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我的話讓他們笑容一滯。
「什麼條件?你說!」婆婆急不可耐。
「條件很簡單。」我語速平穩,字字清晰,「既然這八萬塊由我出資,那麼這家店的所有權必須完全歸我。法人是我,營業執照、租賃合同所有文件簽我的名字。陸濤可以負責店面日常經營,我給他發固定工資加業績提成。年底看盈利情況分紅。但店的生殺大權,在我手裡。」
我停頓了一下,欣賞著他們驟然變色的臉,繼續說:
「換句話說,這不是『資助』,而是『僱傭』。
我是老闆,他是員工。
乾得好,共贏;
如果還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或者經營不善,我有權辭退他,將店鋪轉讓或另聘店長。
你們覺得,這個合作方式,能接受嗎?」
客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婆婆臉上的喜色徹底凍結,繼而扭曲成驚愕和暴怒。
她大概做夢也沒想到,我會提出如此「苛刻」的條件。
陸濤直接跳了起來,指著我鼻子罵:「蘇蔓!你他媽什麼意思?想空手套白狼,吞了我的店?我媽讓你幫襯自家兄弟,你倒好,想當我的老闆?你怎麼這麼惡毒!」
「你的店?」我冷笑一聲,銳利的目光直射向他,「陸濤,錢,你出一分了嗎?資源,你有一項嗎?憑一張嘴,這店就是『你的』了?」
「店若開張,每一分錢投資都是我的。法人寫我,所有權歸我,合理合法。還是說,你覺得我應該白白送你八萬,讓你繼續玩你的創業遊戲,把我的血汗錢賠個精光?」
「你……你放屁!」他被我懟得面紅耳赤,語無倫次。
「反了!反了天了!」婆婆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碟哐當作響,「蘇蔓,我把你當自家人,有這麼好的機會想著你,你倒好,算計到自己人頭上了!你的心是鐵打的?陸濤是你小叔子!幫一把能死嗎?非要弄得跟外人做生意一樣!」
「媽,」我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正因為我們是一家人,才更該把規矩立在前面。今天我糊裡糊塗拿出八萬,陸濤經營失敗虧光了,這筆債,你們認嗎?會還我嗎?還是覺得,嫂子幫弟弟,虧了是天經地義?」
我的問題像冰冷的刀子,劃開了溫情脈脈的面紗,露出底下赤裸裸的利益算計。
他們當然不會還。
在他們固有的觀念里,兒媳的錢就是兒子的,兒子的就是家裡的。
拿去給小兒子「創業」,是理所應當的家庭內部支援。
成了,是小兒子有本事;
敗了,是哥嫂倒霉,自認損失。
「一家人說什麼還不還的!多見外!」婆婆強詞奪理。
「正是為了避免將來『見外』,甚至反目成仇,」我寸步不讓,「才必須一開始就白紙黑字,權責分明。我出錢,我承擔風險,所以我享有所有權和控制權。陸濤出力,憑本事賺工資和提成。這才是對所有人,包括對我們這個『家』,最負責任的做法。」
我邏輯清晰,句句在理,徹底堵死了他們道德綁架的路徑。
我不再是那個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而是一個冷靜、理智、甚至有些冷酷的「投資者」。
公公深深看了我一眼,眼神晦暗難明。
陸辰呆呆地望著我,仿佛第一次認識自己的妻子。
他或許從未了解,這個平日裡安靜溫和的女人,骨子裡藏著如此果決強悍的一面。
「我不同意!想都別想!」陸濤尖叫,「這是我的事業!憑什麼讓你當老闆!」
「就憑錢是我出的,風險是我擔的。」我淡淡回敬,「你不樂意,沒問題。你自己去籌這八萬。籌到了,店隨你怎麼開,盈虧與我無關。」
說完,我不再看他們任何一個人,重新拿起筷子,夾向桌上那盤幾乎沒動過的清蒸魚。
這頓年夜飯,從虛假的團圓盛宴,徹底淪為了一場關於金錢、權力和家庭話語權的殘酷談判。
而我,第一次,穩穩地站在了上風。
07 冷戰升級
