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話說到一半，突然意識到失言，趕緊閉上了嘴，但眼神里的鄙夷卻更濃了。
周圍的食客們也開始議論紛紛。
「原來是前男友啊，這就說得通了，故意來找茬的吧。」
「看那女的穿金戴銀，再看這男的一身地攤貨，幸好沒跟這窮鬼。」
「這下有好戲看了，情敵見面，分外眼紅啊。」
這些話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刀刀見血。
我爸媽的頭已經低到了胸口，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在這個場合，貧窮，就是原罪。
王經理看到呂文斌的態度，更加有恃無恐。
他冷哼一聲，對那兩個保安使了個眼色。
「還愣著幹什麼？這位先生既然付不起錢，就請他去我們後廚『聊一聊』。」
所謂的「聊一聊」，誰都明白是什麼意思。
兩個保安立刻面露凶光，一左一右地向我逼近，骨節捏得咔咔作響。
我媽「啊」地一聲尖叫出來，死死地護在我身前。
「不要！不要動我兒子！錢……我們給！我們給還不行嗎！」
她說著，就要去解自己貼身藏著的布包。
我知道，那裡面是她和父親攢了一輩子的養老錢，準備給我將來娶媳婦用的。
每一分，都帶著他們的血和汗。
我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媽！」
我一把按住她的手，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微微顫抖。
「這錢，我們一分都不會給。」
「兒子，別犟了！」我爸老淚縱橫，「好漢不吃眼前虧，咱們……咱們認栽了！」
他一輩子沒求過人，此刻卻用近乎哀求的目光看著我。
他怕我被打。
看著父母受辱，看著他們為了保護我而卑躬屈膝，我的心在滴血。
呂文斌和高美玲臉上的笑容愈發得意。
王經理則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動手！」
兩個保安蒲扇般的大手，瞬間向我的肩膀抓來。
我媽嚇得閉上了眼睛。
整個大廳，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著看我被拖走的狼狽模樣。
這就是絕境。
被權勢、金錢和人心之惡，聯手推入的絕境。
他們以為，我輸定了。
他們以為，我除了屈服，別無選擇。
然而，他們不知道。
當一個人被逼到退無可退時，他剩下的，就只有反擊。
而且，是雷霆萬鈞的反擊。
第四章 唯一的號碼
就在那兩隻手即將碰到我衣領的瞬間。
我動了。
我的動作並不快，甚至有些緩慢。
我只是側身，避開了保安的擒拿，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了我的手機。
那是一台用了三年的舊款國產機，螢幕上甚至還有一道裂紋。
在「雲頂天宮」這種金碧輝煌的環境里，顯得如此格格不入。
所有人的動作都頓住了。
呂文斌抱著胳膊，饒有興致地看著我，嘴角掛著戲謔的笑。
「怎麼？想打電話搖人？」
高美玲尖酸地刻薄道：「他能搖來什麼人？工地上的工友嗎？來了夠湊一桌打牌的嗎？」
王經理也冷笑一聲，對保安說：「讓他打，我倒要看看，他能叫來什麼神仙。」
他認定了，我這不過是虛張聲勢，最後的垂死掙扎。
我沒有理會他們的嘲諷。
我的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滑動著。
周圍的人都伸長了脖子，以為我在翻找通訊錄，找那個能救我於水火之中的「救星」。
呂文斌甚至還好心地「提醒」我。
「別白費力氣了，蕭然。在海城這一畝三分地上，我呂文斌說句話，比什麼都好使。你就算把你祖宗十八代都叫來，今天這五萬多塊錢，你也得給我乖乖掏了！」
我依然沒有說話。
我沒有打開通訊錄。
我打開的是一個財經軟體。
螢幕上，紅紅綠綠的K線圖在跳動。
我找到了一個代碼，看了一眼最新的股價，然後切換到了交易介面。
我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輸入了一串數字。
然後，按下了「賣出」鍵。
整個過程，不超過十秒。
做完這一切，我才抬起頭，迎上他們或譏諷，或輕蔑，或看好戲的目光。
我沒有打給任何人。
因為我知道，在這個世界上，能救你的，從來不是別人。
只有你自己。
我緩緩地，按下了三個數字。
110。
然後，我將手機放在耳邊，按下了免提。
電話接通的「嘟嘟」聲，在嘈雜的大廳里，顯得異常清晰。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設想了無數種可能，唯獨沒有想到，我會真的報警。
呂文斌的笑僵在了臉上。
王經理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
