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開始顫抖，抓著床單的手指關節都泛白了。
不可能。
這不可能。
趙醫生翻開病曆本，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數據。
「而你的小女兒，她每天帶來的白粥、清炒菜、蒸紅薯，雖然簡單，但全都是她凌晨三四點起來，在店裡用最新鮮的食材親手做的。」
「她店裡本來就經營困難，為了照顧你，她把店徹底關了。」
「房租拖了三個月，水電費都交不起，孩子的學費也交不上。」
「她女兒樂樂的校服破了兩個洞，她都捨不得買新的，自己在家縫縫補補。」
「但她每天給你帶來的飯菜，雖然簡單，卻是最適合你病情的清淡飲食。」
我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護士長的眼眶也紅了。
「張老，你知道嗎？你小女兒每次來之前，都會先找我，問你的病情。」
「問什麼能吃什麼不能吃，什麼對病情好，什麼會加重負擔。」
「她怕油膩的東西加重你的肺部負擔，所以特意做清淡的。」
「她怕你吃不慣醫院的飯菜，所以每天早上四點就起床做飯，做好了裝在保溫盒裡，騎電動車一個多小時送過來。」
「她為了省錢給你買藥，自己中午就吃一個饅頭，有時候連饅頭都捨不得買，就喝點白開水。」
「有一次我看見她暈倒在洗手間門口，醒來第一句話還是問你吃藥了沒有。」
我的視線已經完全模糊了。
淚水模糊了整個世界。
趙醫生把病曆本翻到第一周的記錄。
「你看看這兩周的化驗單。」
「第一周，你大女兒照顧期間，你的各項指標沒有明顯好轉，有些甚至還在惡化。」
「因為那些大魚大肉、鮑魚海參，根本不適合你現在的病情。」
「反而加重了你的消化負擔，肝腎功能都受到了影響，炎症指標也在上升。」
他又翻到第二周的記錄。
「但第二周，你小女兒照顧期間，你的各項指標都在明顯好轉。」
「血壓穩定了，炎症指標大幅下降，肺部的感染也得到了有效控制。」
「這全都是因為她給你準備的清淡飲食，最符合你的病情需要。」
「如果按照第一周的趨勢繼續下去，你的病情會越來越重，甚至可能引發併發症。」
「是你小女兒的悉心照顧，把你從危險邊緣拉了回來。」
我整個人都愣住了。
腦子裡一片空白。
劉叔在旁邊嘆了口長氣。
「老張，我早就想跟你說了，但你一直不聽。」
「你小女兒每天來得最早，走得最晚。」
「你睡著的時候，她就坐在那裡看著你，一看就是幾個小時，生怕你有什麼不舒服。」
「你咳嗽的時候，她立刻就醒了，給你拍背、倒水，照顧得比親媽還細心。」
「你大女兒雖然帶來好東西，但每次都待不到一個小時就走了，臨走前還要補個妝，生怕別人看不出她剛來過醫院。」
王先生也插話了。
「張伯伯，我看得最清楚。」
「你小女兒好幾次在走廊里偷偷抹眼淚，哭得肩膀都在抖。」
「但每次進病房，她都強裝笑容，怕你擔心，怕你看出她不開心。」
「有一次我出去接電話，聽見她跟人說，為了給你買進口藥，她把自己唯一的金耳環都當了。」
護士長補充道。
「還有，你大女兒那些外賣，我們查過價格。」
「一份佛跳牆398元，一份鮑魚燉雞598元，一份花膠燉品688元。」
「但那都是做樣子的，她從來不讓你吃光，每次剩下大半都倒掉。」
「她就是要讓別人覺得她孝順，覺得她是個好女兒。」
「而你小女兒，她把自己最後的積蓄都拿來給你付住院費、買藥。」
「她自己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你看她每天穿的都是同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
「但給你買藥，她從不心疼錢，醫生說什麼好，她就買什麼，哪怕要借錢也要買最好的。」
趙醫生嚴肅地看著我。
「張守仁，你這兩周，把真正愛你、照顧你的女兒傷透了心。」
「而對那個只會做表面文章的女兒，你卻感恩戴德，把她當成寶。」
「你好好想想，到底誰才是真正的孝順！」