那場「團圓飯」不歡而散。
陸濤摔門進了自己房間,整晚沒再出來。
婆婆指著我罵了足足半小時,詞彙量之豐富令人「嘆為觀止」,中心思想無非是「白眼狼」、「敗家精」、「攪家不賢」。
公公一杯接一杯喝悶酒,最後醉醺醺地被扶進臥室。
陸辰幾次想拉我離開,都被我用眼神制止。
我必須把這場戲唱完。
今天如果我率先退讓,往後將永無寧日。
我慢條斯理地吃完飯,甚至還好心情地喝了半碗湯,然後才起身,對臉色灰敗的陸辰說:「我吃好了,回去吧。」
臨走,我甚至沒忘記對公婆點了點頭:「爸,媽,我們先走了,你們早點休息。」
我的冷靜與禮貌,和他們一家的氣急敗壞形成鮮明對比,反而襯得他們像一群無理取鬧的市井之徒。
回去的路上,陸辰把車開得飛快,車廂里瀰漫著瀕臨爆炸的低氣壓。
我知道,他不是憤怒,是恐懼。
恐懼失控的局面,恐懼陌生的妻子,更恐懼自己無法再像以前那樣遊刃有餘地周旋於兩個家庭之間。
一進家門,他終於爆發。
「蘇蔓!你滿意了?非要把全家搞得雞飛狗跳,讓我爸媽下不來台,你才痛快?!」他紅著眼睛沖我低吼。
「讓他們下不來台的,是他們自己無休止的索取,和你不加辨別的縱容。」我換上家居鞋,走到飲水機旁接水,「你覺得是我讓你難堪了?」
「難道不是嗎?你讓我以後怎麼面對他們?你考慮過我的處境嗎?」他追到客廳,胸口劇烈起伏。
「那你呢?」我轉身,直視他的眼睛,「你轉走兩萬,答應那八萬的時候,考慮過我的處境嗎?考慮過我們小家的處境嗎?」
他又一次啞口無言。
「陸辰,你是不是覺得,我今天就應該笑眯眯地點頭,爽快地拿出八萬甚至更多,供你弟弟揮霍,好成全你『孝順兒子』、『仗義兄長』的美名?」
我的聲音不高,卻字字錐心,「然後呢?錢沒了,我們的生活品質下降,未來計劃擱淺,甚至需要啃我的積蓄來維持。這些後果,誰來承擔?你嗎?」
「我……」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卻說不出辯白的話。
「你心裡只有你爸媽的期望,你弟弟的困境,你在原生家庭里的面子和地位。」我步步緊逼,將三年積壓的委屈傾瀉而出,「你有沒有哪怕一秒,想過我這個妻子?想過我們共同組建的這個家?你覺得我提的條件苛刻?在任何商業合作中,我這已經是帶了親情折扣的優待!我是在給他一個靠勞動掙錢的機會,而不是讓他繼續當吸血蟲!可你們呢?只想不勞而獲,把我當成你們的提款機!」
情緒如決堤洪水,衝垮了最後的防線。
「結婚三年,我為你,為這個家付出了多少?你媽腰椎間盤突出住院,是誰請假一周日夜陪護,差點丟了項目?你弟酒駕肇事,是誰低聲下氣去求人,賠錢又賠笑臉?為了多存點錢,我連護膚品都降了檔次!可我換來了什麼?換來了你理所當然地轉移共同財產,換來了你媽理直氣壯地要我掏空家底!陸辰,你的良心呢?」
眼淚不爭氣地涌了上來。
這不是示弱,而是失望透頂後的崩潰。
陸辰徹底慌了神。
他大概從未見過情緒如此失控的我。
他僵在原地,想靠近安慰,卻又手足無措。
「蔓蔓……對不起……是我混蛋,是我沒考慮你的感受……」他語無倫次地道歉,聲音帶著哽咽。
我沒有理會,轉身走進臥室,反鎖了房門。
我需要絕對的獨處空間。
門外,是他焦急的敲門和斷續的認錯。
我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任由淚水無聲流淌。
窗外,新年的煙花次第綻放,璀璨的光芒短暫地照亮夜空,又迅速湮滅於黑暗。
這個除夕夜,是我人生中最孤獨、最清醒,也最冰冷的一個夜晚。
我知道,我和陸辰之間那層溫情脈脈的薄紗,已被我親手撕得粉碎。
婚姻是否能繼續,又該如何繼續,前路一片迷霧。
但我無比確定一件事:從今往後,我蘇蔓,要為自己而活。
08 他的抉擇
我在臥室里待了一整夜。
陸辰在門外守了一整夜。
我能聽見他來回踱步的腳步聲,和他壓抑的嘆息。
大年初一清晨,我打開房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