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在場內迅速掃過,最後鎖定在角落裡我這一桌。
他臉上掠過一絲驚訝,隨即立刻加快了腳步。
陳海看到來人,臉色一變,趕緊迎了上去,比剛才見我時還要緊張:"方總!您怎麼來了?"
來人是方淮,鼎盛集團華東區的執行總裁,我的得力幹將,也是少數知道我真實身份的核心高管之一。
方淮沒有理會陳海,徑直走到我面前,同樣是微微躬身,語氣裡帶著關切和不解:"李董,我剛下飛機聽說您在這邊辦家宴,就順道過來問候一聲。您……這是?"
他的目光落在我面前這張簡陋的兒童餐桌,和周圍格格不入的環境上,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04
方淮的出現,是壓垮姜家人心理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
如果說陳海一個總經理,他們還可以心存僥倖,認為是我用某種手段買通的,那麼方淮——這位在財經雜誌上才能見到的人物,鼎盛集團真正手握實權的封疆大吏——他的態度,就是無可辯駁的鐵證。
方淮身上那種久居上位的氣場,與陳海的職業化恭敬截然不同。
他站在那裡,即便只是微微皺眉,也散發出一股令人不敢直視的壓力。
姜哲的腿一軟,幾乎要站立不穩。
他雖然不認識方淮,但從陳海那副誠惶誠恐的樣子,和對方身後跟著的幾名一看就非同尋常的隨從,他也能猜出來人的分量。
他開始真正意識到,自己對妻子的了解,貧乏到了何種可悲的地步。
"方總,一點私事,不礙的。"我淡然回應,示意他不必小題大做。
可方淮是什麼人?
人精中的人精。
他目光一掃,主桌上姜家人煞白的臉色,小姑子姜薇失魂落魄的樣子,以及我所處的這個屈辱性的角落,瞬間就在腦海里拼湊出了事情的大概。
他的臉色沉了下來,轉頭看向陳海,語氣雖然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陳海,這就是你們雲頂天宮的服務水準?讓集團董事長在自己酒店的角落裡坐兒童桌?鼎盛集團的臉,就是被你們這樣的人丟盡的!"
陳海的冷汗"唰"地就下來了,他躬著身子,連大氣都不敢喘:"方總,我……我失職,我馬上處理!"
"不用了。"我開口制止了他。
我不想把家事變成公司批鬥會,"方總,你來得正好,幫我處理一件事。"
我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一張黑色的卡片,遞給方淮:"查一下這張卡的消費記錄和授權人。我記得,鼎盛的至尊黑卡,附屬卡的消費額度,是需要主卡持有人簽字確認才能調整的。"
這張卡,是三年前我給姜哲的。
作為鼎盛的家屬,他擁有一張可以無上限消費的附屬黑卡。
我從未限制過他,因為我相信他。
我以為,這是夫妻間的信任。
方淮接過卡,交給身後的助理。
助理立刻拿出手提電腦,現場操作起來。
姜哲看到那張卡,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他嘴唇顫抖著,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哀求。
"念初,不要……"
我沒有理他。
我的耐心,在今天,已經全部耗盡了。
幾分鐘後,助理把電腦轉向方淮。
方淮只看了一眼,眉頭就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把電腦轉向我,沉聲報告:"李董,查清楚了。這張附屬卡,在三個月前,通過偽造您的電子簽名,將單次消費額度上限調整到了一千萬。並且,在一個月前,授權給一位名叫『姜薇』的女士,開通了親密付功能,共享所有消費額度。"
"偽造簽名……"我輕聲重複著這幾個字,心臟像是被冰冷的針尖狠狠刺了一下。
我抬起頭,看向我的丈夫,姜哲。
"是你做的?"
姜哲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不敢看我的眼睛,頭深深地埋了下去,聲音細若蚊蚋:"念念,我……我也是沒辦法。薇薇她做生意虧了一大筆錢,被人追債,我如果不管她,她會被那些人逼死的……我本來想等我年底獎金髮了就還上,我……"
"所以,你就偽造我的簽名,動用公司的錢,去填你妹妹的窟窿?"我的聲音里沒有一絲溫度,"姜哲,那不是我的錢,那是公司的錢。你知不知道,偽造簽名盜用公司資產,是什麼性質?"
