底最後一絲溫情也冷卻了。
我不再試圖和她講道理。
「好,我知道了。」
我轉身離開廚房,回到房間,關上了門。
隔著門板,我似乎還能聽到她得意的冷哼。
她以為她贏了,捍衛了自己作為「財政部長」的權威。
我拿出手機,直接在早教中心的APP上繳了那六百塊錢。
然後,我將繳費截圖、老師的通知、以及陸秀琴那段五十秒的語音,連同之前她指責我亂花錢的種種言論,一一整理、歸檔。
在審計工作中,這叫「證據留存」。
晚上,莊碩回到家。
他似乎有些疲憊,看到我,臉上擠出一個笑容:「回來了?今天公司忙嗎?」
我沒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問:「群里的消息,你都看到了?」
莊碩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他避開我的目光,走到衣櫃前換衣服:「看到了。媽也是為了我們好,想省著點花。一個活動而已,不去就不去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沒什麼大不了?」我重複著他的話,聲音里聽不出一絲情緒,「莊碩,你知道曜曜有多期待這次的寫生活動嗎?他念叨了一個星期。就因為你媽覺得『浪費錢』,他的期待就要落空?」
「那……那我明天跟媽說說,讓她把錢給你。」他有些底氣不足地說道。
「不必了,我已經交了。」我說。
莊"碩明顯鬆了口氣,「交了就好,交了就好。你看,多大點事兒。」他走過來,想攬我的肩膀。
我後退一步,避開了他的碰觸。
「莊碩,這不是六百塊錢的事。」我看著他,目光銳利如刀,「這是規則問題。我們之前說好的,孩子的教育支出是家庭的必要開銷。現在,你媽可以因為她覺得『浪費』而隨意否決。
那麼下一次呢?
是不是曜曜的鋼琴課、英語課,她只要覺得貴,都可以停掉?」
「怎麼會!媽不是那樣的人!」他急忙辯解。
「她是不是,我們拭目以待。」我丟下這句話,不再與他多言。
那一晚,我們分房睡了。
接下來的日子,我開始有意識地「隔離」我的財務狀況。
我辦了一張新的信用卡,專門用於我和曜曜的日常開銷。
我不再在家庭群里提及任何需要花錢的事情。
曜曜的零食、我的護膚品、家裡的日用品,只要陸秀琴掌管的「公帳」里沒有及時添置,我都會自己默默補上。
陸秀琴樂得清閒,她帳本上的支出越來越少,這讓她有一種大權在握的滿足感。
她甚至開始在小區的老姐妹面前炫耀,說她是如何「調教」我這個兒媳婦,讓她改掉了花錢大手大腳的毛病。
而莊碩,則沉浸在一種虛假的和平里。
他見我不吵不鬧,便以為我已經接受了現狀。
他每天下班回家,有熱飯熱菜,母親笑臉相迎,妻子沉默安靜,他覺得這樣的生活,歲月靜好。
他完全沒有察覺到,平靜的湖面下,暗流正在悄然匯聚。
二十號,房貸還款日。
晚上十點多,我正在書房看一份審計報告,莊碩的電話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銀行的客服。
他接起電話,起初還語氣輕鬆,但很快,他的臉色就變了。
「什麼?扣款失敗?怎麼可能!卡里有錢啊……餘額不足?這不可能!」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驚愕和不解。
掛了電話,他立刻衝進客廳,找到正在看電視的陸秀琴。
「媽!我的工資卡呢?銀行說房貸扣款失敗,餘額不足!錢呢?」
陸秀琴也懵了,她從隨身的小布袋裡掏出那張銀行卡:「錢……錢不都在卡里嗎?我這個月就買了點菜,沒花多少啊……」
莊碩搶過卡,用手機銀行查詢餘額。
當那個鮮紅的數字跳出來時,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兩萬一千三百七十二塊……」他喃喃自語,臉色慘白,「怎麼可能……還差一千多塊……錢去哪兒了?」
我合上電腦,走到書房門口,靜靜地看著客廳里亂作一團的母子倆。
我知道錢去哪兒了。
九萬的工資,扣掉百分之七的個人所得稅,再扣掉五險一金,到手大約七萬八。
上個禮拜,莊碩他們公司發了年中獎,四萬塊,也打進了這張卡。
兩筆錢加起來,將近十二萬。
而陸秀琴,這位勤儉節約的「財政部長」,上周回了一趟老家,參加她侄子的婚禮,出手闊綽地包了一個一萬塊的紅包。
回來後,又拉著老姐妹去金店,給自己買了一隻價值三萬多的金鐲子,美其名曰「我們莊碩孝順」。
再加上她零零總總賞給她那些親戚朋友的錢,卡里的錢,自然就不夠還房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