高美玲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隻蒼蠅。
「喂，您好，這裡是報警中心。」電話里傳來一個沉穩的男聲。
整個大廳，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手中的那台破舊手機上。
他們臉上的表情，從嘲諷，慢慢變成了驚愕，然後是難以置信。
他們想不通。
一個連飯錢都付不起的窮光蛋，哪來的底氣，敢在「雲頂天宮」這種地方報警？
他憑什麼？
第五章 「我被詐騙了」
「你好，警察同志。」
我的聲音通過免提，清晰地傳遍了大廳的每一個角落。
「我要報警。」
「地址是雲頂天宮海鮮舫，我現在就在大廳。」
電話那頭的警察顯然經驗豐富，立刻問道：「先生，請問發生了什麼事？」
我沒有看王經理那張已經開始發白的臉，也沒有理會呂文斌那陰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表情。
我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最後，我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
「我被詐騙了。」
「這家餐廳，夥同另一位顧客，以捏造事實的方式，強行要求我支付一筆不屬於我的消費。」
「金額，四萬八千八百元。」
「根據我國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條，這已經構成了詐騙罪，且數額巨大。」
我的話音一落，全場譁然！
詐騙罪！
數額巨大！
這兩個詞，像兩顆重磅炸彈，在所有人的腦海里轟然炸開。
王經理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來了，他怎麼也想不到，這個看起來土裡土氣的年輕人，竟然張口就能說出刑法法條！
這根本不是一個窮鬼該有的樣子！
呂文斌的臉色也變了，他雖然囂張，但不是傻子。
他可以仗勢欺人，可以用錢砸人，但「詐騙罪」這頂帽子，要是扣實了，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你……你他媽胡說八道！」呂文斌指著我，氣急敗壞地吼道，「誰詐騙了？這是我們親戚之間的事，你情我願的！」
「哦？」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對著手機說道，「警察同志，你聽到了嗎？嫌疑人現在正在對我進行人身威脅。」
「並且，我這裡有全程錄音。」
我晃了晃手機，螢幕上，一個紅色的錄音圖標正在閃爍。
轟！
王經理的腦袋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他的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錄音！
他竟然從一開始就在錄音！
從服務員報出帳單，到他自己威脅要把我帶到後廚，再到呂文斌的囂張跋扈……所有的一切，都被記錄下來了！
這一刻，他終於意識到，自己踢到了一塊鐵板。
一塊足以讓他粉身碎骨的鐵板！
「先生，請您和您的家人注意安全，我們立刻出警！」電話那頭的警察語氣瞬間嚴肅起來。
電話掛斷。
大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之前那些嘲笑我、鄙視我的人，此刻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們驚恐地看著我，仿佛在看一個怪物。
呂文斌和高美玲的臉上，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得意，只剩下驚慌和一絲……恐懼。
王經理更是面如死灰，冷汗已經浸透了他昂貴的西裝後背。
他顫抖著嘴唇，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里像是被堵住了一樣。
我沒有再看他們一眼。
我轉身，輕輕扶住早已目瞪口呆的父母。
「爸，媽，我們坐下，等警察來。」
我的語氣，平靜得就像在說「我們回家吃飯」一樣。
警笛聲由遠及近，刺破了「雲頂天宮」虛偽的奢華。
兩名警察走了進來，目光銳利如鷹。
「誰報的警？」
我舉起手：「是我。」
為首的李警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劍拔弩張的現場，眉頭微蹙。
王經理立刻像找到了救星，哭喪著臉迎了上去：「警察同志，誤會，都是誤會！這是我們客戶內部的一點小糾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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