「你小女兒現在欠了多少債，你知道嗎？」
「三萬八千塊！」
「店鋪房租一萬五，水電費三千，你的住院費和藥費一萬二，還有借的高利貸八千。」
「她一個月收入才四千塊，還要養孩子，還要還債，還要每天給你送飯。」
「你知道她這一周是怎麼過的嗎？」
我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一顆往下掉。
想起這一周對雨晴的冷淡、指責、辱罵。
想起她每次眼眶含淚卻強忍著的樣子。
想起她每天凌晨起床給我做飯的辛苦。
想起她為了照顧我關了店，斷了生計。
想起她為了給我買藥到處借錢的窘迫。
想起她被我罵"廢物"時那絕望的眼神。
我突然想起老伴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說的話。
「老張，雨晴雖然沒雪琳有出息，但這孩子心地善良，她才是真正愛你的那個。」
「你要是對她不好，我在下面也不會原諒你。」
我當時還不以為然，覺得老伴就是偏心小女兒。
現在才明白，老伴說的都是對的。
是我這個當爹的，瞎了眼。
把珍珠當成了魚目。
把真心當成了虛情。
把最愛我的人傷得最深。
10
「醫生，我女兒……我小女兒她……她現在在哪？」
我哽咽著問，聲音都在顫抖。
護士長說：「她剛才在走廊里，聽到了我們的談話，跑出去了。」
「我去追她！」
我掙扎著要下床，扯動了輸液管，針頭移位，血液倒流。
劉叔趕緊按住我：「老張，你現在還在輸液，不能亂動！」
「我得去找她，我得跟她道歉！」
我哭著說，「我怎麼能說出那種話？我怎麼能那樣對她？」
趙醫生按住我的肩膀。
「你先把身體養好，其他的以後再說。」
「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反省反省自己，想清楚到底誰才是真正對你好的人。」
「你小女兒為了你付出了這麼多，你是怎麼對她的？」
「你有一句好話嗎？你有一次感謝嗎？」
「你只知道嫌棄她帶來的飯菜簡單，卻從來不想想她為什麼要這樣做。」
「你只知道羨慕別人誇你大女兒孝順，卻從來不看看你小女兒為了你付出了什麼。」
我躺在床上，眼淚止不住地流。
心裡滿是悔恨和愧疚。
護士長重新給我紮好針，嘆了口氣。
「張老，你知道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麼嗎？」
我搖搖頭。
「你小女兒在走廊里接到一個電話，是高利貸的人打來的。」
「他們威脅她，如果三天之內不還錢，就要去她家裡鬧，去她女兒學校鬧。」
「她跪在走廊里求那些人，哭著說再給她幾天時間。」
「我剛好路過，看到她跪在地上，頭都磕出血了。」
「我問她為什麼要借高利貸，她說是為了給你買進口藥。」
「因為醫生說進口藥效果更好，但醫保不報銷，要自費一萬多。」
「她拿不出這筆錢，就去借了高利貸。」
我的心像被刀子一下一下地割。
每一個字都扎得我生疼。
王先生也說：「張伯伯，我昨天晚上去樓下抽煙，看見你小女兒坐在花壇邊上。」
「她手裡拿著手機，看著螢幕發獃。」
「我走近了才看清，她在看你和她小時候的合照。」
「照片里你抱著她，她笑得特別開心。」
「她看著看著就哭了，哭得特別傷心，嘴裡還念叨著：爸，我做錯了什麼？」
我捂著臉，肩膀劇烈地抖動。
哭得像個孩子。
劉叔遞給我紙巾。
「老張，你知道你小女兒為什麼離婚嗎？」
我抬起頭，眼睛紅腫。
劉叔繼續說：「我聽我兒子說，你小女兒的前夫是個賭徒。」
「結婚三年，把家裡的錢都輸光了，還欠了一屁股債。」
「最後甚至想把女兒賣掉還債，被你小女兒發現了。」
「她為了保護女兒，堅決離婚，一個人帶著孩子凈身出戶。」
「那些債都是她一個人還的，整整三年，才還清。」
「她開早餐店，每天凌晨三點就起床，一直忙到中午，就為了多賺點錢養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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