我的目光,又緩緩移向早已面無人色的姜薇。
"一個月前?做生意虧了錢?"我像是想起了什麼,嘴角那抹嘲諷的弧度愈發明顯,"我記得,一個月前,姜薇小姐風光無限地全款買下了一套城西的江景大平層,還換了一輛紅色的保時捷。原來,這就是你所謂的『被逼死』?"
轟!
姜薇的腦子一片空白。
她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她以為李念初就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家庭婦女,她以為她哥哥能搞定一切。
她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炫耀的資本,竟然是建立在如此不堪的犯罪行為之上。
"不……不是的……哥,你快跟她解釋啊!"姜薇語無倫次地抓住姜哲的胳膊。
姜哲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頹然地癱坐在地上。
事情到了這一步,已經超出了家庭矛盾的範疇。
方淮的臉色極為難看,他低聲請示我:"李董,這件事……需要報警處理嗎?"
報警。
這兩個字像兩座大山,壓在了所有姜家人的心頭。
如果報警,姜哲和姜薇,一個偽造簽名盜用公款,一個涉嫌欺詐,兩個人都逃不掉牢獄之災。
姜家一輩子的清譽,公公姜衛國九十年積累下來的臉面,將在今天,被徹底撕碎,丟在地上任人踐踏。
"不要啊!"婆婆最先崩潰了,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朝著我的方向爬過來,一邊爬一邊哭嚎,"念初!念初媽求你了!看在悅悅的份上,你饒了阿哲和薇薇這一次吧!他們不是故意的!是我們老糊塗了,是我們對不起你!求你給我們姜家留條活路吧!"
昔日高高在上的婆婆,此刻卑微如塵土。
公公姜衛國拄著拐杖,老淚縱橫,他指著姜哲和姜薇,氣得說不出話來,最後,他把目光投向我,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絕望和哀求。
所有賓客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這場豪門恩怨的最終走向。
我看著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婆婆,看著面如死灰的丈夫,看著魂飛魄散的小姑子,看著老淚縱橫的公公。
我的心裡,沒有半分報復的快感,只有一片無盡的荒蕪。
我抱起悅悅,她的小臉貼在我的頸窩,小聲說:"媽媽,我們回家吧。"
是啊,該回家了。
我看向方淮,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我會心軟的時候,我卻說出了一句讓他們墜入冰窖的話。
"方總,今天是我先生外家的壽宴,家醜不可外揚。"
聽到前半句,姜家人臉上露出一絲希望。
但我的下一句話,卻讓他們徹底絕望。
"先把劉偉和相關人員控制起來,移交監察部徹查,追回所有損失。至於姜哲先生和姜薇女士……"我頓了頓,目光落在姜哲慘白的臉上,一字一句地說道,"讓他們明天上午九點,帶著律師,來集團總部找我。"
05

方淮的話像是一道驚雷,直接劈在了姜家所有人的天靈蓋上。
一千萬。
這個數字對於普通的工薪家庭而言,無異於天文數字。
對於自詡中產,頗有家底的姜家來說,也絕對是一筆足以讓他們傷筋動骨的巨款。
"什麼?全款支付?還要補齊差價?"婆婆第一個尖叫起來,她從地上爬起來,指著陳海,因為激動,聲音都變了調,"你們這是搶劫!我們明明說好是七折的!"
陳海面無表情地推了推眼鏡,公式化地回答:"這位女士,七折的折扣是建立在劉偉副理濫用職權、損害公司利益基礎上的違規操作。如今,違規操作已被糾正,按照公司規定,所有服務都應按標準價格結算。更何況,剛剛李董已經吩咐,將你們的主菜升級為A級標準,這部分的差價,也需要一併計入。"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殺人誅心的話:"當然,如果你們對價格有異議,我們可以選擇立刻報警,讓警方來界定這其中是否存在商業欺詐。"
報警兩個字,再次像緊箍咒一樣,勒住了姜家人的喉嚨。
姜薇的臉已經毫無血色,她知道,今天這筆錢,他們是賴不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